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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大军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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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颐和城外,旌旗猎猎,车马萧萧。护送大魏使者与北冥主将南归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周行之一身玄色重铠,端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位于周家军护送队列的最前方。铠甲擦得锃亮,反射着初升朝阳冰冷的光,与他此刻眼中那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凯旋那日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如今的他,只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本能与职责驱动着躯壳的行尸走肉。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延伸的官道,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周修远与胡嘉音亲自送到了城外。周修远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冰冷坚硬的肩甲,声音沉稳:“此去路途虽遥,交割完毕便速回。”
胡嘉音站在丈夫身侧,一双美目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思。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胸口像堵着什么,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她素来不问朝政,可这次事关她最小的儿子深入虎穴,她再也无法安心。
她旁敲侧击,绕着弯子问过周修远多次:为何非要子昂亲自护送?一道诏书换一个人,人给了便是,何必再将儿子送到大魏眼皮底下?
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周修远绝非肯将亲生骨肉置于险地之人。可无论她怎么问,周修远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只用大局为重等话搪塞过去,眉宇间那丝罕见的凝重,更让她心惊肉跳。
一旁的周安之同样眉头深锁。他也嗅到了此行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可他身为长子,深知父亲的决定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无法阻拦,只能尽己所能。他上前一步,看着弟弟苍白失神的脸,低声道:“子昂,一路务必小心。若遇险情,不必恋战,保全自身,立刻撤回。为兄……等你回来。”
他暗中早已将自己精心培养、最得力的那批暗卫,尽数混入了护送队伍之中,只盼能在关键时刻,护弟弟周全。
周行之对父母兄长的叮嘱,只是麻木地一一颔首,应了声“是”。声音干涩,没有起伏。他的心,早在那个假山阴影下的夜晚,便已彻底死去,化作一捧再也燃不起火星的冰冷灰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关卿尘到了。
他换下了前几日的素淡衣袍,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征北冥主帅身份的、华丽到近乎炫目的金甲。甲胄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芒,衬得他容颜愈发昳丽,也掩去了几分连日的苍白与消瘦。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腰背挺直,目光平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雄姿英发、令行禁止的北冥将军。
他身后,紧跟着骑马而行的尹江望。小雀斑今日也收拾得精神,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关卿尘身上瞟,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两匹马挨得极近,几乎并辔而行。再后面,是载着使者刘文璋的宽大马车。
看到尹江望几乎贴在关卿尘身边、说说笑笑的亲昵模样,周行之眼中那最后一点死水般的平静,也泛起了细微的、厌恶的涟漪。他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对着父母兄长最后抱拳一礼,低喝一声:“出发!”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硬。他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率先踏上了南行的官道,竟是不再等待,也不再看关卿尘一眼。
关卿尘驱马来到周修远近前,勒住缰绳。他在马背上,对着周修远,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阳光洒在他金色的铠甲和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经此一别,但愿……”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要穿透周修远,投向更虚无的远方。
“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
周修远负手而立,看着马背上这个身披金甲的年轻将军,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沉默片刻,他只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两个沉重如铁的字:
“保重。”
大军开拔,车马辚辚,扬起一路烟尘,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周修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紧紧追随着那支远去的队伍,直至最后一抹旌旗的影子也融入天际。
“父亲,” 周安之走上前,与父亲并肩而立,望着同样的方向,声音沉稳,带着一丝试探,“北方基业已定,接下来,可以安心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了。”
周修远闻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脸上惯有的、面对家人臣属时的温和与从容,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冰冷而坚硬的岩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闪烁着一种周安之从未在父亲眼中清晰见过的、复杂而炽烈的光芒——那里面有野心,有决断,有隐忍的锋芒,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看向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砸在周安之的心上:
“不。”
他顿了顿,迎着长子瞬间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下达了截然不同的命令:
“传令三军——”
“厉兵秣马,整顿军备。”
“待时机一到——”
他目光重新投向南方,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继续南推!”
周安之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他一直以为,父亲率周家北上,割据一方,是为在乱世中求一份安稳。直到此刻,听到父亲这毫不掩饰的命令,他才骤然惊觉——父亲的野心,远比他所想的,要大得多!北方的安定,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跳板!
电光石火间,许多之前不解的细节,模糊的线索,在周安之脑中飞速串联、清晰。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周安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再抬起头时,眼中已不见了惊愕,只剩下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冷静与坚定。他后退半步,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地应道:
“是!儿臣,谨遵父亲旨意!”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将父子二人对话与神态尽收眼底的胡嘉音,那紧锁了多日的眉头,在这一刻,竟缓缓地、松了开来。她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一旦认定目标便绝不回头的炽热光芒,又看向长子那迅速成长、足以担当大任的坚毅侧脸,最后,目光再次投向小儿子军队消失的远方……
忧虑未消,但某种更强大的、属于母亲与妻子的信念与决心,在她眼中缓缓凝聚。她轻轻握住了周修远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
队伍晓行夜宿,第一日傍晚,在一处背风的河谷扎营。
周家军训练有素,在副将周青禾的指挥下,动作迅捷,分工明确,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座座营帐便井然有序地立了起来,篝火点燃,饭食飘香。
周青禾安排好警戒与后勤,来到主帅大帐向周行之复命。帐内,周行之正默默擦拭着那杆跟随他多年的乌铁长枪,动作缓慢,眼神空洞,仿佛那冰凉的金属能吸走他最后一点温度。
“将军,营地已安排妥当,各处岗哨已就位。” 周青禾禀报完,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犹豫片刻,才磕磕绊绊地补充道:“只是……关将军那边,似乎……出了点岔子。尹副将带人扎营,可……支撑帐幕的主要木杆,怎么也找不到了。眼下天快黑了,他们那边……营地还没扎起来。您看……是否要派些人手,过去帮衬一二?”
周行之擦拭长枪的动作,微微一顿。
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心里先是涌起一股无名火——尹江望这个废物!连最基本、最要紧的扎营物资都能弄丢,简直是丢尽了关卿尘的脸!也配当他的副将、徒弟?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以他对关卿尘的了解,那人治军极严,最重细节,尤其厌恶这种因疏忽大意而延误军机、陷全军于险境的行为。
当年在北冥,自己不过是饭后忘了彻底踩灭一处火星,便被盛怒的关卿尘亲手抽了三十鞭,又罚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差点冻掉半条命,也让他从此将“谨慎”二字刻进了骨髓。
如今尹江望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关卿尘定是气极了。而他一生气,胃便会跟着疼,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揪,几乎坐不住。
他丢下擦枪的软布,起身走到帐边的小火炉旁。炉上温着一小罐刚送来的、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清淡的米香。他顿了顿,伸手取下粥罐,用布裹了,转身便往帐外走。
“我去看看。”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周青禾见状,心下明了,识趣地不再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将军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作为护送方,周行之将大魏使团的车马安排在了整个营地的中心位置,以示保护。此刻,周行之端着粥罐走近,看到的却是一副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预想中该是雷霆震怒、厉声呵斥的关卿尘,并没有发火。他甚至没有站在地上指挥。那身耀眼的金甲,此刻正随意地摊在营地中央、那堆尚未支起来的厚重棉帐篷布上。
关卿尘本人,就那样大喇喇地仰躺在帐篷布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目光悠然地望着刚刚显露几颗星子的、墨蓝色的天空。
而一旁,使者刘文璋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指挥着几十个大魏士兵,如同没头苍蝇般,在堆积如山的行李车、粮草车之间翻箱倒柜,寻找失踪的营帐支撑。
尹江望则顶着一头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头发,哭丧着脸,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围在关卿尘躺着的帐篷布边来回打转,嘴里不停地骂自己:
“师傅!都是我不好!是我猪脑子!明明出发前清点过的,怎么就……怎么就找不着了呢!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关卿尘似乎听到了他的聒噪,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周行之骤然收紧的目光中,他抬起一只手臂,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尹江望那头乱发,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急什么。找不见就算了。”
他重新望向星空,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今晚月色不错,星河也亮。正好,我们大家一起,躺下来看看星星,也不错。”
那神情,那语气,那揉着尹江望脑袋的、带着纵容的动作……
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周行之的脑海!
原来……关卿尘也可以这样。可以轻易原谅这样低级的、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失误。可以这样温和地对待犯错的下属、徒弟。那些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军规,那些不留情面的鞭笞与惩罚,那些让他铭记终生的教训……原来,都只是针对他周行之一人的特殊待遇。
是他自己,傻傻地,一厢情愿地,将那些严酷当成了重视,将那些惩罚当成了锤炼,将那份独一无二的苛刻,当成了某种扭曲的、难以言说的在意。
真是……可笑至极。
一股混杂着巨大失望、被愚弄的愤怒、以及更深沉刺骨寒意的情绪,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丝因担忧而起的微弱火苗,也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温热的粥罐,指节泛白。
然后,在周青禾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扬起手,将那个还散发着热气的粥罐,狠狠掼在了地上!
“啪嚓——!”
陶罐碎裂,温热的米粥溅了一地,沾湿了他的靴尖。
“不用管了。” 周行之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看也没看那一片狼藉,更没再看帐篷布上那个仰望着星空的身影,转身,对着周青禾,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让他们,好好看他们的星星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背影僵硬,仿佛裹着一层厚厚的、再也无法融化的寒冰。
周青禾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罐和泼洒的粥,又看了看中心营地那诡异和谐的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军这心结,怕是越来越深了。
他摇摇头,准备也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鼻翼间,忽然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气味。
硝烟味!
很淡,混在夜晚的草木气息和营地本身的烟火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周青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这种代表危险与死亡的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视四周,追寻着那丝不祥气味的来源。
目光掠过嘈杂翻找的大魏士兵,掠过躺着的关卿尘和急得团团转的尹江望,掠过一辆辆马车……
忽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营地边缘,靠近堆放粮草辎重的马车区域——
一点刺目的、跳跃的橙红色火光,毫无征兆地,在一辆满载草料的马车底部,猛地窜起!火舌如同贪婪的毒蛇,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草料,借着晚风,“轰”地一声,爆裂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
火光冲天,瞬间映亮了半边夜空,也映出了周围士兵瞬间惊恐万状的脸!
“粮草着火了!”
“快救火!!”
凄厉的警报声、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刹那间撕裂了河谷夜晚虚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