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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苹果的味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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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结束,下午的训练进入最后一个环节——齐步走。
“手臂摆直!步伐一致!注意排面!”
教官在方阵前面来回走,目光如炬,像一台人形扫描仪,任何微小的错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聂羡鱼努力跟上节奏,但她旁边的一个女生总是慢半拍,导致整个排面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蛇。
“第三排!重来!”
又走了一遍。
“第三排!重来!”
再走一遍。
“第三排!你们是不是跟我有仇?”
教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聂羡鱼也无奈——她旁边的女生叫赵小棉,个子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仓鼠,每次喊“齐步——走”的时候,她都要愣一下才开始迈步,导致她总是比别人慢。
“赵小棉,”教官走到她面前,“你是不是听不懂口令?”
赵小棉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聂羡鱼看不下去了。
“报告教官!”她举手。
“什么事?”
“我可以跟赵小棉换位置,让她走我后面。我步伐比较大,她跟着我走可能会好一点。”
教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换。”
聂羡鱼和赵小棉换了位置,她站在了赵小棉原来的位置上——也就是那个慢半拍的女生的正前方。
“齐步——走!”
聂羡鱼迈开步子,步伐稳定,节奏清晰,像一台节拍器。
赵小棉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跟上了节奏。
“好!就这样!再来一遍!”
接下来的几遍都很顺利,教官终于满意地点了头:“第三排,有进步。尤其是那个换位置的女生,不错,有集体荣誉感,重点表扬!”
聂羡鱼笑了笑,心想——集体荣誉感什么的倒是其次,主要是她实在受不了那条扭来扭去的蛇了。作为一个学中文的人,她对“排面”这个词有执念——排面排面,排就是面,面就是排,歪了还叫什么排面?
训练结束的时候,赵小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谢谢你,聂羡鱼。我刚才真的好丢人……”
“不丢人啊。”聂羡鱼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谁还没个慢半拍的时候呢?我以前军训的时候还同手同脚呢。”
“真的吗?”
“真的。走了整整一天才发现,教官气得脸都绿了,后来罚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下午。”
赵小棉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
“没事,不用客气。”
聂羡鱼转身往操场外面走,走了几步,发现路淮卿还坐在台阶上。
书还是合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学长,你一天都在这里看书,不无聊吗?”
路淮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在工作。”
“助教的工作就是坐在操场边上看书?”
“观察。”
“观察什么?”
“各院系的训练情况。”
聂羡鱼挑了挑眉:“那你观察出什么结论了?”
路淮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中文系的排面问题,主要出在第三排。”
“……”
聂羡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刚才明明在看书——不对,书是合着的。
他确实在观察。
“那你有没有观察到,”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排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观察到了。”路淮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淡,像一杯没加糖的美式咖啡,“因为你换了位置。”
聂羡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长观察力真强。不愧是学物理的。”
“跟学物理没关系。”路淮卿说,“基本观察能力而已。”
“那你这个基本观察能力,”聂羡鱼歪了歪头,马尾辫滑到肩膀一侧,“有没有观察到别的东西?比如——我今天被罚了五分钟站军姿?”
路淮卿的嘴角又动了。
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大概有一毫米。
“观察到了。”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路淮卿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那副银框眼镜过滤掉了,变成一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
“我在想,你的理由很有创意。但教官不买账。”
聂羡鱼:“……”
聂羡鱼在憋笑。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学长,你知道吗?”她擦了擦眼角,“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物理系的人其实也挺有趣的’的人。”
路淮卿没说话。
他单纯觉得面前的女孩笑点低得可怕。
“虽然你的有趣大概只有零点五毫克,比一颗方糖还少,但——至少是有的。”
她冲他摆了摆手,笑着转身走了。
走出操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淮卿脚边。
路淮卿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
然后他翻开书,找到刚才那一页,开始看。
这次他看进去了。
但他在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东西——
一颗苹果。
青色的,还没熟透的那种。
他画完之后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那行铅笔痕迹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什么也没留下。
晚上,聂羡鱼洗完澡,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坐在床上,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一片深色。
“羡鱼,你今天在操场上跟那个物理系的学长聊什么呢?”冷雪趴在对面床上,一边敷面膜一边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什么,就随便聊了几句。”
“随便聊了几句?”冷雪把面膜纸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我看你们聊得挺开心的。”
“开心吗?”聂羡鱼想了想,“还行吧。那个学长挺有意思的,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说话还挺……怎么说呢……有梗?”
“有梗?”林栀从上铺探下头来,“物理系的人还有梗?他们的梗不会是‘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这种吧?”
“差不多。”聂羡鱼笑了,“他说我的‘观察物理系训练’这个理由很有创意,但教官不买账。”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不是废话吗!”苏晚棠难得笑出声来,“教官要是买账就见鬼了!”
“但他说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一样。”聂羡鱼模仿了一下路淮卿的语气和表情——面无表情,声线平稳,目光直视,“‘你的理由很有创意,但教官不买账。’”
“哈哈哈哈哈哈——”冷雪笑得面膜都皱了,“这个人有毒吧!”
确实有毒。
“我觉得挺可爱的。”聂羡鱼说。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可爱?
她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物理系的大三学长?
“完了,”冷雪指着她,“你完了。你觉得一个物理系的人可爱。这是病,得治。”
“什么病?”
“‘物理系真香’综合症。症状包括但不限于:觉得物理系的人有意思、主动跟物理系的人搭话、在军训场上偷偷看物理系的助教——”
“谁偷偷看了!”聂羡鱼打断她,“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哦——”冷雪拉长了声音,“所以你是承认你看了?”
“……”
聂羡鱼把枕头扔了过去,冷雪笑着接住,两个人又开始了一场枕头大战,打到林栀从上铺喊“别打了别打了我的奶茶要洒了”才停下来。
闹完之后,宿舍安静下来,灯也关了,只剩下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暖色的方格。
聂羡鱼躺在床上,盯着那片方格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有人在发军训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一张全景图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中文系的方阵正在站军姿,她站在第三排,身姿笔直,目视前方,看起来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
而在照片的边缘,操场边的台阶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白衬衫,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路淮卿。
照片拍得很糊,他的脸都看不清,但聂羡鱼就是知道是他。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蝉鸣,远处有工地打桩的声音,宿舍里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哼了一段旋律。
还是德彪西的《月光》。
但这次,她不知道为什么,在结尾的地方加了一个变调——升了一个半音,从小调转成了大调,听起来不像月光了,像……
像阳光穿过水滴时,折射出的那道小小的彩虹。
她哼完之后,睁开眼睛,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好得很。没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正无意识地模拟着弹钢琴的动作——
指尖轻触,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像在弹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而曲子的名字,她还没有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