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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朔风锁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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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同样身着铠甲,却是通体玄黑,甲胄样式古朴厚重,覆盖全身,肩甲狰狞,仿佛蛰伏的凶兽。
他手中那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尖雪亮,稳稳地指向关卿尘,随着他的前进,一步步将关卿尘逼退。
枪尖始终不离关卿尘面门要害,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混合着玄甲上沾染的冰雪寒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关卿尘被迫一步步后退,脚下踩过温热的血泊,碾过冰冷的尸体,重新退回到营帐中央,退回到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死亡领域之中。
玄甲终于完全进入帐内,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微微晃动,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帐内重新变得昏暗,只有兵刃与玄甲的冷光,以及地上尚未凝固的鲜血,反射着微弱的、不祥的光泽。
长枪依旧指着关卿尘,持枪的手臂稳如磐石。
玄甲覆面之下,一双眼睛,隔着飞舞的雪末与昏暗的光线,如同最寒冷的深渊,锁死了帐中这浴血而立的“仙子”与“修罗”。
风雪在帐外呜咽,雪花穿过半开的帐帘,细密地扑进来,沾在关卿尘染血的睫毛上,迅速融化,混着血水,划过他带笑的眼角,留下浅淡的红痕。
那杆长枪的枪尖,冰冷、稳定,带着千军万马淬炼出的杀意,精准地停在他眼前,毫厘之间,便是贯穿头颅的结局。
他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甚至更盛了些。
狐狸眼弯着,里面映着雪光、枪尖的寒光,还有帐内那个逐渐清晰的、高大如铁塔的身影。
他乖巧地——几乎是过分顺从地——松开了手指。
那把刚刚割断数条喉咙、还滴着温热血珠的匕首,“叮”一声轻响,落在地上,溅起几点微小的血花。
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一个近乎投降的姿态。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那枪尖几乎要触到他挺秀的鼻梁。
然后,他停住,微微偏头,笑容如三月春风,瞬间吹散了满帐的血腥与肃杀,仿佛眼前不是夺命利器,而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带来的一枝新柳。
“子昂,”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故作的亲昵,还有久违的、属于“师傅”的轻松调侃,“许久不见,越发厉害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周行之,从那玄铁重铠包裹的健硕身躯,到紧握枪杆、骨节分明的大手,最后落回那张被玄甲遮挡了半张、却依旧能感受到凛冽寒意的脸庞,“这大将风范,嗯……颇有为师当年几分神韵了。”
他语气自然得可怕,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北冥大营的校场,他正漫不经心地点评着年轻徒弟刚刚完成的艰难演练。
地上孟或年未瞑目的眼睛,周围散落的周家军尸体,以及他自己脸上尚未干涸的鲜血,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布。
周行之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覆面之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周身骤然沉降、几乎凝为实质的冰冷怒意,让帐内本已极低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他没有收回长枪,反而手腕微动,枪尖向上轻挑,冰凉的金属边缘抵住了关卿尘光滑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彻底暴露在那双仿佛淬了寒冰、燃着暗火的眼眸之下。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扫过关卿尘脸上那混合着无辜与妖异的血污,最后死死锁住那双依旧含笑、仿佛盛着星光的狐狸眼。
周行之开口,声音透过玄甲传出,低沉、嘶哑,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关卿尘。”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你的手段,还是这般肮脏下作。”
枪尖微微用力,在关卿尘下颌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这副笑脸,这副故作亲昵的腔调……信了你这假面的人,代价便是命,是么?”
他的目光如刀,刮过关卿尘的脸,似乎在寻找当年那个教他持枪策马的师傅的影子,却只看到一片令人心寒的、完美的伪装。
关卿尘被迫仰着头,呼吸稍稍急促,但笑容未变,甚至眼里掠过一丝类似“无奈”的情绪,仿佛在责怪徒弟的不懂事。
周行之不再废话。长枪倏地撤回,不等关卿尘反应,枪尖化作一片乌光,“唰唰”几声凌厉的破空声响,精准地挑向他身上那件华贵却已被血污浸染的金甲。
甲胄的系带、扣环被轻易挑断,沉重的金甲“哗啦”一声向两旁散开、滑落,露出里面仅穿着的一层单薄里衣。
那是一件质地上乘但已有些松垮的素白里衣,沾了点点血迹,更衬得底下肌肤刺眼的白。
甲胄卸去,关卿尘整个人似乎都单薄了一圈。
里衣领口松散,露出一截清晰漂亮的锁骨,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衣襟微敞,从周行之居高临下的角度,几乎能一眼瞥见那平滑紧致的胸膛,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地延伸至腰腹,腰肢细得惊人,仿佛真的不堪一握。
再往下,被同样单薄的里裤包裹的腿部轮廓,以及某处若隐若现的起伏,都在松垮的布料下无所遁形。
周行之的眸光骤然暗沉,覆面下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用眼神如同最严厉的搜检,一寸寸扫过关卿尘暴露出来的身体,寻找任何可能藏匿凶器的地方。
关卿尘却像是浑然未觉这审视目光中的炽热与危险,甚至配合地、略带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他自动张开双臂,轻盈地原地转了一圈,素白衣袂飘起,带着血腥气的风。
“看清楚了?”他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埋怨,“我好歹当过你三年师傅,能真要了你的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周家军尸体,撇嘴道,“顶多……给你下点药,迷晕了事。”
他耸耸肩,瞥了一眼地上孟或年僵硬的尸体,一脸无辜加理所当然,“至于他……喏,地上这位孟副将,要不是他自己心生歹念,想对你貌美如花、倾国倾城的师傅我不轨,能落得这个下场吗?我可是自卫。”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看着周行之,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从未隔着血海深仇,从未有过背叛与决裂,依旧只是北冥大营里,那个偶尔没正形、喜欢逗弄最出色徒弟的年轻副将,和他那总是眼神晶亮、全心追随的少年。
周行之沉默着,覆面后的视线如同烙铁,烫在关卿尘身上。
那赤裸的审视,早已超越了检查武器的范畴。
关卿尘却似毫无所觉,或者说,他习惯了以这种看似随意不设防的姿态,作为另一种武器。
见周行之不语,他又转了小半圈,背对着周行之,嘴里兀自念叨着,声音在空旷血腥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场仗,算你赢了,子昂。北冥军这次是栽了。”
他侧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颈项,语气却骤然转为一种轻松的坚定,“但你休想逼我投降。我关卿尘,不可能背叛大魏。”
就在他话音落下,背身相对,姿态看似最为松懈的这一刻——
身后,那股一直压抑着的、炽热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猛地暴涨!
周行之动了。他一步踏前,玄铁战靴踩过血泊,发出沉闷的声响。高大健硕的身躯如同山岳倾轧,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关卿尘的后背。
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关卿尘单薄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一只戴着玄铁护手、却依然能感受到其下力量惊人大手,如同铁钳,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扼上了关卿尘的后颈。
那只手温热,甚至滚烫,与冰冷的铁甲形成鲜明对比。
五指收拢,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既未立刻折断那纤细的颈骨,却又足以在瞬间掐断大半空气的供应。
“呃——!”关卿尘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呼吸骤然受阻,血液上涌,白皙的皮肤迅速漫开红晕,尤其是那对在散落黑发间若隐若现的耳尖,几乎立刻变得通红欲滴,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两点红梅。
周行之俯身,玄甲的边缘抵着关卿尘单薄的脊背。他将自己的嘴唇,贴近那只通红的、敏感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带着男人特有的雄浑气息和一丝沙场征尘的味道,如同最亲密情人间的低语,细细密密地喷撒在关卿尘的耳畔、颈侧。
那声音低沉、沙哑,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裹挟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旖旎与恶意:
“那我若现在……也心生歹念,想对你不轨……”
他的拇指,在关卿尘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生命蓬勃又脆弱的搏动。
“……我的好师傅。”
气息滚烫,咬字清晰。
“你现在,还有本事像杀他一样……”
手臂收紧,将怀中这具温热却骤然紧绷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坚硬的铠甲,近乎耳语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杀了我么?”
帐内,死寂重新降临。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一者粗重灼热,充满掌控与侵略;一者艰难断续,带着猝不及防的震颤。
雪花依旧从狂风掀开的帐帘处飘入,无声地落在他们脚边凝固的血泊上,落在散落的金甲上,很快又消融不见。
满地尸骸之间,这对曾经的师徒,如今的死敌,以这样一种极度亲密又极度危险的姿态僵持着。
一个被扼住命门,受制于人;一个掌控全局,却仿佛在悬崖边试探。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未散,却又悄然渗入了一丝迥异的、紧绷而滚烫的暗流。
关卿尘被迫仰着头,通红的耳尖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他看不见身后周行之的表情,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具铠甲下贲张的力量,颈间那只手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及耳畔那灼热气息里毫不掩饰的、复杂汹涌的欲念与恨意交织的浪潮。
他染血的唇瓣,在窒息的红晕中,极慢、极慢地,再次勾起了一个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