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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苹果的味道(上) 军训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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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天,聂羡鱼的腿彻底宣告叛变。
它还长在她身上,但控制权已经上交,归一个叫“乳酸”的暴君全权接管。
“稍息——立正——”
教官的嗓门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
聂羡鱼机械地抬腿,放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哲学问题:军训的本质,是不是为了让年轻人提前体验腿脚不便的老年生活?
“向右转!”
她应声而动,和旁边的冷雪转了个面对面。
冷雪冲她挤了挤眼睛,嘴唇无声地开合:“好——热——啊——”
聂羡鱼面无表情,用唇语回敬:“废——话——”
“向前看!”
两人光速转头,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得像是演练过八百遍。
“不错!”教官的声音里难得有了点人味儿,“你们两个,出列!给大家做个示范!”
聂羡鱼:“……”
冷雪:“……”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四个大字:玩火自焚。
于是,在全中文系一百多双眼睛的注目礼下,她们俩从方阵里走出来,站到最前面,把“稍息”、“立正”、“齐步走”这一套流程走得跟阅兵方队似的。
“好!归队!”
回到队伍里,冷雪立刻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我怀疑教官是看我们话多,故意让我们出丑。”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俩?林栀和苏晚棠的话也不少。”
“因为我们站在第一排,目标太大。她们俩在第三排,属于安全区。”
“……有道理。”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准时结束。教官那声“解散”刚落地,整个操场瞬间活了过来,所有人都在往树荫底下冲。
聂羡鱼没跑。
她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把整个脑袋埋进水流里冲了足足三十秒。
冰凉的水浇在滚烫的头皮上,爽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直起身,痛快地甩了甩头发,水珠在阳光下四散飞溅。
“你这样容易感冒。”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聂羡鱼转过头,看见路淮卿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本……《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在军训场上。
看热力学。
聂羡鱼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对“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执念?大热天的看热力学,是嫌自己不够热,想用知识的火焰给自己再加加温?
第二个念头才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学长好。”她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狼狈——军训服湿了一大片,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也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你好。”路淮卿的目光在她滴水的发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开,“建议你擦干。水滴是球形,可以充当凸透镜,在阳光下会聚焦光线,灼伤头皮。”
“……啊?”
“根据光学原理,水滴的折射率约为1.33,在日光照射下,焦点处的温度可以瞬时升高——”
“停!”聂羡鱼赶紧打断他这堂突如其来的物理公开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汗浸得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在头上擦了几下,“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学长科普。”
她擦头发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路淮卿的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聂羡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找个量角器来,亲自测一测这位学神的嘴角上扬角度,到底能不能突破一度的极限。
她赌五毛钱,不能。
“学长,”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没话找话,“你不是大三的吗?怎么天天往军训场跑?”
“助教。”
“物理系的助教,来我们中文系的场子?”
路淮卿沉默了一秒,给出了解释:“操场是公共区域。”
“……”
这个回答,太物理了。严谨,精准,逻辑上毫无破绽,但就是让人莫名地想挥拳头。
聂羡鱼把湿成一团的纸巾精准地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脸上重新挂起她那招牌式的灿烂笑容:“那学长您慢慢看书,我们凡人要去吃饭了。哦对了,友情提醒一下,现在地表温度大概五十度,您屁股底下那张铁椅子,导热性应该挺好的,小心把大腿烫熟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步伐轻快得不像是刚被折磨了一上午的人。
路淮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
铁的。
他沉默了三秒,站起身,默默地换到了旁边一张塑料椅上。
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热力学与统计物理》,试图找到刚才的思绪。
可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公式上停留了十几秒,一个符号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她刚才甩头发的那个画面——水珠飞溅,阳光穿过,确实出现了微弱的色散现象,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小小的彩虹。
……
他把这归结为一种物理现象。
大脑的熵增。
无序的环境信息输入过多,导致了思维的混乱。
嗯。
一定是这样。
食堂里,聂羡鱼端着餐盘在人山人海中艰难搜寻,最后在角落里看到了冷雪高高举起的手。
“这儿这儿!”
她挤过去坐下,林栀和苏晚棠也都在,四个人凑成一桌。
“你头发怎么湿了?”林栀好奇地问。
“洗了个头。”聂羡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水龙头牌的,纯天然,不要钱。”
“你疯了?”苏晚棠皱起眉,“那水是中水,洗了也没用,而且一冷一热的,下午准头疼。”
“没事,我头铁。”聂羡鱼笑嘻嘻地低头扒饭。
冷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她碗里。
“干嘛?”
“奖励我们中文系的出列示范第一人,多吃点,长力气,下午继续。”
“你才第一人,你全家都第一人。”
“谢谢夸奖,我爸确实是他们单位的先进个人。”
“……”
聂羡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心里却莫名地暖了一下。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打球,其中一个格外显眼——皮肤白到发光。
“哇,那个男生好白啊!”林栀感叹道。
聂羡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认出了那个人——后田野香。昨天在新生大群里,她就是被他那个白发红瞳的cos头像给惊艳到了。
“那是我们系的,中日混血。”她说,“跟我们一届。”
“你怎么知道的?”冷雪挑了挑眉。
“新生大群里看到的,他头像是cos照,想不记住都难。”
“哟,”冷雪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促狭,“昨天是谁说对物理系的天才没兴趣的?今天就开始研究我们中文系的帅哥了?”
“我这是关心同学,有错吗?”聂羡鱼理直气壮。
“没错没错,”冷雪凑近她,压低声音,“就是我怀疑,你是不是被那个物理系学长给刺激到了,想在我们文科生里找补回来,平衡一下?”
“你闭嘴!”
聂羡鱼伸手去捂冷雪的嘴,冷雪笑着躲开,两人绕着林栀和苏晚棠追打起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跑了两圈,聂羡鱼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南城八月的太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笑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重新换上笑容。
“走吧,回去眯一会儿,下午还要站军姿呢。”
下午的训练,堪称魔鬼。
太阳换了个角度,从头顶斜插下来,操场上每一寸土地都烫得能烙饼。聂羡鱼站在队列里,觉得自己脚下的军训鞋底正在经历一场悲壮的物理实验,主题是《论高温环境下非牛顿流体的加速老化与碳化》。
她甚至开始构思论文摘要了。
“站军姿!二十分钟!”
教官一声咆哮,每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聂羡鱼目视前方,眼里的梧桐树都热出了重影。她再次启动内部程序,开始默写《长恨歌》。昨天默到了“渔阳鼙鼓动地来”,今天该轮到杨贵妃跑路了。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她默得正起劲,默到“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时,后颈的汗毛忽然不合时宜地站了起来。
不是蚊子。
也不是风。
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一道视线。
不是那种扫来扫去的巡视,而是定点打击,就落在她这里,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的眼珠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往右前方挪了挪。
操场边的台阶上,路淮卿坐在那儿。
手里还是那本物理系学生看了会沉默、外系学生看了会晕厥的《热力学与统计物理》。
但书是合上的。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中文系的方阵。
不,聂羡鱼迅速在心里纠正自己,他是在履行助教的职责,心系全校新生,目光所及,皆是责任。对,一定是这样。他看的不是“她”,是“她们”。
她把目光收回来,强迫自己继续默写。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默到“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时,鼻腔里猛地窜上一股酸意。
奇怪。
也许是太阳太毒,把眼睛晒出了生理盐水。
也可能是这句诗本身就带着一股尘土飞扬的悲剧感,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不愉快、早就被她打包扔进记忆垃圾场的事情。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将要失控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腰背挺得更直了。
“最后五分钟!都给我挺住了!”教官的声音。
聂羡鱼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膝盖上。
不能弯,弯了就完了,教官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加倍的快乐”。
她换了个频道,开始在脑子里放歌。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一段如果此刻有钢琴,她的手指就能立刻弹奏出来的旋律。但现在,她的手指只能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用这点清晰的痛感来对抗腿部的麻木和酸软。
是德彪西的《月光》。
但又不是。
是她自己改过的版本,加了更复杂的琶音和更长的延音。
这首曲子,她从十六岁弹到了十九岁。
从老家那个永远飘着饭菜香和争吵声的出租屋,弹到了南城大学这个热气蒸腾的军训场。
以前弹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个人。
但今天,她不想。
“时间到!休息十分钟!”
解脱的哨声吹响,聂羡鱼差点就地坐化。她忍住了,慢慢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你还活着吗?”冷雪飘了过来,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
“好得很。”聂羡鱼直起身,一把抢过水,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水太冰,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下巴,滴在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上,“好得不能再好了,感觉还能再站二十年。”
冷雪看着她,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没有。”冷雪轻轻笑了下,“就是觉得,你这人挺神的。”
“站个军姿就成神了?那你对神的要求也太低了。”
“不是说站军姿。”冷雪的声音很轻,差点被不远处的蝉鸣盖过去,“是你每次都说‘好得很’。”
聂羡鱼愣住了,灌水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冷雪,忽然笑了,伸手推了她一把:“行啊冷大小姐,几天不见,你都开始研究哲学了?下次是不是要跟我探讨一下存在的意义?”
冷雪没接她的话,只是把另一瓶水也塞到她怀里:“喝吧,别中暑了。”
“遵命,冷妈妈。”
冷雪转身走开,聂羡鱼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往操场边的台阶看去。
那里已经空了。
那个拿着物理书,却一直没翻开的人,不见了。
空荡荡的台阶,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比刚才他坐在那里时,还要引人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