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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夜黑星稀。 ...

  •   夜黑星稀。
      阿临靠着半截塌掉的垛口,身上裹着不知谁的披风,几个残兵报团取暖,没人说话,连呼吸都省着力。
      不知谁从怀里摸出肉干,咬了一口,递给旁的人。肉干转了一圈,递到阿临跟前时她使劲咬了一口,肉干像嚼不烂的石头,在舌头上滚来滚去。
      “我盯着,你们先眯着。”有人哑着嗓子说。
      无人应声,亦无人点头。盯梢的抱着刀,盯着垛口外头的黑暗。其余歪在碎砖堆里,一个士兵靠上了阿临的肩膀,她没有动,受伤的左肩上,鲜血干涸成黑褐的一块,硬邦邦地堵在伤口里。
      阿临闭不上眼。
      垛口外什么都没有,天地被缝在一处,所有的黑都倒进了彭城的夜。她眨了两下眼,眼皮被血汗糊住了,睫毛黏成一绺,眨动间能感觉上下眼睑被扯开时那一瞬间的粘连。那块嚼不烂的肉干含在嘴里,腮帮子顶出一个硬硬的小包。
      黑暗深处动了一下。
      盯梢的猛地绷直了背。还来不及开口,一道黑影已经近到前来,刀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盯梢的嘴张着,又软了下去。他的刀还抱在怀里,至死没有拔出。

      姚炻从那道缝里走了出来。
      他的甲胄是黑的,脸是黑的,刀是黑的,身后的一切也都是是黑的。一整支队伍从黑暗中剥离出来,像一堵墙在移动。靴底踩过碎石,刀锋擦过空气,所过之处,像墨滴进宣纸,晕染铺张开来。
      靠在她肩上的那个士兵,身体突然绷直了,阿临感觉到他的脑袋滑下去的重量。冻到没有知觉的脚底,像踏进温暖的溪流,汩汩流淌再蔓延延伸。一团白气腾空蒸发,城墙上隐约映出一出皮影戏。
      增援还没来,她不知道是来不了了,还是来晚了,亦或者根本没有增援。阿临攥着剪刀,刃口卷了,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她握着,朝离她最近的那个黑影扎过去。
      剪刀扎在甲胄间,进退两难,她咬着牙往里送,牛皮咬住刃口,纹丝不动。
      黑影低头看了她一眼。
      刀光太过凛冽,恰如孤月高悬却照不透三尺冰封。
      他反手一刀。
      刀尖贯穿腹腔,从后腰透出。
      她往后倒下去。
      原来被杀死是这样的。
      阿临眨了眨眼。
      阿临眨了眨眼。
      感觉不到疼,只是冷。从腹部的窟窿往四肢蔓延。后脑勺磕在碎砖上,头盔滚落了,她盯着头顶那片黢黑的夜,黏着血,一绺一绺挡住了眼皮。
      那个黑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太黑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可惜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身上的雪。
      她闭上眼。
      姚炻如浴血的修罗,身上的甲胄被血浸透,他的刀上还在滴血。
      姚炻转身。
      靴底碾过碎石,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倒下的小兵身上。一团搓烂的破布,裹着浑身的微不足道,一截细瘦的脚踝,参差不齐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用靴尖拨开那绺头发。
      姚炻夜视极好,辨出了那张脸。
      是她。
      额角、眉弓、鼻梁、唇峰、下颌。
      火苗在他眼里烧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汗津津地倒在他怀里,马车快摇碎了她一身骨头;她惶惶地在水中扑腾,扶着他肩膀的手软的一塌糊涂。长发曾被他把玩,也曾涤荡腰间。
      火苗又晃了一下,他低头看那件空荡荡的桓军号衣。
      她来攻城。
      混在士兵里,爬上了彭城的墙,那些男人都死了,她手里攥着一把破剪刀,她向他攻击,她来攻他的城了。
      姚炻蹲下去。
      他下手速来快狠准,阿临鼻息虚弱,气若游丝。腹部的血,是今晚唯一的呻吟。
      他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阿临轻得像那个雪天他抱她抱出来的时候,他捂住了腹部的刀口,血黏在手心里,正一寸一寸凉下去。
      “阿临。”
      他叫她。
      “郗庾临。”
      她没有动,头像断了,脖子软塌塌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
      姚炻抱着她大步往城楼下走,靴子踩过尸山血海,他走得很急,怀里的人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军医。”
      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撞来撞去。
      “军医!”
      坨坨从巷道另一头跑来,撞见姚炻怀里的女人,骤然顿住。他看见殿下的手捂在她肚子上,血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得像三月的雨。
      “把军医给我叫来。”
      姚炻从他身边走过,夹风带血,一截垂下来的细瘦手臂摇摇晃晃。
      坨坨沉默跑开。
      医馆点着两盏灯,军医正给一个校尉换药,抬头间,姚炻一脚跨进来,把怀里的人往案上一放,上面的药碗、布巾、剪子被扫到一边滚了一地。
      “救活她。”
      灯芯矮了一截,又慢慢直起。
      军医凑到案前,只看一眼,摇了摇头。
      “殿下,她右臂断了,要重新接。左肩的贯穿伤,里面的肉烂了,要剜掉。肚子上这一刀......”他没有说下去,只说没有麻沸散,会活活疼死。
      灯光忽明忽暗,几道影子映在墙上,微微颤动。
      “你刚才说,没有麻沸散,她会活活疼死。”
      军医点头。
      “那就不用麻沸散。”
      姚炻站在案边,把手掌重新按回她肚子上的窟窿。
      这个女人连城楼都爬上去了,还敢用剪子捅他。
      军医抬头,看见姚炻绷着下颌。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鲜血淋漓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军医沉默的他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把柳叶刀,在灯上烤了烤。刀刃烧红了,又暗下去,变成一种沉沉的铁灰色。他把刀搁在盘子上,又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剪刀,一卷桑皮线,一叠煮过的白布,一一摆在案上。
      手伸向阿临肚子时,姚炻喊住了他。
      姚炻蹲下身,抱住她的头。黏着脸上的血绺被他拂开了,她的灰头土脸,一个小小的尖下巴,躺在他的掌心里。
      “动手。”
      两个字,砸在案上。
      军医拿起柳叶刀,从伤口切下去。
      坏掉的肠子被切掉,桑皮线穿过肠壁的声音。墙上的影子不停的抬手,额头上的汗珠子从鬓角滚下。阿临的身体在案上弹了一下。
      坨坨,还有缠着绷带的校尉,齐齐按住她。阿临像被掏空的幼兽,大概,已经下了地狱。
      姚炻摩挲着她干裂的嘴唇,扎手的死皮,龟裂的血口,唇肉柔软。剪刀开合,桑皮线被拉紧,军医的呼吸,灯芯晃一下,再晃一下。
      他闭上眼。
      看不见,听觉更敏感。剪刀的刃口会先压住肉,针尖先刺进去,穿过层层阻力,线从另一头被拉出来,窟窿的边缘往中间聚。
      天亮了。
      晨光从门外泄进来,慢慢往前爬,触到阿临垂在案边手上。脸还是白,白得像窗纸,呼吸一碰即碎。
      军医长吁了口气,案上的白布被血浸透了,他吹灭灯芯,轻声道:“殿下,好了。”
      姚炻睁开眼,他的手已经麻木,但仍轻轻地拖着阿临的头。
      把她小心放好。
      “殿下,属下这就去煎药......她能不能醒,全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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