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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桓狻的目光 ...

  •   桓狻的目光,从城楣上的“彭城”二字,移到了被尸体填平的壕沟内。昨日黄昏那场冲锋,周豹亲自带队,扛着撞木抵到城门下,硬生生砸开了一道缝。然后城楼上泼下来的滚油,把整条撞木连同扛着它的人都烧成了焦炭。周豹被亲兵从死人堆里拖回来,半边脸燎得血肉模糊,躺在医帐里,嘴里还在骂。
      “主公。”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建康的诏书到了。”
      桓狻垂下眼,云台下的士兵,号衣破烂,甲胄豁口。
      诏书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从“宜当审度”到“切不可恋战”,从“望卿善自为计”到“速归,勿复多言”。最后这一道,盖的是天子玺印。
      斥候最新探得,兖州的援军已到,青州的骑兵也在路上。
      桓狻把千里镜折好,收回袖中。
      “拟撤军的条陈。”
      裴衍之拱手应是。
      云台上只剩风声。
      袍角在晚风里翻卷了一下,很快便没入了营帐之间。身后,彭城还是黑色的,纹丝不动地压在平原上,像一座永远攻不破的山。
      医帐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阿临躺在那张医案上,军医每日来换两次药。用煮过的白布蘸着药汁擦拭伤口,再把桑皮线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她腹部的刀口开始长新肉了,粉红色的嫩芽从翻卷的皮肉间冒出来,军医说这是好兆头。
      但人就是不醒。
      那张脸倒是擦干净了。
      婢女用温水浸软了帕子,擦去了脸上的血污。眉毛、鼻梁露出来,像一尊被人从泥里刨出来的瓷像。
      郗夫人每日都来。
      她穿一身素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来了也不做什么,就站在医馆门外,隔着那道帘子,看案上那个裹在白布里的身影。军医起初还跟她禀报几句,后来也不说了。郗夫人不语,只是站着,外面的风雪把她打透了,依旧端的笔直。
      姚炻从城墙上下来,甲胄上灰尘仆仆,看见郗夫人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姚炻皱了皱眉。
      郗夫人没有看他,目光穿过那道帘子的缝隙,落在阿临苍白的脸上。
      “坨坨。”
      男人从廊下闪出来。
      “把她带走。”
      坨坨拎起郗夫人的脖颈,挣动间,那根插在发髻的簪子掉到地上,无人问津。
      姚炻掀帘进去。
      九天了,呼吸还是浅的快灭,胸口几乎见不到起伏,只在手放在鼻端才隐隐觉察到一丝温热。
      “什么时候能醒?”
      军医的嘴唇嗫嚅了下,这不是姚炻第一次问她,从缝好伤喝药,姚炻每次都会问一句。
      “殿下,女郎的伤……腹部的刀口已经在长了,左肩的贯穿伤也没有化脓,右臂接得也算正。只是……”军医有些忐忑,“人能不能醒,老臣真的说不准。也许明日就醒了,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姚炻的指背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凉丝丝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把本王的军床搬过来。”
      军医愣了一下。
      “还有军书,军报,都搬过来。”姚炻的目光从阿临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医馆,“快去。”
      当天下午,医馆的格局就变了。靠墙的位置多了一张行军床,铺着毡毯和兽皮。床边堆着几口木箱,里头码着竹简、帛书和军报。案几也搬来了,上面摊着地图,压着一方镇纸。姚炻就坐在那张行军床上,靠着箱子,翻军报。军医蹲在角落煎药,时不时觑他一下:一目十行,批几个字,再翻一页。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案上,阿临的睫毛还是垂着的,一动不动。
      姚炻低下头,继续翻军报。
      过几天,邺城来了人,赶上彭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雪。
      陛下特意选了日子。太子失踪后姚炻照实上报,除了几个心腹权臣,这事被完全压了下来。直到仗打完,黄门侍郎才慢悠悠从宫里出来,又行了十来天,头上戴的武冠落满了雪。
      姚炻才从城墙上下来,甲胄上的雪化了一半,顺着铁片札缝往下淌。
      黄门侍郎宣读诏书,措辞温和,体恤下情。
      “朕闻淮北战事胶着,卿以孤军当桓贼之众,劳苦功高。今太子失踪,朝中多事,卿宜速归,共商大计。”
      姚炻跪听,叩首,接诏,动作一丝不苟,面色平淡。
      黄门侍郎凑近了些,“殿下,陛下……很是挂念您。太子的事,陛下说怪不得您,让您不必太过自责。只是朝中那些世家……您需有个数。”
      姚炻扯了下嘴角。
      他让坨坨给黄门侍郎安排了住处,便转身回了医馆。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压了厚厚一层白,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医馆内点着炭盆,比外头暖和些,但也暖不了多少。军医靠在胡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门帘掀起的冷风一激,猛地惊醒过来。
      “她什么时候能醒?”姚炻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阿临,“……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军医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殿下,女郎这状况……路上颠簸,实在不宜折腾啊!”
      “把这张案板抬上车,”姚炻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铺软些,架稳些。药带足,炭盆备好,路上不停。”
      他俯下身,把手又放在了阿临鼻下。气息依旧浅淡,面色残白,嘴唇微微起了皮。他拿起一旁的帕子沾湿,捻了捻死皮。
      “她要是死在路上,本王直接把你埋了。”
      军医打了个寒噤,目光不自觉投向案上昏迷不醒的阿临。
      翌日清晨,车队在风雪中启程。
      姚炻的马车是特制的,比寻常的车驾宽出一截,轮轴加固过,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阿临被抬上车的时候,雪正下得紧。她身下铺的是最上等的锦缎,经纬细密,触手生温,衬得她那一把散开的青丝像泼在雪地上的墨。姚炻从自己的份例里拨出来,命城中的绣女不舍昼夜赶制出来。
      身上盖的是狐腋裘,白狐腋下的那一小撮绒毛,一只狐狸也只得巴掌大的一块,这件裘衣不知缝了多少只。毛锋又细又软,覆在身上,像盖了一层暖融融的云。
      姚炻坐在车厢另一侧,目光落在手中的军报上,他手边搁着一只温着的药壶。马车碾过冻硬的雪地,车身一晃,阿临的头从锦枕上滑下来,歪向一边,姚炻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放回枕上。动作很轻,又细致,身旁的那只药壶袅娜着热气,药香熨上袍角。
      彭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沉沉的黑色影子,消失在天际。
      姚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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