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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师徒旧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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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扼在颈间的大手,力道控制得精妙而残忍。
关卿尘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被一点点剥夺,视野边缘泛起细密的黑点,耳中嗡嗡作响,唯独周行之贴近耳畔的那灼热呼吸,和那低沉沙哑、裹挟着复杂欲念的话语,字字清晰,如同烧红的铁钎,烙进他逐渐混沌的感知里。
“……杀了我么?”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期待的颤音。
关卿尘没有立刻挣扎,也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被迫仰头的姿势,脖颈拉伸出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喉结在周行之的虎口下艰难地滑动。
他脸上的红晕越发浓艳,从耳尖蔓延至脸颊,甚至眼尾都洇开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绯色,衬着溅上的血点,有种濒死般的妖异美感。长长的睫羽垂着,微微颤动,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他忽然低低地、急促地笑了起来。
笑声被扼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断续的、带着气音的咳嗽,听起来竟有几分勾人的可怜。
“嗬……咳咳……”他勉力侧过一点头,通红的眼尾斜斜睨向身后,眸光因缺氧而水汽氤氲,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挑衅,“子昂……你就这点……出息?”
他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学了三年……就学会……用这法子……逼师傅就范?”
周行之覆面后的呼吸猛地一重,扼着关卿尘脖颈的手骤然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几乎要嵌入那细腻的皮肉之中。
关卿尘顿时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大嘴,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单薄的里衣被汗浸湿,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更多令人血脉贲张的线条。
“逼你?”周行之的声音更低了,贴近他另一只同样通红的耳朵,几乎是在用气音嘶磨,“关卿尘,你配我用‘逼’这个字吗?”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抬起,戴着冰冷铁甲的手指,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亵玩意味的速度,抚过关卿尘汗湿的侧脸。
铁甲粗糙的边缘刮过柔嫩的皮肤,留下淡淡的红痕,最终停留在那沾着血污、此刻却因缺氧而色泽越发秾丽的唇瓣上。
指尖用力,抵开他无意识微张的牙关,按上温热的口腔内壁,甚至触碰到那柔软的舌尖。铁锈味混合着更淡的血腥气在口腔弥漫。
“我现在捏死你,”周行之的指尖恶劣地动了一下,激起关卿尘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颤抖和更艰难的吞咽动作,“就像捏死一只虫子。北冥军魂飞魄散,阉党断一臂膀,周家军士气大振……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嗯?我的……好师傅。”
他的拇指,在关卿尘颈动脉那疯狂搏动的地方,重重一按。
关卿尘身体猛地一弹,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涣散,但转瞬即逝,又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取代。
他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周行之覆面后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嘲弄。
两人如同僵持的凶兽,在血腥与欲望的泥沼中对峙。空气凝固,只有粗重与艰难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就在关卿尘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的前一刻,颈间的力道倏然一松。
大量空气猛地灌入,关卿尘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软倒,却被身后周行之坚硬的铠甲和依旧环在他腰间的铁臂牢牢支撑住,没有滑落在地。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角溢出泪珠,混着脸上的血污,一片狼藉,却又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凌虐美感。
周行之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却没有完全放开他。那只手转而用力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咳得通红、泪眼朦胧的脸。
覆面几乎抵上他的额头,周行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沉冷的寒冰:“为什么不动用你靴子里另一把匕首?或者……袖口的毒针?”
他一口气报出几个关卿尘曾经教过他、或者他推测关卿尘可能藏匿致命武器的地方,显然对这位“师傅”的习惯和手段了如指掌。
关卿尘还在咳,胸口急促起伏,闻言却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因为……咳咳……我知道是你。”
他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直视着周行之,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痛楚,有疲惫,有一闪而过的旧日温情,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自毁的漠然:“换了别人……近身那刻……就死了。”
“你知道是我?”周行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掐着他下巴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精巧的骨骼,“所以呢?关卿尘,你以为我还是当年北冥大营里,那个把你一句话当圣旨、跟在你身后眼巴巴看着你的蠢货周子昂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终于冲破冰层,轰然爆发:“看着我!看着这满地的尸体!看看你身上沾的谁的血!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关卿尘凌乱的衣衫、裸露的皮肤、那副任人宰割却又隐含锋刃的姿态,怒火更炽,“用这副模样,这副腔调,还想故技重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这张脸,信你这套虚情假意?!”
关卿尘被他吼得微微偏头,却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苍白而空洞:“我没想让你信……”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子昂,杀了我,或者把我交给你爹,换你周家大业更进一步。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该做的?”周行之猛地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面,铁臂如枷锁般箍住他纤细的腰身,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什么是该做的?像你当年那样,杀了待你如亲人的北冥主将程大帅,转身投靠阉狗,再去斩杀你曾宣誓效忠的太子吗?!关卿尘,你教我的忠义,教我的担当,都喂了狗吗?!”
旧日的伤疤被血淋淋撕开,关卿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那抹空洞的笑意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切的、几乎无法承载的痛楚。但仅仅一瞬,他又用更厚的冷漠覆盖上去,偏过头,不再看周行之燃烧着痛苦与恨意的眼睛:“随你怎么说。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讲。”
“无话可讲?”周行之怒极反笑,他猛地扯下自己的玄铁覆面,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脸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本是极为英挺俊朗的相貌,此刻却被边塞风霜磨砺出冷硬的棱角,眼底布满红丝,深刻的恨意与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腾汹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张脸,早已褪尽了当年的青涩与仰慕,只剩下属于统帅的威严和沉郁的戾气。
“看着我!”他命令道,强迫关卿尘转过脸。
四目相对,咫尺之遥。呼吸交缠,血腥气中混入了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周行之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刮过关卿尘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像是要从中挖掘出隐藏至深的真相,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将这张脸、这个人刻进骨髓,再碾成齑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幽深如潭、带着倦意与妖异的狐狸眼上。
“关长明,”他叫他的字,不再是师傅,也不再是充满恨意的全名,只是这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希冀:“当年北冥军,太子……还有……我对你……”最后几个字含糊在唇齿间,终究没有完全吐出。
帐外,风雪似乎更急了,扑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帐内,火光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沾满血污的帐壁上,扭曲晃动。
关卿尘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他看了三年、曾以为会一直看下去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质问和不肯熄灭的余烬。
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动摇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但很快,更厚的坚冰覆盖上来。
他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了周行之紧抿的、带着干涸血渍的唇角。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也太过亲昵,让周行之浑身一僵。
关卿尘看着他,眼神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深处一片荒芜。他指尖沿着周行之的唇线缓缓摩挲,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蛊惑:
“子昂,有些事,没有为什么。就像现在……”
他的指尖下滑,划过周行之坚毅的下颌,喉结,最后停留在他玄甲冰冷的领口边缘。
“……你明明恨我入骨,却舍不得立刻杀我。”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重量完全靠在周行之怀中,仰着脸,吐息如兰,带着血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拂过周行之的唇畔。
“而我……”
他低笑一声,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颤动。
“落在你手里,好像……也不算太坏。”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彻底卸去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只是安静地倚靠在昔日的徒弟、如今的仇敌怀中,任由发落。
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睫羽,和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泄露着方才经历过的生死一线与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周行之僵立着,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热与单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苍白脆弱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听着那近乎认命又似挑衅的话语。
汹涌的恨意、未熄的爱火、翻腾的疑云、撕裂的痛苦……种种情绪如同暴烈的岩浆在他胸腔内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箍在关卿尘腰间的铁臂,无意识地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将那截细腰勒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指尖微颤,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是掐断那纤细的脖颈,还是拂去他眼角混着血污的泪痕?
风雪呼啸,帐内的血腥气渐渐被另一种更粘稠、更危险的寂静所取代。两颗曾经无限靠近、如今却隔着血海深仇与破碎信仰的心,在满地尸骸与飘摇烛火中,以一种畸形而紧密的姿态,暂时捆缚在了一起。
下一步是深渊,还是绝路?无人知晓。
唯有帐外,夜还很长,雪正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