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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新年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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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上海的冬天进入了它最深的阶段。
一月份的气温持续在个位数徘徊,偶尔会有几天跌破零度,窗户内侧的白雾成了每天早晨固定的景致。
老槐树在冬日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彻底赤裸的状态,所有的细枝都清晰可辨,像一幅被用极细的笔触反复勾勒过的高精度素描,每一根末梢都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清楚的印记。
窗台上的小茉莉已经不怎么长了,叶片在低温中保持着一种收敛的、不舒展的姿态,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储存能量等待回暖。
小胖倒是没什么变化,它本来就是耐旱耐寒的品种,冬天对它来说只是长得慢一些,叶片边缘那圈紫红色在低温下反而更加鲜明了。
一月中旬有几天特别冷,风从北边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要把人脸皮刮薄的锐利。
苏雨姿有天傍晚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围着围巾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进门之后用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站在暖气片前面把指尖贴在暖气管的金属表面让热量慢慢渗进去。
谢晴从厨房端了一杯热姜茶过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十根手指还是僵的,两只手捧着杯壁慢慢暖着,低头喝了一口才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
"去年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只是你不记得了。"谢晴站在她旁边,也把手贴在暖气片上暖着,"去年这时候你刚到上海还没两个月,我们还不熟。"
苏雨姿喝了一口姜茶,呼出一口白气落在杯沿上方,说:"那时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才能多跟你说几句话。现在不用想了。"
谢晴侧过头看着她,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指尖泛着被热水焗过的浅粉色。
她没有接话,可她往苏雨姿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并排站在暖气片前面,看着窗玻璃上那层被室内外温差凝结成的白雾慢慢变厚,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淡化的、没有棱角的轮廓。
一月过完的时候,冬天的势头开始显出松动的迹象了。
那种松动是细微的,在日历上或者气温计上不容易捕捉,可身体先感觉到了——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比深冬时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沉沉的灰白,开始有了一丝浅浅的暖色调。
傍晚天黑的时间也比一个月前晚了一点点,虽然差得不多,从五点一刻变成了五点四十,可那个变化是真实的,像一枚被缓慢转动着的旋钮,正一分一分地把白昼的长度往回拧。
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下午,苏雨姿说想出门走走。谢晴看了一眼窗外,没有阴天也没有下雨,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可温度依旧不高。
"去哪里?"她问。
"随便走走。在屋子里待太久了。"
她们穿了足够厚的衣服出了门。苏雨姿把围巾多绕了一圈,谢晴戴了一副羊毛手套。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风比屋里冷了一个层级,可走出一段之后身体活动开了,那股冷意就不那么明显了。
她们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朝着校园的方向走,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伸展开来,像一些细瘦的、有规律地分叉的线条。
可谢晴走了一段路之后注意到那些枝丫和深冬时的状态有一些细小的区别——枝头最末端的位置冒出了极小的芽点,不是绿色的,是那种被深色的芽鳞包裹着的小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停下来凑近了一棵梧桐的枝条,摘下手套用指腹碰了碰其中一个小芽点,硬硬的,带着一层被冷风包着的、还没有准备爆开的紧致感。
"梧桐先长芽,叶子要到三月才出来。"苏雨姿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凑过去看,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看完,"去年你告诉我的,去年秋天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时候你说的。你说梧桐的芽冬天就冒出来了,但一直要等到春天才真正长开。"
谢晴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侧过头看着她。
苏雨姿站在光秃的梧桐树下,围巾的边角在风里微微晃动着,鼻尖被冷风吹红了一小片,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是松的,像是一个人被同样的风景围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第一次出门来看这些变化时会有的那种表情。
谢晴看着她,想起去年秋天在这条路上一起走的时候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们还在重新熟悉彼此,她还不太敢让苏雨姿看到她对季节变化的那些细微观察。
那时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对方会记住,可苏雨姿记住了,在一个冬天之后站在同一排梧桐树下把它还给了她,用一种"你没有说过会被忘记的话"的确认方式。
她们继续往前走,从梧桐路转到了香樟小径,然后沿着月季园外围的围栏慢慢走着。
月季园在冬天的样子和秋天完全不同,花圃里只剩光秃的枝干,被修剪过的痕迹很明显,所有的主枝都被截到了大约膝盖高度的位置,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队静默的、在休整期等待指令的队列。
围栏上挂着一块小牌子,谢晴走近了看,是园丁贴的冬季修剪说明,上面写着修剪时间和养护注意事项。
苏雨姿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了那块牌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一片被截短了的月季枝干。
"它们现在是平的,"她说,"看不出夏天会是什么样。"
谢晴也看着那些被齐整剪断的枝干截面,褐色的木质中心露在外面,边缘有一圈偏白的形成层,被低温冻得微微发干。
"过了二月就会冒新芽了。三月开始长叶子,四月又有花了。"
苏雨姿听着她说的这几句话,没有接,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修剪过后的花圃,目光从第一株扫到最后一株,像在数那些枝干的数目。
风从花圃北边灌过来,没有花朵和叶片的遮挡之后风直接穿过了整片花圃,带着更干更冷的气息从她们面前掠过。苏雨姿在风里拢了拢围巾,然后转身沿着围栏继续往前走,谢晴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过整片月季园外围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可她们的步伐是同步的,在那些被冬眠着的花圃旁边留下两道并排的、节奏一致的脚印。
走到园子东角出口的时候苏雨姿停下来了,站在出口旁边那棵香樟树下面。
这棵香樟和月季园入口那棵不一样,它的位置偏僻一些,树干略细,树冠的直径小一些,可它依旧是常绿的,叶片在冬天的低温中呈现出一种略带暗调的深绿。苏雨姿站在树下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一枝上的叶片,指尖擦过叶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去年短?"苏雨姿问。
谢晴站在她旁边想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冬天短了,是我们在里面待着的时候心态不一样了。去年冬天你在等春天,今年冬天你在等花。"
苏雨姿收回了碰叶片的手插进口袋里,侧过头看着谢晴。
午后的光线虽然依旧是冬日的灰白色调,可它的角度已经比深冬时抬高了,从低斜变成了略高一些的斜照,在苏雨姿脸上铺开一层偏冷的、清晰的亮面。她站在那里看着谢晴,隔了几秒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在等花。但花不是唯一的。看到枝芽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高兴了。"
谢晴站在她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眼睛,她抬手拨开的时候看到苏雨姿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被冬天的尾气和初春的萌芽共同浸透了的、正在过渡的、介于寒和暖之间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风里伸手碰了一下苏雨姿的手背。
指尖碰到的时候苏雨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握住了谢晴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里是暖的,被她的体温和外套的厚度共同维持着一个恒定的、比外界高几度的微气候。
她们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面,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扣着,在二月初的冬末下午看着月季园里那些被修剪过的、正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周里陆续冒出新芽的枝干。
风还在吹着,可它和深冬时的风已经不一样了——风里多了一层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湿度,像有人往干燥的冬风里加了一滴水的重量,把它的边缘磨钝了一点点。
香樟叶在头顶上方被风吹出持续的沙沙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人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属于冬末下午的背景音。
后来她们离开了月季园,沿着香樟小径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路边的香樟树依旧浓密,低处的枝丫上挂着去年冬天留下的旧叶,可谢晴注意到那些旧叶之间已经冒出了新的叶芽,极小的、比梧桐的芽更小更浅的绿色尖点,不仔细看会被忽略过去。
她指给苏雨姿看了,苏雨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那几个新芽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谢晴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变快了,是那种落地的力度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像她在迎接那些新芽的节奏,把自己调整到和它们同样的速度上,不再急着走完这段路了。
回家的时候谢晴在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窗。
窗户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透过白雾能隐约看到窗台上小茉莉和小胖的轮廓,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把窗台那一小片区域映成温暖的色调。
苏雨姿在她旁边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上去吧,外面冷",推开了单元门走进去。
谢晴跟在她后面进了楼道,在门合上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在暮色的边缘被路灯染成浅橘色,枝头还没有任何新芽的迹象,可树下那片泥土的颜色比冬天最深处时要深一些,像是冻土层正在从底部慢慢融化,从地面那一层开始松软起来。
她收回目光合上了门,跟上了前面那个人的脚步。
那晚临睡前谢晴站在窗台边往小茉莉的叶片上喷了一点水,水雾在暖光的照耀下呈现出细碎的彩虹色光泽,落在叶面上聚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的沟槽慢慢滑落。
窗外的夜色很静,风的声音比白天小了,路灯的光把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投在窗玻璃上,细碎的枝影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暗灰色。
她放下喷壶的时候侧过头,看到苏雨姿已经躺下来了,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枕边,像是等她过去。
谢晴走过去关了卧室的灯,在暗光里躺进那侧被子里,顺着那只手的引导找到了它的位置,十指扣进去。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些还没有长出叶芽的枝丫在黑暗里蓄着它们自己的节奏,等温度再升高几度的时候,就会一夜间冒出来,赶在所有还停在冬天的察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