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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十二月二十 ...

  •   十二月二十九号那天,谢晴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冬日的早晨没有阳光,可那种均匀的亮度已经把房间的轮廓从黑暗中托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上的温度已经散了,说明苏雨姿起来有一阵子了。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着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她自己的生日。

      去年生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过的,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回家煮了碗面就睡了,连蛋糕都没有买。

      那时候她和苏雨姿还没联系上,她不知道苏雨姿会在几个月后的秋天出现在她的教研楼前面,也不知道今年生日的时候会有人比她先醒,在她还在睡着的时候悄悄去厨房做什么准备了。

      她多躺了五分钟,然后披了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甜和香混合的气味,像是黄油、糖和面粉在烤箱里融合之后那种温暖而厚实的暖甜。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苏雨姿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烤箱的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一个圆形的模具正在被热量烘烤得表面逐渐变成均匀的金黄色。

      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已经打发好的奶油和一小篮洗干净的草莓,砧板上还有几颗被切成薄片的猕猴桃,在灯光下呈现出鲜亮的翠绿色。

      苏雨姿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早上好"差不多,平平的,可她的眼睛在暖黄的厨房灯光里亮着一种被特意放在那里、等着被看到的东西。

      谢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着她围裙上那片面粉和烤箱里正在变色的蛋糕模具,想说话,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几点起来的"。

      苏雨姿侧过头用脸颊碰了碰她的额头:"六点多。想趁你起来之前把蛋糕烤出来。"

      "你烤了几次才成功的?"

      苏雨姿沉默了一拍。"第二次。第一个烤出来中间没熟透,我切掉尝了一口,面糊还是湿的,就重新做了一个。"

      谢晴在她背后听着她描述第一次失败的过程,像在听一件她做过的、已经被解决了的事,语气里甚至有一点被时间过滤过后的轻微自嘲。

      她把苏雨姿环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闭了一会儿眼。

      她能闻到围裙布料上沾着的面粉、糖霜和黄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正从烤箱里飘出来的蛋糕香气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生日早晨才会有的、专门属于这一天的气息。

      早饭是现烤的戚风蛋糕配水果和奶油。

      苏雨姿把蛋糕脱模切成两片,中间夹了一层打发的淡奶油和切好的草莓片,表面又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顶上堆了一圈切好的草莓和猕猴桃片。

      卖相不算精致,可每一样都用心摆过,草莓的尖朝外,猕猴桃的弧形和草莓的尖角交错着形成一个环形,像一盘不需要有多专业只要花时间就能做到那样细致的手工。

      谢晴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蛋糕被端到面前,奶油在室温下微微塌软了边缘,可那种不完美的、用手工温度和耐心做出来的质感让她的胸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着,又涨又满。

      苏雨姿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蜡烛盒,两根数字蜡烛被一起拔了出来——"2"和"9"。“二十九岁?”

      她问,像是确认一下没有记错。

      “嗯,二十九。”

      苏雨姿把蜡烛插进蛋糕表面,用打火机点燃了。

      火苗在她点第二根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橘黄色的亮光在冬日上午的灰白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打火机收起来,看着谢晴说:“许个愿。”

      谢晴看着那两根被点燃的蜡烛,火苗在空气里轻轻地、持续地晃动。她想了想,然后闭上眼。

      愿望在她心里没有经过太长的构思就被确定了——不是那种需要反复掂量的愿望,是早就放在那里的、被确认过很多次之后只需要在蜡烛前面再确认一遍的东西。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两根火苗在她呼出的气流里同时熄灭,细小的白烟升起,奶油表面被蜡油滴落留下两小滴凝固的痕迹。

      “许了什么?”苏雨姿问,语气是那种知道对方不一定愿意说但还是会问一下的随意。

      “你猜。”

      “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了。”

      两个人隔着那盘被切了一刀的蛋糕对视了一眼,苏雨姿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刀把蛋糕切成均匀的块,把第一块盛进碟子里推给谢晴,又切了一块放在自己面前。

      奶油在室温下已经微微化开了边缘,草莓的甜和蛋糕体的绵软在嘴里融在一起。

      谢晴低头吃完第一口的时候感觉有一阵极细的、像被什么温热的触感轻轻抚过的暖流从胃部开始往外扩散,慢慢地、持续地充满了她的整个胸廓。

      吃完饭苏雨姿把礼物拿了出来。盒子不大,扁平方正,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了一根和围巾同色的细麻绳。

      谢晴拆开的时候看到里面是一本封面磨砂质地的相册,深蓝色的,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贴着的照片是去年秋天她们在月季园第一次一起散步时拍的——苏雨姿站在花丛前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侧着脸没有看镜头。那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苏雨姿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洗了出来放进相册里。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她们这几个月里的片段——月季园不同季节的花、新家书架刚装好的那天傍晚的光线、苏州旅行时窗外的桂花树、十一月初雪那天的窗台。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一行苏雨姿手写的小字,铅笔的,字迹清隽而轻。

      谢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上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刚拍的——蛋糕被端上桌的时候,两根蜡烛还没有点燃,奶油表面的草莓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细密的反光。

      旁边的铅笔字写着:"上海,第一年。"

      没有"生日快乐"之类的祝福,只有这五个字和日期。谢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膝头,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苏雨姿正端着杯子喝水,看到她合上相册便放下了杯子,两个人隔着餐桌上的蛋糕盘和残余的草莓片对视了一拍。

      "谢谢你。"谢晴说。

      苏雨姿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轻:"不谢。后面还有很多页要填。"

      那天下午她们没有安排特别的行程。

      谢晴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最顺手的位置,和苏雨姿的那本《小王子》并排放着。

      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天气冷得没有出门的欲望,暖气把整个房间维持在一个均匀的温度里。

      谢晴抱着靠垫侧躺着,苏雨姿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两个人的脚在沙发的中间区域交叠着。

      窗外的天色始终保持着那种冬日的灰白色,没有阳光也没有阴雨,就是一种稳定的、不会变化的中间状态,像整个城市在等跨年那天到来。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苏雨姿说想做一顿稍微丰盛一点的晚饭。

      谢晴问她要做什么,她说"你喜欢的都做"。

      她们在厨房里忙了将近两个小时。

      谢晴负责洗菜切菜,苏雨姿负责掌勺和调味,两个人配合的节奏比刚住在一起时更加流畅自然。

      菜端上桌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鱼、一道蔬菜、一锅热汤,还有一小碟凉拌海带,每一道都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恰到好处的光泽。

      她们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附近的街区传过来,被冬天的空气压缩成短促而干燥的脆响,隔着窗户像被包了一层棉布的声音。

      吃过饭后她们坐在沙发上等零点。

      电视开着,播放着跨年晚会的直播画面,可谁也没有太认真在看。苏雨姿靠在沙发靠背上,谢晴侧躺着把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手里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各个群的祝福消息。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持续的低鸣,和电视里热闹而遥远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适合守夜的白噪音。

      谢晴在某一刻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窗外夜色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的细碎枝丫的剪影。

      那棵树在冬天的样子和夏天很不一样,褪去了所有的叶子之后露出了它完整的骨架——那些相互交叉、分叉、再分叉的枝干在天空的背景下构成了一幅复杂的线描图,每一根细小的分枝都在尽头处变得更细、更轻、像要融进夜色里。

      "去年这时候你在哪?"谢晴问。

      苏雨姿正在看电视屏幕上的节目画面,闻言想了一下:"去年这时候……我在香港的公寓里,准备来上海的材料。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改了十几遍申请表格里的个人陈述,改到后来觉得每一个字都不对,又从头开始重新写。快零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有几户人家在放烟花,很小那种,不是大型的。我就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上海了。"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谢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我就在上海了。"

      谢晴听着她说"然后我就在上海了"的时候那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时间验证过的事实的语气,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膝盖旁边的指尖。苏雨姿的手指微凉,在暖气充足的室内也没有完全暖透,像是她这个人天生的体温就偏低一些。

      谢晴握着她的指尖慢慢焐着,没有说话。

      电视里的节目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切到了外滩的直播画面,镜头里人头攒动,灯光照亮了江面和两岸的建筑轮廓,数字在屏幕角落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苏雨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窗外的远处什么都没有——她们住的这个区域听不到江边的倒计时,只能看到零星几户邻居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和远处城市上空被灯光映亮的、浅橘色的云层底部。

      "快到了。"苏雨姿说。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九、八、七、六。

      苏雨姿低头看着谢晴,手指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落在她的脸颊旁边,用指腹沿着她颧骨的弧度轻轻描了一道。

      五、四、三。

      谢晴仰头看着她,暖灯的光从侧面落在苏雨姿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分明。

      二、一。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新年的字样和外滩燃放的烟花,细碎的光点从江面上空升起又落下,在电视画面里呈现出被压缩过后的、缩小的、温和的绽放。

      苏雨姿低下头,把唇贴在谢晴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

      她的唇微凉,可贴着额头的那一点温度在接触过程中慢慢被焐暖了,像两个体温不同的小物体在接触面上逐步趋同的过程被压缩在了这几秒里。

      "新年快乐。"她直起身的时候说。

      谢晴在她直起身之后也坐了起来,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的沙发空出一小段距离。

      谢晴看着苏雨姿的眼睛,在那道视线里看到了很多事情——去年秋天她从香港飞来上海的时候,她站在人群中间转过来看她的那一眼;今年春天她们在月季园里第一次一起看花开的时候;苏州那个傍晚窗外的桂花树影;初雪那天窝在家里吃完火锅之后她醒来发现苏雨姿还坐在她旁边没动;还有今天早上那个蛋糕和那本相册。所有的画面在她心里以极快的速度闪了一遍,然后定格在面前这张脸上。

      "苏雨姿。"

      "嗯。"

      "这一年你从香港到了上海,从客座变成了正式编制,从我的过去变成了我的现在。"谢晴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你做到了。"

      苏雨姿听了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覆在谢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拢住。

      "不只是我做到的。也有你。"她的拇指在谢晴的手背上画了一小段弧线,从拇指根画到食指根,像在描绘一个极简的路径,"如果没有你在这里等,我可能到了也不会停下来。"

      窗外远处有一串烟花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升起来了,炸开的时候隔着距离被压缩成一小团被压扁了的彩色光团,在夜空的边缘短暂地亮了一下就熄灭了,像一个被装裱得小了一个尺寸的祝福。

      室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电视里的跨年直播已经进入了下一个环节,可没有人再去看屏幕。

      谢晴侧过头,透过窗玻璃看了一眼那棵在夜色里安静站着的老槐树,又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人。

      暖气片还在持续地低鸣着,冬天还很长,可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而她不需要再许任何关于来年的愿望,因为她这一年所得到的,已经远远超过了她之前任何一次在蜡烛前面闭眼时所祈求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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