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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姚炻派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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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炻派出去的各路人马陆续回来了。
宗祎搜刮了糙米、豆子和薯干,还有一些发了霉的陈年粟谷。魏闵从兖州带回了三万援军,甲胄军马齐整,比预期早了三天。从林子里运回来的木头,粗的做鹿角,细的削尖了插进壕沟,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沟底。渠也挖好了,淮水支流被引入城中,其他地方下了毒。
又过了一日,陈昭回来。
没有太子。
他在行辕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出来。推门出去时,青髭覆脸,有人见姚炻坐在案后,面前的粥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昏暗的天光罩了一半,面色晦涩不清,手指搁在案沿上,门又关紧了。
众人心知肚明,太子,怕是回不来了。
姚炻那天没有出门,他把地图、册子、沙盘全推到一边,一个人坐了很久。荀贞在院外站了个把时辰,没敢进去。
傍晚,姚炻推门而出。双眼有些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和往常一样冷硬:“传令,明日摆阵,向前推进十里。”
阿临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地过着。
割断的头发,被她又用剪子绞了一遍,脖子上的血痂掉了,留下一条细细粉粉的疤痕。她按部就班的洗绷带、搬药材、煎药、洒扫,没人再来找她麻烦。
后来的一天,阿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仿佛兵荒马乱,地面被震得微微发颤。她掀开帐帘,看见营地里人影穿梭,火把在夜色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管事的扯着嗓子喊:“都起来!都起来!快!”那声音又闷又响,像遥远的天边滚过一道雷,还没到,已先置。
阿临从草席上弹起,三步并两步跑到灶房。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从门口和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伙头兵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剁野菜的,米倒急了洒在外面,沾上碎土。
她接过一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还没有完全烧起,她吹了两口,火苗旺了些,又塞了几根细柴进去。橘红色的光从灶膛里涌出,热浪扑面而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米倒进锅里,在沸水里上下翻腾,切碎的野菜倒进去,锅里的颜色从乳白变成了灰绿。
粥熬好了,伙头兵一勺一勺地舀进木桶。阿临跟着几个杂役,每人提着一只桶,往各营送饭。营地里灰蒙蒙的,士兵们已经排好了队,蹲在帐前吃饭。没有人说话,肉干分发下去,装进随身的袋子里,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阿临把粥一碗一碗地递出去,到送完,她提着空桶往回走。灶房门口,一个年轻的士兵拦住了她。
他看见阿临,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套衣服,递过来。
“给你的,换上。”
他咽了口唾沫,阿临看了眼,放下桶,展开衣服。
一套小兵的号衣,灰布短褐,摸上去又硬又糙。腰带也是草绳的,还有一双草鞋。风从营地的另一端吹过来,参差不齐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拂了下头。
“在哪换?”
士兵朝马厩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
阿临抱着衣服走到马厩后面,四周弥漫着一股马粪的骚臭,马匹打着响鼻低头嚼了口草料,干草靠墙堆着,有一人多高。
她身上的衣襟全是洗不掉的污渍,药汁的黑渍,血水的暗红,石灰粉的白印。然后她穿上那套号衣。布料粗糙,扎得她疼,下摆和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露出小半截手腕。裤腿也长,挽了几道用草绳紧紧勒住。草鞋的草茎硌脚心,她扯下旧衣绑上脚,这才适应。
士兵还在原地,看见她穿着号衣走出来,愣了一下。号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口布袋套在细柳上,显得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眼睛氤氲着水光。
士兵不自在的转头离开,阿临跟在他后面,走的一瘸一拐。
到了一列队伍中。
大概有几百人,蹲在地上蓐食。
“坐下,吃。”领头的校尉朝地上的碗扬了扬下巴。
阿临蹲下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干粮和肉干揣进口袋,只喝粥,热腾腾的熨帖着喉咙。
其他人吃的都差不多了,她还剩大半碗。吃不动,继续往嘴里塞,吃到碗底的时候,停下来,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滴在碗里。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最后几口粥扒进嘴里,咽下去。
校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会用刀吗?”
阿临摇了摇头。
校尉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递给她。刀不长,一尺来长,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浸得发黑。
阿临伸出手,接住那把刀。
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手腕一抖,刀尖差点戳到地上。
“换一把。”阿临平静的说,“剪刀有吗?给我一把剪刀。”
校尉皱了下眉,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那十根手指像鸡爪一样,瘦骨嶙峋,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辎重车旁边,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把剪刀递给她。
“谢大人。”
阿临接过剪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草绳固定好,别在腰间。校尉摆手,转身走了。
旌旗猎猎,红色绣着黑边,伴着阵阵军鼓,在帐前升起。土筑的高台上,缓缓走来一人,踏着雾霭和铁骑铿锵,是桓狻,队伍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归我北地!誓死不屈!勇者无畏!誓灭敌寇!
大军开拔!
桓狻大手一挥,部队浩浩荡荡涌出军营。
阿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医帐的帘子掀着,里面空荡荡的,草席上还有压痕。军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箱,帮忙的妇人、杂役扛着捆好的药材,正往牛车上搬运。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阿临转回头,手按住了腰间的剪刀。
队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她身边的多是一些年轻面孔,背上背着锅碗瓢盆,再后面还有杂役和辎重。路上坑坑洼洼,阿临穿着那双硌脚的草鞋,不到一里地,脚心就磨出了水泡。她咬着牙,思忖着一会停下来,要把缠脚的破布捆得再紧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要过淮水,水面早已铺满了筏子。她跟着几人上了一叶,冰凉的淮水浸过脚底。过淮水不太平,对岸的姚军向水面射箭,有不少士兵不幸中箭栽倒水里,这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箭簇嗖嗖地擦过水面钉在肉里,插在筏面,掉进水里。阿临听着老兵喊话,半个身子趴在筏子上,胳膊使劲划着水。
已经听得到喊打喊杀传来,火把像火蛇一样席卷过对岸。旁边的士兵一脸兴奋,转头对她说:“咱们的人杀过去了,姚贼往外跑呢,能跑得了?”
等阿临上岸,水边已经染红。踏过满地尸首,眼见箭簇插满全身,鼻端萦绕着淮水的腥气和血腥味。
阿临闭了闭眼,上头又传递消息:打扫战场,就地休整。
滩涂上石头嶙峋,爬满了青苔,和草鞋磨在一处,湿湿滑滑。几丛芦苇从一边伸过来,刮在着皮肉,刺啦一声,衣袖被刮破了一道口子,胳膊上多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风寒露重,没有帐篷,她和几个士兵挤在一起。铺一层干草,扯一块旧毡布御寒。远处仍有士兵向火堆内抛尸焚烧。
阿临怔怔地看着火柱冲天,看了一会,她抱紧自己,偏开了头。
连着行军赶路,队伍终于在彭城前四十里停下来。
埋锅造饭,柴火煮饭的香气四下飘散。阿临手里端着一碗粥,就着热气,扒了一口。
旁边的士兵闲聊起来。
“打完这仗,我就回家娶媳妇。”
“你做梦吧,”搭腔的士兵,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打完这仗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
“能!”声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定能!”
云台之上,桓狻负手而立。
彭城近在咫尺。城墙是沉沉的黑色,像一整座山重重压在平原上,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冷硬。枯草的气味与远处淮水的腥咸绞在一处,被风裹着扑上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桓狻的目光略过阵前静立的冲车与云梯,钉在那道楔着“彭城”二字的城门前。
鹿角架了一道又一道,削尖的巨木斜斜刺出,对准前方,好似随时扑上来撕咬的巨兽。城楼之上,旌旗被风扯得笔挺,垒石堆成垛,巨弩张满弦,铁铸的箭槽寒光凛凛,弓箭手密密匝匝地排开,箭镞压着风雪,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泼出一场遮天蔽日的铁雨。
一个斥候从营地另一端疾奔而至,单膝跪在云台之下,低声禀了几句。
桓狻面无表情地听着,靴子踩踏的地面微微凹陷。沉默是狼王进攻的号角,目光长久地落在那座黑色的庞然巨物上。
先帝连年动众,北征未捷。今复举兵彭城,不过尽吾人事,静听天命而已。
冲车、云梯、撞木、箭楼......风雨欲来,剑拔弩张,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