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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七月的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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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上海像一口被盖紧了盖子的大锅,热气在空气里蒸腾着,不往外散,只在内部循环。
早晨七点不到窗外的蝉就开始叫了,声音又密又高,把整条街都织进同一张持续的音网里,像有人在天亮之后就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然后松了手,不再调整。
客厅空调从五月底就开始运转了,窗台上小茉莉在持续的空调风里偶尔会微微晃动叶片,它的花季已经过了一轮,现在正处在短暂的休整期,枝头新长了几片嫩叶,颜色比老叶浅一个色号,在七月的强光下透着半透明的绿。
谢晴七月中旬的时候把手头最后一批数据整理完交了上去,接下来有几周相对空闲的时间。
苏雨姿那边的暑期课也在七月初结束了,下一轮课要等到九月才开。
两个人进入了一种缓慢的、不需要看日历的生活节奏,早上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各自占着沙发两端看书或刷手机,下午热得不想出门就待在空调房里看电影或者午睡。
那种节奏被夏天的热量塑造成一种懒散的、浮在暖流之上的状态,像是整个城市都调到了低频运转的模式,把所有需要急的事情都推到了秋天以后。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暑热在太阳落山之后开始轻微退却。谢晴推开阳台门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风比白天凉了一些,虽然还是温的,可那种温已经不再粘稠,像一台正在慢慢冷却的发动机表面残余的热度。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楼宇之间那一小片被夕阳染成粉紫色的天空,回想着今天早上翻手机日历的时候看到的那一页——下个月二十九号,在那一格里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没有什么文字标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九日,苏雨姿的生日。距离现在还有四周多,她需要做点准备,不一定多盛大,可必须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客厅,苏雨姿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空调把整个房间维持在二十六度,和阳台上的温差让她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舒适的范围收缩。
谢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是一篇文章,关于夏季养护花木的小贴士。苏雨姿在她凑过来的时候把手机侧了侧让她看得更清楚,说"这篇文章说茉莉夏天谢花之后要剪掉残花枝才能再长新的",谢晴说"那你明天给小茉莉剪一下",苏雨姿说"明天我们一起剪"。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谢晴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关于生日的事。
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不用多复杂,一本新的相册,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这一年里所有的照片,配上一些她手写的话。
相册在六月份就已经买了,放在书桌抽屉最底层,用几本书压着,苏雨姿从来没有翻过那个抽屉的底层。
字她还没有写,还有一些照片没有最后选定,可框架已经搭好了,她只需要在八月之前把所有的页数填满。
她在黑暗里听着旁边苏雨姿平稳的呼吸,觉得自己像一个偷藏了什么小型宝藏的小孩,在对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那个盒子的位置锁好了。
七月的最后一周,谢晴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月季园拍几张照片。
夏天的月季园和春天秋天都不一样,她想把现在的样子存进相册里,和自己去年秋天拍的、今年春天拍的、秋天最后一季拍的放在一起,构成一整年的时间序列。
她没有跟苏雨姿说要去做什么,只说"下午出门一趟,去学校办点事"。
苏雨姿正在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说"热,你带把伞",谢晴应了一声"好",拿了伞出了门。
下午两点的日头正毒,谢晴撑着伞走在校园里的人行道上。
好在香樟树一路都有阴凉,她大部分路程都走在树荫底下,偶尔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被伞面和树叶的双重过滤削弱成一层温热的、不灼人的暖意。
月季园里夏天的花和春天秋天都不一样——花朵数量不如春天多,可每一朵都比春天时更大更饱满,颜色在七月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晒透了的深度,红得更沉、粉得更厚、白得更近乎象牙色。
花瓣的边缘没有春天时那种透光的薄感,而是带着一层被日照裹过的实质感,像每一片都被夏天的光线打磨过一遍。
谢晴在花圃间走了一圈,选了几个角度拍了些照片。其中有几张是特写,手机镜头凑近了一朵深红色的月季,焦距对准花瓣中央的位置,能把花蕊里细密的金色花粉粒拍得清清楚楚。
她拍完之后低头翻看相册,把这几张放进了名为"夏天"的文件夹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整片花圃在午后强光下的样子——满园的月季在灼热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几乎过曝的亮度,颜色像是被冲淡了一层又用饱和度补回来。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离开了,撑着伞沿着香樟小径往回走,汗已经把后颈的头发洇湿了一小片,可她的步子并不快。
八月的前两周过得很松弛。
苏雨姿开始准备下学期的备课材料,每天上午会在书桌前坐两三个小时,下午就收工窝在沙发里看杂书。
谢晴趁她在书房的时候完成了相册的大部分工作——选照片、排版、手写文字。
每张照片旁边她都写了一句短话,内容很随意,有些是当天的天气、有些是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只是"今天你系了一条我没有见过的围巾"。
她写得认真而节制,不让字迹透露太多情绪,把那些笔画控制在和照片本身相匹配的尺度内。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雨姿忽然说想吃冰淇淋。
谢晴正在客厅看书,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家店还开门吗?夏天应该开得更晚吧。"
苏雨姿说"去看看吧,没有就换个别的"。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门,傍晚的暑热已经退了一些,可空气还是温的。
她们走到那家手工冰淇淋店的时候发现它还在营业,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十几种口味的冰柜,柜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苏雨姿选了海盐焦糖,谢晴选了一球朗姆葡萄干。
两个人捧着蛋筒沿着街边走回去的时候,冰淇淋溶化的速度比春天时快了不少,蛋筒的边缘不到半圈就渗出了浅褐色的汁液,谢晴低头舔了一下手背上的残余,苏雨姿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弯了一下嘴角,把手里那支还没怎么动的蛋筒递过去说"你换我的,我这个化得慢"。
她们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吃完了那两筒冰淇淋。暮色正在从浅橘色向灰紫色过渡,街道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一些,偶尔有遛狗的人从面前经过,狗的爪子踩在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苏雨姿把蛋筒的底端吃完之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靠回椅背看着谢晴。
谢晴还在慢慢地舔着蛋筒边缘最后一点融化的部分,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
"没什么,"苏雨姿说,"就是看你吃冰淇淋的样子跟去年一样。"
"去年什么时候也吃过?"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你带我去那家店,你点了朗姆葡萄干。我记得那天你也舔了一下手背,跟刚才一样的动作。"
谢晴想了想,不太记得具体的细节了,可她相信苏雨姿说的。
苏雨姿记得这些事,从来不是刻意去记的,就是看到了然后留在那里,像那些被她妥善归置好便签纸一样,需要的时候会自然地被想起来。她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擦了擦手,也靠回椅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那条街在暮色里逐渐暗淡下去,路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地沿着街道铺开,像有人在一卷黑暗的纸面上依次画上暖黄色的点。
八月二十四号,谢晴知道时间不多了。
相册已经基本完成了,差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她留着空白,打算在生日当天写。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那一页上写什么,可她知道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那句话会自然地从笔尖流出来,不需要提前设计。
她把相册用一块浅灰色的布裹好放进衣柜最上层的收纳袋里,位置选得很仔细,既不会被苏雨姿无意中翻到,又不会在自己需要拿出来的时候手忙脚乱。
二十六号那天苏雨姿收到了苏雨桐发来的消息,说"姐,生日快乐提前祝了,礼物在路上了你到时候别问是什么"。
苏雨姿把手机亮给谢晴看了,说"她每年都提前几天祝,过了生日又问'你收到没有',好像晚一天到就会出什么事一样"。
谢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心里想的是自己的那本相册已经藏好了,等八月二十九号早上再拿出来,趁苏雨姿还没完全醒透的时候放在她枕边。
二十八号晚上,她们像往常一样关了灯躺下来。
八月末的夜里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了,窗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微微转凉的气息从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
老槐树在夜色里已经恢复了繁密的树冠,叶子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浅绿色的亮光,在风里轻轻晃动。
谢晴侧躺着面朝着苏雨姿的方向,在暗光里看着她轮廓的线条,想说明天是她的生日,想说那本相册已经在衣柜里等着了,想说这一整年的照片被收好了被她放进了同一个册子里,可她没有说出口。
她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让它变成一种被压在舌头底下的、持续的热意,等着明天天亮之后慢慢吐出来。
"苏雨姿。"她在黑暗里轻声喊。
"嗯。"
"明天早上你不要先起来。"
苏雨姿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大概从谢晴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质地。"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想第一个起来。"
苏雨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等你起来了再起来。"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追问为什么,像她把谢晴这句话收起来放到了一个明天自然会打开的位置。
窗外的夜风又吹了一阵,把窗帘的边角掀起一条细缝,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又随着窗帘的落下合拢了。
谢晴在黑暗中听着旁边那道平稳的呼吸慢慢变缓,知道苏雨姿快要睡着了。
她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想着明天早上那本相册会从衣柜里被取出来,放在苏雨姿睁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那是一整年的记录,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所有的季节都待在一个册子里,等着被那个出生在夏末的人一张一张地重新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