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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月下断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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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使团下榻的临时府邸,夜色已深。关卿尘跟随着刘文璋回到此处,一路上,气氛便已降至冰点。
进了府门,不待刘文璋开口,关卿尘便已毫不掩饰地甩了脸子,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刘文璋亦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两人之间隔阂分明,连表面客套都懒得维持。
跟在最后的尹江望,看看前头一个比一个冷的背影,又瞅瞅紧闭的府门,眼珠子一转,心知这两位接下来必有一番自己“不配听”、也最好别听的争执。他极有眼色地,在两人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门前,脚底一抹油,悄无声息地溜向了侧厢,瞬间没了踪影。
果然,内院刚转过弯,四下无人,关卿尘便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向身后的刘文璋:
“刘大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今晚宴上,为何临时加码,非要周行之护送?你们到底还安排了什么?”
刘文璋面皮紧绷,迎上关卿尘的目光,毫不退让,声音干涩而倨傲:“将军无需多问,等到了黄河渡口,届时,自有人会告知将军详情。”
“自有人告知?” 关卿尘气极反笑,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刘文璋,你少拿这套来搪塞我!此去南归,路途凶险,为何偏偏要将他牵扯进来?说!”
刘文璋却猛地一甩袖,转过身去,只留给关卿尘一个冷硬的背影,声音里满是不耐与逐客之意:“将军!夜深了,明日还需赶路。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莫要误了正事!”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径直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将关卿尘一人晾在了清冷的庭院之中。
“你——!” 关卿尘看着那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胸中郁气翻腾。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只能对着刘文璋离去的方向,低声咬牙骂了一句:“尹老贼!偏挑了这么个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糟老头子!”
他心绪烦乱,加上晚宴上喝了不少闷酒,此刻被夜风一吹,酒意混着怒气,在胸中左冲右突,搅得他毫无睡意。抬头望去,今夜月色竟出奇地好,清辉洒满庭院,将假山、花木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孤寂。
酒意未散,反而更勾起了馋虫。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只觉得口中发苦,愈发渴望能有烈酒入喉,浇一浇这满腹的疑团与焦躁。也懒得去唤可能早已歇下的随从小厮,他环顾四周,见西侧有一段矮墙,墙外隐约传来市井夜市的些许动静。
“罢了,自去寻些酒喝。” 他低声自语,脚步因酒意而略显虚浮,却还是朝着那段矮墙走去。
在矮墙前站定,他略一凝神,提气,正欲纵身跃起——
一只滚烫、带着厚重血腥气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的阴影中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地、不容反抗地,一把攥住了他后心的衣料!
“?!”
关卿尘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拽得向后一仰,腾跃之势瞬间被打断,双脚离地,竟被那人硬生生从半空拽了下来,踉跄着跌落在地!
紧接着,不待他完全站稳,那大手的主人已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如同麻袋般挟起,脚步迅疾如风,又悄无声息,借着庭院中假山花木的阴影,几个起落,便将他带离了矮墙附近,闪身没入了一片嶙峋假山的最深处。
从那只手触碰到他后背的瞬间,关卿尘紧绷的肌肉便已本能地准备反击。他甚至能在电光石火间,以腰力带动双腿,反剪绞住来人的脖颈,瞬间勒断对方的呼吸。可是……那掌心传来的、几乎灼伤皮肤的滚烫温度,那浓烈到无法忽视的、混合着金疮药味的血腥气,还有那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身躯轮廓与气息……
所有的反击念头,在感知到这一切的刹那,如同被冰水浇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将自己拖拽、挟持,带入这片无人可见的阴影之中。
“砰。”
后背撞上冰凉光滑的山石,微微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两人被假山的阴影完全吞没,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廊下昏暗的灯笼,投来极其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面前一个高大挺拔、却气息不稳的轮廓。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交错、却都同样粗重的呼吸声。对方的呼吸尤为急促紊乱,带着伤后的虚弱,又混合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滚烫的情绪。
关卿尘能感觉到对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别的。
静默了片刻,关卿尘率先开口。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质问,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师傅的、久违的严厉:
“子昂。”
他叫他的名字。
“身为三军将领,重伤未愈,就该在府中静养。若有不测,你麾下那些追随你、信赖你的将士,该如何自处?军心一散,再聚何易?你可知,打磨出一支如臂使指的铁军,需要耗费多少心血,经历多少生死?岂可因一己之私,置全军于不顾?”
他的语气,像是在训诫一个不听话的、冒失的徒弟。每一个字,都敲在周行之紧绷的神经上。
黑暗中,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有那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灼热。
关卿尘看不清周行之的脸,却能想象出他此刻必定是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凭着感觉,摸索着探向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腕——他想替他把一把脉,看看这伤究竟如何了。
指尖刚刚触碰到对方手背温热的皮肤——
那只手如同被火烫到,猛地一颤,迅速弹开,避开了他的触碰。
紧接着,周行之低沉嘶哑、仿佛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声音,在黑暗中沉沉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火:
“大魏那个十岁的痴儿皇帝,懂得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战事纷争?是尹阔那老阉贼,当真疼你疼到了骨子里,舍不得你这把好刀折了,才不惜用半壁江山,来换你这条命!”
他的声音逼近,带着血腥与药味的气息,喷在关卿尘的额前。
“关、长、明。”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如同困兽低吼,“那老阉狗如今给你的这些荣华富贵,早晚有一日,我必率周家军一并夺过来!”
他猛地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关卿尘鼻尖相抵。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住关卿尘模糊的轮廓: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希冀:
“你,投不投降?”
“只要你肯与尹阔、与大魏划清界限。什么诏书,什么协议,都可以不管!我会拼尽一切,把你留下来。尹阔能给你的,我周行之,也能给!”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也是他给自己、给这段扭曲关系,最后的机会。他从关卿尘的反应中,隐隐感觉到,这个人对尹阔,对大魏,并非全然是心甘情愿的效忠。
然而,他话音未落。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关卿尘清冷、平静,却又斩钉截铁的声音,便已清晰地响起,在这片黑暗的假山阴影中,如同最终宣判:
“我,誓死守护大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周行之的心脏。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周行之猛地出手,滚烫的大手再次狠狠扼上了关卿尘的脖颈!这一次,没有留情,力道之大,让关卿尘瞬间呼吸困难,被迫仰起了头。
“你就这么……依恋那老阉贼?!” 周行之的声音因暴怒和痛苦而扭曲,灼热的气息喷在关卿尘被迫扬起的脸上,“他那副残缺的身子,能给你什么?”
“还是说,你真以为,靠着辅佐那个痴傻小儿,能博的一个挟天子令诸侯的高位?”
“北方已尽归我周家!南方苟延残喘的斐氏朝廷,迟早也是囊中之物!关卿尘,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胜算?”
他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既是质问,又像是一种绝望的挽留。
被他死死扼住脖颈,关卿尘却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喘息着。黑暗中,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气音,有种奇异的、破碎的媚意。
他抬起手,没有去掰开脖颈间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反而轻轻地、安抚似的,覆在了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然后,他微微偏头,似乎想努力看清黑暗中周行之的脸,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蕴着星光的狐狸眼,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近乎调笑的揶揄:
“怎么……”
他喘息着,声音因窒息而断续,却字字清晰:
“舍不得……师傅离开?”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周行之所有愤怒、质问、不甘的伪装,直击他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内心。
扼在关卿尘脖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随即,是更深的懊恼与无力。他所有那些关于天下、关于胜负、关于荣华富贵的大道理,在这句轻飘飘的、直指本心的反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如此……可笑。
他沉默了。
良久,就在关卿尘以为他会再次暴怒,或者继续用那些空洞的理由来掩盖时,周行之松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转而用力扣住了他的肩膀。
黑暗中,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关卿尘的额头。那嘶哑的、带着无尽疲惫与认命的声音,贴着关卿尘的耳畔,低低响起,这一次,再无任何伪装:
“对。”
“我想让你留下来。”
简单,直接,坦白得近乎残忍。抛开了所有家国大义,所有利害权衡,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容辩驳的欲念。
关卿尘的心脏,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胀痛,几乎停止了跳动。有那么一刹那,所有的师徒情分,所有的国仇家恨,所有的对立算计,仿佛都在这一声坦白的渴望中,冰消雪融,土崩瓦解。一个“好”字几乎就要冲破他紧咬的牙关,脱口而出。
但也仅仅,只有一刹那。
下一刻,更厚、更冷、更坚不可摧的心墙,以更快的速度在他心底重新垒砌而起,将那一瞬间的悸动与动摇,连同周行之这个人,一起,牢牢地、彻底地,隔绝在外。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几乎靠在自己身上的周行之!
“可我不想!”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与强硬,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我杀了程知韫,推翻了先太子,亲手将你们周家逼出大魏朝堂……我关卿尘,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你低头,依附于你吗?”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你说你能给我荣华富贵?哈!周子昂,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关卿尘了!”
“尹阔能给我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势,能给我搅动天下风云的快意,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他逼近一步,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望”向周行之可能站立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讥诮:
“我想要的,是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大权!是足以青史留名的功业!这些,你能给我吗?”
“你给不了!”
话音落下,他再次用力,狠狠推了周行之一把!
这一次,周行之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胸前本就崩裂的伤口,在关卿尘这毫不留情的一推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单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子昂!” 关卿尘推完便是一惊,听到这声音,心下大骇,懊悔瞬间淹没了方才的冰冷强硬。他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扶他。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周行之的手臂,跪在地上的周行之,却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死死地、紧紧地,环抱住了关卿尘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入他冰凉的、带着酒气的衣襟之中。
那是一个近乎绝望的、用尽全力的拥抱。仿佛要将这个人,这气息,这温度,牢牢锁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关卿尘浑身僵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就在这时,埋在他怀中的周行之,闷闷地、却异常清晰地,开口了。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冰冷入骨的决绝:
“好……”
他喃喃着,缓缓抬起头。黑暗中,关卿尘似乎能感受到两道灼热如岩浆、却又冰冷如深渊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关卿尘,自今夜起,你我之间——”
“师徒情分,恩断义绝。”
“往日种种,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沙场再见,你我便是敌。”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刀斧,在两人之间,劈开一道深不见底、再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下次,若再在阵前相遇——”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带着血腥的寒气,一字一字,钉入关卿尘的耳膜,也钉入他自己的心口:
“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话音落,他松开了紧紧环抱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自己,缓缓站了起来。不再看关卿尘一眼,转过身,拖着沉重踉跄的脚步,一步一步,没入假山外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关卿尘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身侧。
夜风吹过,月光依旧清冷,照亮了庭院,却再也照不进这片刚刚被誓言与鲜血浸透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