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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金链缚足, ...

  •   北风卷着残雪,呼啸着掠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荒原。
      硝烟散尽,只余焦土与尸骸,昭示着不久前那场决定北方归属的血战。周家军的大旗已插上各处要隘,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殓同袍,加固新夺下的城池壁垒。
      经此一役,大魏在黄河以北的最后一点抵抗力量土崩瓦解,残存的北冥军仓皇南撤,退守黄河南岸。
      而那个早已迁都南方、苟延残喘的大魏朝廷,似乎又一次被惊破了胆,风声鹤唳中,再次将行在向南挪移,试图离这片即将完全失控的北方战场更远些,仿佛距离就能带来安全。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周行之刚刚结束了最后一次军议,沙盘上代表周家军的黑色旗帜已连成一片,牢固地钉在黄河北岸。他揉着眉心,眼底有血丝,却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更深的沉郁。
      安排好各军驻防、粮草调度、伤员安置等一应事务,他拒绝了副将摆庆功宴的提议,只沉声吩咐:“明日拔营,回北方大营复命。”

      “是!”众将凛然应诺。有人小心问及被俘的北冥主将关卿尘如何处置。

      周行之沉默片刻,灯火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随我同行。单独看押,由我亲自处理。”

      众将互看一眼,心下明了。那位关将军,如今是周将军的“私囚”了。无人敢多问。

      夜已深,雪又簌簌落下。周行之踏着积雪走向自己的营帐,玄甲上凝了一层薄霜。帐内透出温暖的灯光,却异常安静。他掀开厚重的毡帘,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中那张简朴木桌上,纹丝未动、早已凉透的饭菜。几碟特意吩咐伙房做的荤菜——他知道那人嘴刁,在北冥时便挑食得紧——此刻油脂凝结,色泽暗淡,与旁边半碗冷硬的粟米饭一样,透着无人问津的寂寥。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帐内那个身影上。

      关卿尘没在榻上,也没老实坐着。他赤着一双脚——那脚生得极好,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趾圆润,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正踩在铺了厚厚皮毛的毡毯上,在帐内不大的空间里踱步。只是这踱步并不自由,随着他走动,一阵沉钝的金属拖曳声便“哐啷、哐啷”地响起。

      只见他右脚脚踝上,套着一个乌黑锃亮的金属环扣,环扣连接着一条比拇指略粗的精铁锁链,锁链另一端,牢牢锁在一个重逾百斤的石墩上。
      那锁链并非军中专用的制式镣铐,环扣打磨得异常光滑贴合,尺寸恰好卡住那纤细的脚腕,既不会磨破皮肉,又休想轻易挣脱。
      这是周行之在得知此次领兵北冥军的主将是关卿尘后,于行军途中,亲手挑选精铁,在星火四溅的铁砧旁,一锤一锤,亲自打磨锻造的。每一锤落下,都像是敲在过往的记忆与翻腾的恨意上。
      他那时便想好了,若抓住他,定要如此。

      此刻,关卿尘身上只穿着一套素白的里衣,布料单薄,隐约透出内里的轮廓。外面随意披着周行之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更显得他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曾束起,泼墨般散在肩头背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似乎有些无聊,又或许是在寻找什么,正挨个打开周行之帐内为数不多的箱柜,翻翻捡捡。
      动作间,大氅滑落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赤足踩在深色的毛毯上,脚掌心已冻得泛起娇艳的红色,与冷白的脚背形成鲜明对比。

      听到掀帘的动静,关卿尘回过头来。看到周行之,他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勾起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回来了?”他语调轻松,仿佛只是主人归家,“你这里也太素净,连壶像样的酒都找不到。”说着,还晃了晃手中一个空空如也的皮囊,正是周行之平日偶尔解乏用的那个,里面残存的一点烈酒,显然已被他搜刮干净。

      周行之没理会他的抱怨。他解下沾满雪沫的披风,目光扫过冰凉饭菜,又落在那双冻得通红的赤足上,眉心不易察觉地蹙紧。他大步走过去,一言不发,突然弯身,一把将还在翻箱倒柜的关卿尘拦腰扛上了肩头!

      “哎——!”关卿尘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里空皮囊掉落在地。他并未挣扎,只是任由周行之将他像扛米袋般扛到离炭火盆最近、铺着最厚毛皮的位置,然后不怎么温柔地放下。

      周行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油花的鸡汤——汤里甚至还飘着几根珍贵的虫草,是他特意让人从补给中找出来的——走到火盆边,将汤碗放在炭火旁烘着。然后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刚送进来不久的新米饭,连同重新变得温热的汤,一起推到关卿尘面前。

      “吃饭。”他言简意赅,脸色依旧不好看,声音硬邦邦的。

      关卿尘坐稳了,拢了拢滑落的大氅,也没去看那碗特意热过的汤,目光落在周行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缓缓下滑,落到自己脚踝那副显然量身定做的锁链上,忽然笑了。
      他轻轻抖了抖脚,锁链碰撞石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子昂,”他托着腮,狐狸眼弯起,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像是单纯的疑惑,“你抓了我,又不杀我。把我锁在这儿,好吃好喝供着——虽然这饭菜着实一般,”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冷碟,略带嫌弃,“难道真想把我当只金丝雀,关在你身边,养一辈子?”

      周行之已经坐在他对面,拿起自己的碗筷,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沉默,仿佛关卿尘的话只是耳边风。

      关卿尘最熟悉他这副模样。当年在北冥,这少年徒弟便是这般,话少,脸冷,心思却重,总爱一个人默默练功、读兵书,只有在自己逗弄他时,才会露出些不一样的表情。
      回忆无声滑过心头,带来一丝细微的、近乎酸楚的涟漪。但他很快将那感觉压下,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刻意,带着一种轻浮的、故意的诱惑。

      他忽然将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解开,随意丢在一旁,只着那身单薄的素白里衣。
      初春的寒夜,帐内虽有炭火,寒气仍重。单薄的布料贴着他清瘦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他倾身向前,慢慢凑近正在吃饭的周行之,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臂膀,吐息如兰,带着方才偷饮的些许酒气,故意放软了声音,如同当年偶尔心血来潮逗弄少年郎时那样:

      “喂,小狼崽子……哦,现在该叫周大将军了。”他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周行之紧绷的手臂,“畜生都还知道报恩呢。你好吃好喝把我养在这儿,那我这做师傅的,是不是也该报答报答你?”

      他话里的暗示与媚态浑然天成,仿佛早已深入骨髓。眼神流转,波光潋滟,被炭火映照,更添几分朦胧的艳色。

      “哐当!”

      周行之手中的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他猛地转头,一把攥住关卿尘凑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眼底压抑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关卿尘!”他低吼,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贴上尹阔那老太监的吗?!”
      他猛地将人拽得更近,逼视着那双依旧含着虚假笑意的眼睛,字字如刀,淬着毒,“为了一口吃的,一点荣华,你就能这样自甘下贱?那尹阔给了你那么多,权势、地位、金珠宝玉……你是不是比他麾下那些最下等的仆从还要贱?还要会伺候人?!啊?!”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关卿尘被他拽得手腕生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但那神色消失得太快,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随即,那笑容又重新绽开,甚至比之前更明媚,更无所谓。他轻轻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没挣脱,便也不强求,只是偏了偏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道:

      “原来……我的名声已经这么臭了呀。”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也是,弑主杀储,投靠阉党,可不就是十恶不赦、人尽可夫的贱人么。”

      他顿了顿,无视周行之眼中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继续用那种轻松的口吻说:“不过子昂,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
      他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周行之紧攥着自己的手背,动作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逗,“不如你告诉我,你把我锁在这里,既不杀,也不放,到底……寓意何为?总不能真是怀念旧情,舍不得我这‘贱人’师傅吧?”

      周行之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皮囊彻底看穿,看清内里到底是怎样一颗冰冷扭曲的心。良久,他猛地甩开关卿尘的手腕,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关卿尘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

      周行之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吃饭。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直到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他才放下碗筷,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冷水,喉结滚动。

      “回北方,”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甚至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周家大营。”

      他抬起眼,目光如铁,锁住关卿尘:“你跟我一起。从今往后,我在哪儿,你在哪儿。寸步不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一个烙铁,狠狠烫在当下的时空里。

      一直挂着轻佻笑意的关卿尘,在听到“周家大营”四个字时,脸上那副惯常的、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洒脱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愣了一瞬。

      周家大营……他不能去。他绝对、绝对不能接近周家人,更不能继续待在周行之身边。
      计划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偏差,他被俘已是意外,若再被带到周家核心之地,与周修远、周安之打照面……且不说是否会无意中暴露什么,单是周行之这愈发偏执、近乎囚禁的“寸步不离”,便足以将一切推向不可控的深渊。

      必须离开。必须尽快。

      心念电转间,关卿尘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再抬眼时,那抹异样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被炭火和方才争执熏染出的、淡淡的疲惫与一抹讥诮。

      “周家大营啊……”他喃喃重复,赤足无意识地蹭了蹭温暖的毛皮,脚踝上的锁链发出轻响。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成长得如此高大强悍、却依旧困在旧日情仇与执念中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啊,”他说,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帐内,“那就……去看看。”

      帐外,风雪似乎更急了。帐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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