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假意》青丝系风

11、11.善意 “先照顾好

　　台风过境，雨势急猛。

　　学校排水速度跟不上降雨，很快将呈峤远出校的必经之路淹出几个深洼，水位线蹚过他的小腿肚，将徐徐前行的鞋和裤脚彻底冲湿。

　　下水口就在前方，即便再急，呈峤远还是撑伞弯腰，捡走了堵住出口的塑料袋，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雨水瞬间打着圈汇入排水口。

　　步行到小区已经是一刻钟之后，远远望一眼，家里的灯还没灭，脚下速度不自觉加快。

　　无需敲门，输了密码便可进。
　　伞丢进置物桶，换鞋，他往卧室走去，身上的衣服大半湿透，要换一身新的才行。

　　途径客厅时视线被阳台的白色身影吸引。
　　邬清雪穿着睡裙，侧脸笼罩在暖柔的补光灯下，头顶橘色狐狸干发帽，倩影纤瘦可爱。
　　人却没听话，坐在矮凳上屈着膝盖，面前摆着盆金边龙舌兰，正低头用抹布慢慢擦拭沾了水的叶片。

　　这些徒劳的功夫不知做了多少，只为消除心里的不安。
　　她不知道，他怎么舍得怪她，小事而已，没什么比人还重要。

　　“清雪。”他叫她。

　　邬清雪偏头，没料到呈峤远回来得这样快，眼眶瞬间晕染湿气，委屈巴巴地唤他一声：“学长~”

　　呈峤远哪里受得住，快步上前，将花盆捧走放到一旁木架，将人拉起来，语气不舍得重半分，“回房把头发吹干，这里我来处理。”

　　走近看，干发帽图案栩栩如生，她整个人漂亮得更像一只犯错后试图疯狂弥补却不着正道的小狐狸了，他忍不住叮嘱，“不管发生什么事，先照顾好自己。”

　　邬清雪睫毛微颤。
　　记忆里，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

　　距离太近，她感受到他身上浓厚的雨气，仔细一瞧，呈峤远衣衫湿了大半。
　　袜子也是湿的，明显是回来路上在外面蹚了水。

　　“我知道了，你先换衣服吧，都湿透了。”邬清雪垂眸提醒。

　　“嗯，”呈峤远放开盈盈一握的手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狼狈，“没办法抱你回去了。”说完，他将靠在一旁的拐杖取过来递给了她。

　　邬清雪接过，正准备撑起，又听他说：“先等一下。”

　　然后呈峤远拿过茶几上的抽纸盒，弯腰，一个一个擦拭他走过来时裤脚滴下的水渍，只为确保她不会被滑倒。

　　邬清雪默默看着，头一次感觉自己被一个人的善意冲击到说不出话来。

　　“可以了，过吧。”呈峤远让到一旁。
　　“麻烦学长了。”

　　邬清雪撑着第一次用还不太熟练的拐杖龟速经过，完全没注意到身侧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等她离开客厅，呈峤远回头看了眼狼藉。

　　原本搬过来晒太阳的绿植在木架上东倒西歪，黑乎乎的泥水流下，和飘进来的雨一起弄脏了阳台。

　　回储藏室拿了清扫工具，他手脚麻利地整理现场。

　　倪女士从前就爱莳花弄草，力气不够或者累了想偷懒便总叫他帮忙，有次暴雨三天，花房漏水，他也帮了不少忙善后。
　　眼下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地拖干净，花草重新摆好，呈峤远回房间，裤脚湿哒哒黏着皮肤，很不舒服。
　　简单冲了个澡，他套上浴袍，犹豫两秒，还是决定和她道个晚安。

　　门刚拉开，走廊站了个人影。

　　鬼鬼祟祟地，不像不小心路过。

　　他意外两秒，果断叫住，“清雪。”

　　邬清雪肩膀一僵，摇摇晃晃地拄着拐杖转身，手里端着碗颜色和可乐一样但冒着热气的水，咧嘴笑了下，“学长，你发现我啦。”

　　呈峤远满头雾水，“这是什么？”

　　“哦，学长问这个吗？”她抬手举高碗，“这是可乐……”

　　呈峤远不太认可地打断她，“再怎么喜欢，这个点喝对身体也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是加热了，也是一样。”

　　“学长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我帮你煮的可乐，里面加了姜丝，驱寒的。”

　　呈峤远楞了下，“给我的？”

　　邬清雪认真地点头，“我闯祸让你淋雨了，担心你感冒，所以特意偷偷去厨房煮的……”
　　但他似乎不喜欢她拖着伤病动来动去，因此被抓包前还在犹豫是否要敲门。

　　红唇喋喋，后面的话呈峤远听不清了，只剩担心两个字在脑海循环重复。

　　在他身边总是受伤的人，却反过来担心生龙活虎的他。

　　呈峤远毫不犹豫地伸手从她掌心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没什么生姜味，满口甜腻，却并不讨厌。

　　喝完，他睫毛垂下，“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邬清雪迟疑，“碗……”

　　“我会刷。”

　　“其实，还有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用了雪平锅。”

　　呈峤远想笑控制住，“还有吗？”

　　“有，”邬清雪撑着拐杖认真掰手指，“菜板、刀、勺子，都要清洗。”

　　真是大动干戈呢。

　　有那么一瞬间，呈峤远觉得家里养了只超级可爱的小宠物，叽叽呱呱的，惹得他不禁生笑。
　　“知道了，我都会处理。”

　　邬清雪眼睛一亮，举起手仰头戳了下他的脸颊，脸忽地靠近他，“学长，你笑了哎，是不是终于不怪我了。”

　　空气暧昧横生。

　　握着碗口的指腹发紧，呈峤远的大脑因她身上馥郁的晚香玉气息迎来片刻宕机。

　　原来是沐浴露么。
　　他还以为是香水。

　　没来得及回应，窗外惊雷炸开，轰隆隆似要掀翻房顶。

　　身前人笑容骤失，松开拐杖，双手面色惊恐地捂住耳朵，失去重心扑进他怀里。

　　呈峤远下意识搂住，身体僵了一瞬，双手举在空中，低头问：“你害怕打雷？”

　　邬清雪不作声，只知道摇头，动作间，鼻尖隔着布料擦过他的胸膛。

　　呈峤远觉得自己真是傻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还问。

　　他看了眼倒在走廊地面的拐杖，语气温柔地问：“我抱你回房间吧，睡着就好了。”

　　话落，又是一记惊霆。

　　腰被伸过来的双臂缠住，他楞住，完全没办法拒绝。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两具年轻温热的躯体紧紧拥在一起，亲密无间，远远超出了朋友关系。

　　呈峤远只觉自己飘在云里，不然一切怎会如此不真实。

　　这是不是代表，她也有一点点喜欢他呢。

　　下一秒，呈峤远又为这种想法感到可耻。

　　她现在很脆弱，亲近和选择都是下意识行为，做不得真。

　　“清雪，”呈峤远尽量不吓到她，语气放到最轻，“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摇头。”

　　等了三秒，怀里人隔着睡衣上下蹭了蹭脑袋，双臂力度微微松了些。

　　感受到她的依赖，呈峤远将手里的碗搁置花架，弯腰将人抱起，膝盖顶开斜对面次卧的门走了进去。

　　没几步，呈峤远掀开薄被，将她放到床边，正欲起身离去，衣角被人拉住。

　　低头，视线里的人唇色苍白，脆弱无助。
　　只是这样，也惹得他一阵心疼。

　　“学长，陪陪我好不好？”眉间紧蹙，她近乎哀求。

　　呈峤远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请求，他知道自己不会做过分的事，于是点了点头，“好，我就在房间里陪你。”

　　邬清雪死死抓着黑色衣角不松开。

　　他当即改口，“我就留在这里。”

　　邬清雪眨眨眼，抬脚钻进被窝，被睫毛阴影笼罩的视线里隐藏着视死如归的淡漠。

　　她是害怕打雷，这样的天气会让她想起很坏的事。
　　但一个人习惯了，陪伴的需求骤减。

　　无关乎他是谁。
　　她只是，不想浪费这样的好机会。

　　好到，她想让他直接躺在身边。
　　好到，她真的想趁机偷走他的心。

　　冷静尚存，邬清雪没有冲动。

　　盖好被子，呈峤远的衣角变成了左手食指，被喜欢的女孩紧紧握在掌心。

　　邬清雪朝他那面侧过身体，朱唇开合，嗓音轻小，“学长，晚安，这次是当面说的。”

　　“晚安。”
　　他也是当面说的。

　　等她闭上眼，呈峤远揿了灯，后背靠进床檐，屈膝在地毯坐下。

　　窗外天气恶劣，室内却是截然风景。

　　他小时候是读书苗子，但输在心态不稳，因此考试成绩常年在年级一到三之间徘徊，始终无法稳定榜首。
　　父亲是古板的商人，实行棍棒教育，母亲那时回归家庭，实行温柔教导，可不论是哪种，都掺杂着家人盲目的期待和爱，让他分不清理论与现实。

　　再后来，父母闹离婚，那时他尚未成年，母亲幡然醒悟，离婚协议书上分走父亲半数家产，却为了他的前程将他留在了呈家，幸而联系没断。

　　没几年，父亲在生意场上得罪了权贵，生意一落千丈，祖母病逝，混乱时，他被送到了倪家。

　　表哥表嫂喜欢放养，倪闻礼虽然年纪比他大，但两人说话做事完全不是一路风格，呈峤远只能将精力尽数埋进书本。

　　数学是他喜欢的，英语却是薄弱项，可日复一日的死记硬背，并没有让初次模拟考试成绩提高。

　　哪怕只差几分，心中的滞闷亦是无处诉说。

　　告诉同学，恐有凡尔赛嫌疑，告诉父母，也只会徒增担忧。

　　独有她，充满阳光和善念地闯入他的过去，消弭了困顿许久的杂念。

　　手指又被轻轻握了一下，安静的室内响起床单被罩摩擦声响。

　　呈峤远睁开眼，感觉昏暗中身后有热源靠近，随后轻巧的声音和记忆中完美重合，

　　“学长，地上凉，你要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