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于小缘

6、借书与还书（下）

　　聂羡鱼抱着《物理与音乐》回到宿舍的时候，冷雪正在追番。

　　“你怎么去图书馆去了这么久？”冷雪头也没抬，“我以为你掉进书海里淹死了。”

　　“差不多。”聂羡鱼把书放在桌上，瘫倒在椅子上，“遇到了一个……人。”

　　“谁？”

　　“路淮卿。”

　　冷雪立刻暂停了番剧，坐直了身体，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详细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去找书，够不着，他帮我拿下来了。”聂羡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然后他跟我说这门课不好过，我说我是为了拓展知识面，他就祝我拓展顺利。”

　　“就这些？”

　　“就这些。”

　　冷雪盯着她看了五秒：“你耳朵红了。”

　　聂羡鱼下意识去摸耳朵，果然烫的。

　　“热。”她说。

　　“空调开着十六度。”

　　“……”

　　冷雪笑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打开番剧。但过了几秒，她又说了一句：“羡鱼，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知道你的高考物理成绩？”

　　聂羡鱼的手指顿了一下。

　　“军训的时候你提过？”她重复了一遍路淮卿的解释。

　　“你确定是军训的时候提的？”冷雪的声音很轻，“我怎么记得，你只跟我说过。”

　　聂羡鱼沉默了。

　　她确实只跟冷雪说过。那是报到第一天，在中文系摊位前排队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高考物理三十分，但我知乎关注了物理之美话题”，当时周围全是人，声音嘈杂，按理说不会有人注意到。

　　除非那个人在听。

　　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听她说话。

　　“你想多了。”聂羡鱼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物理系的人记性好，可能他就是记住了。”

　　“可能吧。”冷雪没有坚持，但她看聂羡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聂羡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了新生大群。

　　五千多人的群，消息刷得飞快，全是新生们在聊各种乱七八糟的话题——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哪个老师上课有意思、哪个社团在招新。

　　她翻到群成员列表，找到“路淮卿”三个字，点进去。

　　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退出他的主页，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路淮卿南城大学”。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

　　第一条是南城大学物理系的官网，一篇题为“优秀学生风采”的文章，配了一张照片。

　　聂羡鱼点开照片。

　　照片里的路淮卿穿着白衬衫，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像是在说“拍完了吗我还要做实验”。

　　文章里写：路淮卿，物理系大三学生，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物理学报》发表论文一篇，参与国家级大创项目一项……

　　聂羡鱼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搜索结果——是物理系学生会的一个活动报道，标题是“物理系迎新晚会：学霸们也有文艺范儿”。文章里有一张集体照，路淮卿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吉他？

　　聂羡鱼把照片放大，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路淮卿会弹吉他？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了一篇更早的报道——大一的“校园歌手大赛”，路淮卿拿了三等奖。

　　她点进去看，文章里有一句话：“物理系新生路淮卿以一首自弹自唱的《加州旅馆》获得评委青睐。”

　　自弹自唱。《加州旅馆》。吉他。

　　聂羡鱼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排列组合。

　　他不是只会看《电动力学导论》和《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他也会弹吉他。也会唱歌。也会站在舞台上。

　　他跟她，可能比想象中更像。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蝉鸣，远处有钟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哼了一段旋律——不是德彪西的《月光》，是《加州旅馆》的前奏。

　　她试着想象路淮卿弹吉他的样子。

　　然后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好得很。”她小声说。

　　但这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不是在笑。

　　是忍不住笑。

　　第二天，聂羡鱼去图书馆还书。

　　她本来可以借一个月，但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那本《物理与音乐》翻完了——不是因为她读得快，而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她大部分都懂。

　　音乐和物理的关系，她早就知道。

　　声音的频率、振幅、谐波、共振……这些概念她在学钢琴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她只是不知道它们的物理名称。

　　她把书放在还书台上，图书馆管理员扫了一下条码，说：“这本书是理科阅览区的，你要还回去，不能放这里。”

　　“那我放到理科阅览区的书架上？”

　　“嗯，放回原位就行。”

　　聂羡鱼拿着书，又上了四楼。

　　她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踮起脚尖，试图把书塞回最高那一层。

　　够不着。

　　她再次陷入窘境。

　　“又是你？”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聂羡鱼转过身，果然又是路淮卿。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军训时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

　　“又是你？”她学着他的语气反问，“你是不是住在这个阅览室里？”

　　“我是物理系的。”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昨天的台词，“我来理科阅览区，就像——”

　　“鱼来水里。”聂羡鱼帮他把话说完，“你真的很执着于这个比喻。”

　　路淮卿没接话，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书，轻松地塞回了最高那一层。

　　“这么快就还了？”他问。

　　“看完了。”

　　他微微挑眉——这个表情幅度比嘴角运动大了一点，大概有两毫米。

　　“你看完了？”

　　“嗯。”聂羡鱼拍了拍手，“内容不难，大部分我都知道。”

　　“你高考物理三十分。”

　　“你不要老拿三十分说事！”聂羡鱼瞪他，“物理三十分不代表我不懂音乐物理。我从五岁开始学钢琴，声音的振动、频率、共鸣这些，我比你早接触了十几年。”

　　路淮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说说，”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侧头，“一个音的基频和泛频之间的关系，用音乐术语怎么说？”

　　聂羡鱼想了一下：“音色。基频决定音高，泛频决定音色。”

　　“正确。”

　　“一个八度的频率比是多少？”

　　“二比一。”

　　“正确。”

　　“为什么钢琴弹一个键，你听到的是一个音高，但频谱上有很多峰值？”

　　“因为共鸣。”聂羡鱼越说越顺，“琴弦振动的时候，除了整根弦的振动，还有分段振动，这些分段振动产生的泛音和基音一起构成了你听到的声音。”

　　路淮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聂羡鱼印象深刻的话——

　　“你比物理系一半的学生都适合学物理。”

　　聂羡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你们物理系？”

　　“夸你。”路淮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聂羡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把那拍补上，笑着说：“谢谢学长夸奖。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淮卿。”

　　“嗯。”

　　“你是不是真的会弹吉他？”

　　路淮卿顿了一下。

　　“……你查过我？”

　　“网上搜的。”聂羡鱼理直气壮，“‘路淮卿南城大学’，第一条就是。你拿过校园歌手大赛三等奖，《加州旅馆》，自弹自唱。”

　　路淮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尖——

　　聂羡鱼发誓她看到了。

　　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走了。”他说，转身走向书架深处，步伐比平时快了零点三倍。

　　聂羡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掏出手机，给冷雪发了一条消息：

　　“冷雪，我觉得物理系的人，可能真的有毒。”

　　冷雪秒回：

　　“什么毒？”

　　聂羡鱼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被一颗青苹果砸中了脑袋，配文是——“我好像被砸了”。

　　冷雪回了一连串的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要恋爱了？”

　　聂羡鱼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她走出图书馆，阳光打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九月南城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终于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

　　“好得很。”

　　这次，她没有笑。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