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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书与还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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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终于在第九天结束了。
聂羡鱼站在操场上,看着教官们排成一列小跑着离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解脱、不舍,以及一种“我终于不用再站军姿了”的狂喜。
“解散”两个字从辅导员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全场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室友哭(主要是被晒哭的),有人当场瘫坐在草地上,掏出手机开始点奶茶。
聂羡鱼属于第三种。
“我要一杯杨枝甘露,少冰,加脆波波。”她趴在冷雪肩膀上,声音虚弱得像刚经历了饥荒,“不,两杯。一杯不够。”
“你军训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冷雪一边下单一边吐槽,“别人是来上大学的,你是来逃难的。”
“你不懂,我的能量条已经见底了,急需糖分补充。”
“你不是小太阳吗?小太阳还要充电?”
聂羡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掐了冷雪一把:“小太阳也要晒太阳啊,这几天我光被别人晒了。”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聂羡鱼过得极其堕落——睡了十六个小时,吃了四顿饭,刷了两季动漫,然后在新室友们惊诧的目光中,把宿舍里所有人的军训服都洗了。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林栀看着阳台上挂得整整齐齐的六套军训服(她们四个人的加上隔壁两个同学的),表情复杂。
“不是强迫症,是闲的。”聂羡鱼甩了甩手上的水,“睡太多了,浑身不得劲,找点事做。”
苏晚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头也没抬:“你就是劳碌命。”
“我同意。”冷雪躺在床上敷面膜,声音含混,“正常人睡十六个小时醒来是神清气爽,你睡十六个小时醒来是浑身难受——你有毒。”
聂羡鱼笑了笑,没反驳。
其实她只是不习惯闲着。
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有声音。那个声音会问她——“你够好了吗?”“你配得上现在的生活吗?”“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快乐?”
所以她需要找事做。洗衣服、拖地、整理书架、擦桌子,什么都行,只要手在动,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
这是她多年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聂羡鱼起了个大早。
南城大学的课程安排对大一新生来说堪称温柔——周一上午只有两节课,但这两节课都是必修:大学英语和大学体育。
英语课上,聂羡鱼坐在第三排,认认真真地记笔记。她的英语成绩不错,高考一百三十多分,但口语是硬伤——县城高中的英语教学,懂的都懂。
“Next, let's do a group discussion. Please introduce yourself to your partner and talk about your major.”
外教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女人,叫Professor Green,说话的时候喜欢挥舞双手,像一只热情的章鱼。
聂羡鱼的partner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起来很腼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
“Hi, I'm Nie Xianyu, major in Chinese——”
“Hi, I'm Zhao Xiaomian, major in Chinese——”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
“You go first.”聂羡鱼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小棉就是军训时那个总是慢半拍的女生。军训结束后,她专门跑到聂羡鱼的宿舍送了一盒巧克力,说“谢谢你当时帮我”。聂羡鱼把巧克力分给了全宿舍,自己只留了一颗,到现在还没吃。
“My major is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赵小棉的英语意外地流利,只是声音很小,像一只在念经的蚊子,“I want to be a teacher in the future.”
“That's nice.”聂羡鱼真心实意地说。
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她那一口带着山东煎饼味儿的英语开始自我介绍:“I'm from Shandong, I like music and——”
“What kind of music?” Professor Green突然插嘴,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Piano, guitar, a little bit of singing.”
“Wonderful! Maybe you can perform for us someday!”
聂羡鱼笑了笑,心想——外教是不是都这么热情?
体育课在下午,内容是按兴趣选课。聂羡鱼选的是羽毛球,因为她觉得这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跑太多”的项目。冷雪选的是瑜伽,林栀选的是健美操,苏晚棠选的是跆拳道——这个选择让所有人都惊了。
“你看起来不像会选跆拳道的人。”聂羡鱼说。
“看起来不像才好啊。”苏晚棠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别人打我我会很惊喜。”
“……”
聂羡鱼决定这辈子都不惹苏晚棠生气。
周二,聂羡鱼遇到了一个难题。
选课系统里有一栏“跨学科通识选修”,要求每个学生必须修满4个学分的人文社科/自然科学交叉课程。中文系的学生通常都会选一些好过的课,比如“自然科学概论”“数学文化”之类的。
但聂羡鱼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课程——
“物理与艺术”。
课程简介写着:探讨物理学与音乐、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的交叉领域,从声学、光学、力学的角度解读艺术创作。授课教师:物理系周明远教授。
聂羡鱼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手指悬在“选课”按钮上方,犹豫了。
物理。
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军训场上坐在铁椅子上看《热力学与统计物理》,面无表情地跟她科普“水滴凸透镜原理”,在她被罚站军姿的时候说“你的理由很有创意但教官不买账”。
那个人在琴房外的走廊里,安静地听完她弹完一整首曲子,然后说了一句“你弹琴的时候比在台下笑的时候好看”。
那个人。
路淮卿。
“你在发什么呆?”冷雪凑过来看她的屏幕,“‘物理与艺术’?你要选这个?”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你高考物理三十分,你选这个不是找死吗?”
“正因为物理差,才要学啊。”聂羡鱼说得很理直气壮,但底气明显不足,“大学不就是用来补短板的吗?”
冷雪用一种“你骗谁呢”的眼神看着她:“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某个物理系的学长。”
聂羡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脸红了!”冷雪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尖叫起来,“聂羡鱼你脸红了!”
“我没有!”聂羡鱼捂着脸,“我只是……热!”
“空调开着十六度,你跟我说热?”
“……血液循环加速,不行吗?”
冷雪笑倒在床上,笑得直捶枕头。林栀和苏晚棠也被吸引过来,问清楚情况后,三个人一起用一种“我们看透你了”的目光盯着聂羡鱼。
“选吧。”苏晚棠第一个表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选选选!”林栀跟着起哄,“到时候不会的题可以问那个学长,多好的理由!”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聂羡鱼无力地反抗。
“不能。”三个人异口同声。
聂羡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力点了一下鼠标。
选课成功。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物理与艺术——已选”的字样,心跳快得像打鼓。
不是因为这个课。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她不想承认。
“好得很。”她小声说了一句。
冷雪听到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周三下午,聂羡鱼第一次走进南城大学的图书馆。
南城大学的图书馆是一栋七层的建筑,外观像一本打开的书,据说得过什么建筑设计奖。里面藏书量巨大,光是中文系的专业书就占了整整两层。
聂羡鱼的目标是四楼的理科阅览区。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按钮上“4F自然科学”几个字,手心微微出汗。
没事的。就是来找本书。找到了就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出去。
理科阅览区的风格和文科完全不一样——书架更高,灯光更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很严肃别吵”的气息。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本厚厚的书,表情专注得像在破解宇宙奥秘。
聂羡鱼缩了缩脖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开始找书。
“物理与艺术”课程的第一周推荐书目里有一本叫《物理与音乐:声学的艺术》的书,索书号她抄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O42……O42……”她在书架间穿梭,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终于,在最后一排书架的最高一层,她看到了那本书。
问题是——太高了。
聂羡鱼一米六的身高,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最上面那层。她试了两次,指尖堪堪碰到书脊,但就是拿不下来。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小凳子,但理科阅览区好像默认所有人都有一米八,连个踩脚的东西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跳。
第一次,没够到。
第二次,指尖碰到了,但书纹丝不动。
第三次,她卯足了劲跳起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拿下了那本书。
聂羡鱼落回地面,转过头,差点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白色衬衫,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桂花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银框眼镜后面一双平静的眼睛。
路淮卿。
“这本书?”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聂羡鱼的脑子短路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重启。
“嗯,对,谢谢学长。”她伸手去接书。
路淮卿没有立刻给她。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起眼看她:“《物理与音乐》?你选了这个课?”
“……对。”聂羡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你高考物理三十分。”
聂羡鱼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路淮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沉默了一秒,然后补充道:“军训的时候你提过一次。”
“我什么时候——”
“你说你高考物理三十分,但知乎关注了‘物理之美’话题。”
聂羡鱼想起来了。那是报到第一天,她跟冷雪说的。他怎么会听到?他当时不是在看书吗?
“你偷听我说话?”她眯起眼睛。
“公共场合,声音传播不需要偷听。”路淮卿面不改色,“声波的传播是各向同性的。”
“……你又在用物理欺负我。”
“没有。”他把书递给她,“只是提醒你,这门课不太好过。”
聂羡鱼接过书,抱在怀里,不服气地仰起头:“我选这门课又不是为了好过。我是为了……拓展知识面。”
路淮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又是那个零点五毫米的微动。
“那祝你拓展顺利。”他说,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书架,抽出另一本书,旁若无人地翻开。
聂羡鱼站在原地,看着他靠在书架上看书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看穿的恼怒,又像是什么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上画着一把大提琴和一段声波图。
“路淮卿。”她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
“你也在看这本书?”她指了指他手里那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理论力学》。
“……不是。”
“那你来理科阅览区干嘛?”
“我是物理系的。”他面无表情地说,“我来理科阅览区,就像鱼来水里。”
聂羡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你是鱼?”
路淮卿沉默了两秒:“……这个比喻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里没有鱼。”
聂羡鱼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笑得怀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路淮卿看着她的笑脸,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理论力学》。
但聂羡鱼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