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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日初出,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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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初出,贼目眩,不能视。
战鼓闷雷一样撕裂晨雾,号令官的令旗在风里猛然展开,旗面翻卷如浪,斜斜指向彭城的方向。
大军开拔。
冲车、云梯、撞木、箭楼,沉默了一整夜的庞然巨物同时发出低吟,地动山摇,排山倒海之势,回声震荡。
彭城城墙上,坨坨亲自督战。
他立在垛口之后,甲胄上的铁片迎着刺目的光线泛出寒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专注地盯着城外那片滚滚而来的潮水。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进口中,一股铁锈味。
阿临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就要蹦出嗓子眼。
脚下移动的队列,身旁是沉默的士兵。整齐、沉闷、无边无际的脚步声,踏在她的心上。她握紧手里的盾,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二十步三十步......百步千步——
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垛口后面,千百张弓同时扬起。
阿临只来得及看见城墙上腾起一片彤云密布,像乌鸦扑扇起巨大羽翼,遮蔽了半边日光。
“盾!!!!!”
上峰的声音从尖啸中撕出来,伴随着嗖嗖嗖的尖哨,箭雨落下来。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倒下去,有人手里的盾牌刚刚举起。叮铃咣当一阵乱响,箭矢从四面八方钉进肩膀和胸口,鲜血四溅,灼热了阿临的脸颊。
“顶上!顶上缺口!”
前方嘶吼着,盾阵重新合拢。她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头顶上铁片打造的穹顶再次严丝合缝。
“跑!!!!!!”
盾阵开始快速移动,踩过倒下的躯体,阿临麻木空茫地拼命往前跑。跑!跑!跑!向前跑才能活命。腿是软的,脚下的地也是软的,她踉跄着,歪歪斜斜,身后落下一地箭矢。
箭雨忽然稀了。
盾阵裂开一道口子,城门前的壕沟又深又宽。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张开血盆獠牙,利齿之间填满了尸体。士兵视若无睹,依旧毫无惧色地跨过壕沟,然后栽下去。尖刺穿透了甲叶,仰面朝天,伏趴嚎叫,泥地已呈血流,浓烈甜腻的腥气堵在嗓子眼里,令人作呕。
冲车和箭楼已被射成了筛子,阿临一扭头,离自己最近的一座箭楼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垂死的刺猬。不断地有士兵从上面栽下来,回归尘土,徒留一身烟尘。
没有人停,一个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人的身体继续向前,源源不绝,滔滔不断。
阿临茫然四顾,被人推搡着栽进了壕沟。肩膀被穿透的刹那,她竟然感觉不到疼,云层泄露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看不见,唯有触感,身下是柔软又温热的尸体。
她猛地低下头,一截削尖的木桩血淋淋的从身体里冒出来,头脑空泛,然后剧痛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徒劳地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掉进身下人的眼睛里。
这个人,他刚刚,还活着。
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她控制不住的尿了出来。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郗氏贵女,生不如死,还不如一死了之。
无数的士兵从她身旁冲过去,踩过那些血还未流尽的尸体。又有箭射过来,有人倒下了,就在她旁边,砸起一片血水,后面的人又踩着倒下的人往上爬。
她的头发擦过尸体的面颊,微风拂动,好像一声哀叹。
她没有死。
她还不能死!
阿临咬着牙,伸手按住身下的尸体,粘稠的鲜血染红了她的五指,艰难地把自己从木桩上拔出来。血肉与木头摩擦着在耳边轻轻响了一声,她闷哼了一声,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终于,她扒住了壕沟的泥壁。
指甲抠进泥土里,指甲翻着,填满了泥沙和血肉。她踩着脚下的尸体,踩着还没有完全僵硬的□□,一步一步往上爬。
头顶上,箭雨还在落,像一场倾盆暴雨。
咚!
咚!
咚!
冲车终于抵达城下,撞木荡起来,再重重砸向城门。整个城墙在那声震动里好像要土崩瓦解,连城墙上的“彭城”二字也似乎在簌簌地落灰。
云梯刚搭上城垛,城楼上便有巨石砸下。每当有攻城者攀上垛口,便有士兵从弓箭手身后闪出捅刀,干净利落,然后立刻撤回,换下一个补位。死了的被拖下去,后面的人沉默地补上来。张弓,搭箭,放箭;补刀,撤回,补位。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
阿临爬出来了,活像个历经十八层地狱的鬼魂,黑的红的血和泥挂满身,跌跌撞撞滚进箭楼里。这座箭楼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没死透的,声音像屠夫案板上的猪,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突然头顶落下一块巨石,箭楼塌了。
阿临被掀出去,砸在地上,又滚了几圈,到了墙根下。等她寻回神智,右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垂在身侧,废了。
城墙根下,云梯一架一架地往上搭。士兵从她身边冲过去,一个一个往上爬,再一个一个砸下来。阿临从地上爬起,用那只能动的左手抓住云梯的横档。
我不想死。
左手抓住横档,脚踩上去,下巴顶住横档,往上拖。
我不想死!
木刺扎破下巴,左手再次抓住横档,右臂甩动一下痛得她眼前发黑。
我不能死!
城墙上有人举着石头,她往旁边一偏,石头擦着她的耳朵砸下去。
我不能死在这!!!
她喃喃自语,念咒一般,笃信心诚则灵。
城楼上尸山血海,入坠魔窟。鞋底黏着,脚底打滑,阿临趴在地上,桓军的尸体就在她身侧。一刀切过来,她勉强拧过,刀尖擦过地面凝出火花,又再次劈来。一截刀尖从那人的胸口顶在她额前。
桓兵抽刀时,溅了她一脸热血,却看也不看她,又扑向下一个敌人。阿临喘着粗气,拔出腰间剪刀,向扑来的人挥了过去......
云台之上,桓狻举着千里镜,一动不动地望着绞肉一样的城墙。
铜筒被他焐得微微发热,彭城已成炼狱,横尸遍野,秃鹫盘旋,砸碎破烂的攻城器,散架也是到处铺陈。云梯一架架搭,又一架架被推倒。冲车抵着城门,撞木一下下地砸,却纹丝不动。
他放下千里镜,面色如常。
身后的军事谋士围着地图,在帛布上比比划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左翼第三队打光了。”
“让第四队填上去。”
“城门还是撞不开,姚军在里面填了沙袋,恐怕......”
“再撞。”
桓狻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那片城墙。日头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往西偏。光线一点一点变暖,从惨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
城楼上,桓军的旗帜曾一度插上,又被砍下去,再冒出头,又被砍下去,滚到壕沟里,填满尖桩之间的缝隙。
就在此刻,西边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骑兵像一条赤练,贴着地平线游来,一口咬进了他西侧翼的阵型里。红甲胄,红翎羽,马背上的人挥着刀,撞烂了阵型,砍翻了弓箭手,又旋风一样卷了回去。
是姚炻的人。
侧翼的进攻节奏被打乱了,被骑兵冲过的阵地上,死伤者不计其数,活着的重新整队,但那一口咬得太深,一时间尚不能补全。
桓狻看眼天色。
落霞与秃鹫齐飞,余晖下的战场被染成了浓稠的暗红,城墙还是黑色的,像一座山,纹丝不动地压在平原上。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折好,收回袖中。
“今日伤亡如何?”
身后的传令兵低声报了个数字。
桓狻沉吟片刻,城门前,鹿角还剩两道,壕沟已经几乎被尸体填平了。
“明日继续。”
他走下云台,袍角在晚风里翻卷了一下,很快便没入了营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