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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街道随处可 ...

  •   街道随处可见整列的士兵,迅速朝城门方向去。
      士兵行色压抑,百姓行迹匆匆。小贩从阿临身边跑过,地上掉了个蒸饼,她看了看,过去捡起来。
      要打仗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阿临把蒸饼揣进怀里。太子驾临彭城,彭城却往外出兵,气压低的像灶房上的蒸笼透不过气。她站在街边,又一队士兵路过,这天,要变了。
      城西聚集了大批百姓,门候苦口婆心地劝众人归家,无人信。直到队主挥着长刀劈开一条路,校尉带着一队人马出城。纸终究包不住火,城门口早已是乌压压一片。
      百姓瞬间出现暴动的迹象。
      阿临在人群里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面跑。被撞的趔趄,脚上被踩了,挤过就要关闭的城门,不知跑了多久,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天色被遮住。旌旗摇晃,角鼓敲响,城楼上忽然涌现一群张满弓弦的弓箭手。鹿角被拖拉到城门前,加了三道防固,身边充斥着“快跑啊”,她转过头,再也不回头。

      周豹的人像疯了一样往上冲,不要命,刀砍在甲胄上溅出火星子,碎肉四溅,辨不出脸上淋的是谁的血。
      “顶住!”陈昭嘶吼着,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士兵,刀刃卡在对方的肩胛骨里,拔了两下才拔出。
      “副将!”一个校尉从侧面跑过来,“西面的骑兵绕到北面去了!”
      陈昭的心沉了一下,北面是营地的后方,辎重、伤兵都在。东面打得这么凶,如果是佯攻,不应该投入这么多兵力。壕沟填平了,营门撞塌了,死伤至少上千——这不像是佯攻,像是真的打。
      “传令!!!!!”陈昭随手拽过来一个士兵,“二营分一半去北面,四营全部上东面!再顶一炷香!殿下马上就回来了!”
      士兵们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声音被火海和浓烟吞没,冲进又一轮刀光剑影。
      姚炻快马加鞭,已经换了三匹马,身边也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马蹄疾驰在官道上,风灌进耳廓,像刀刻似的刮着脸颊。他攥着缰绳,一只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前方那柱越来越近的黑烟。
      二十里......十五里......十里......
      路上开始出现伤兵,看见姚炻疾驰而过,像一道火光烧进心里。
      “殿下!殿下回来了!”
      姚炻穿过呼啸的山海,五里......三里......一里......
      他看见了营地的大火。
      营门已经塌了,火舌舔着天际,烧红半边天。壕沟里被尸体填满,血水汇集小溪,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姚炻拔出刀,大喝一声,朝营门冲了去。

      今夕何夕?
      阿临跟着人、流东奔西跑,有溃兵,有逃难的百姓,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头赶路,遇到有人摔倒,旁边的人绕过去,没人停下来扶一把。
      阿临用布巾死死缠住头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脚上磨出血泡,就用裙摆撕下来的布条缠住再走。捡到的蒸饼几天前就吃完了,她已经很省了,但还是饿。
      好饿,一路上,灰头土脸,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阿临走不动了,她想吃口饭,就一口。
      有人煮饭,味道太香了。她抬头,前面不远处有一支军队在休整。
      黑甲,黑旗,黑马。马背上驮着箭壶和粮袋,士兵们坐在地上,围着火堆啃干粮,还有用刀挑着肉在火上烤。队伍后面,绳子拴着一串战俘,十几个北朝溃兵蹲在地上,旁边有士兵看守。
      阿临的腿不听使唤地朝那边走去,她知道她该躲着的,可那股柴火和食物的香味像诱饵,引她上钩,自作姜太公的鱼。
      一口,就一口,阿临想着,就算被俘虏,至少让她吃一口。
      月上梢头,阿临借着光,鬼鬼祟祟摸到了战俘里。
      她浑身脏污,小心踩着地,看起来毫不起眼。旁边的战俘瞥了一眼,又转回头去,前面看守的士兵靠着树干打盹,没人注意她。
      地上放着的碗,里面还剩有小半碗炒粟谷。大概是看守吃剩的,搁在地上忘了收。粟谷已经凉了,干硬地黏在碗底,她伸手去够。
      手指刚碰到碗沿,有人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后领。
      “干什么的!”
      阿临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她挣扎着,双脚乱踢,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饿到极点的绝望,布巾在挣扎中滑落了,露出了一张脸。
      火光映照中,一瞬间,拎着她的士兵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白得像瓷的脸,眉若远山,鼻若琼玉,美目因惊惧而颤抖,火光下投出一片细密的影子。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的小兽一样的喘息。整个人瘦得没几两肉,锁骨像两根棍子支在领口,但还是美得让人心里发紧。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动作,目光嗡嗡地黏在她身上。阿临感觉到了,她缩了缩身子,本能地抱住胸口。
      “放开我!”声音又尖又哑,“我要见你们将军!”
      拎着她的士兵愣了一下,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了声,那笑声短促而暧昧,像夜枭在枯枝上叫了一声。有人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一个年长些的士兵皱着眉,低声说:“送去校尉那里吧,别惹麻烦。”
      士兵们把她扭送到校尉面前。
      校尉正擦着刀,闻声抬头。布巾还搭在刀刃上,手指微微僵住,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猛地回神,把刀插回鞘里。
      “带走,去见主公。”
      桓狻正在主帐内看地图。
      姚炻的粮草烧了,大营被打了个半残,但姚炻赶了回去。最后关头,他冲进了营地,稳住了阵脚。
      桓狻目的已达到,下令收兵,这会儿子想的是下一步:姚炻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报复,会反扑,下一次交手,就不会是突袭了,而是正面决战。
      帐帘掀开,校尉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中间押着一个瘦小的脏兮兮的人。
      “主公,抓到一个奸细。”校尉拱手道,“从战俘那边摸进来的,想偷东西吃。”
      桓狻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
      火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细密的睫毛投在颧骨上,开开阖阖掩下不安。
      进来前还挣扎着,眼下只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将军,”阿临嗫嚅着,“请赐我一些吃食,我......太饿了。”
      桓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美人,在南朝的宫廷里,在士族的宴会上。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像被踩进泥里的花,花瓣碎了,颜色还在,香味还在。
      太漂亮了,漂亮的女人是祸水。她的脸会引来麻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
      桓狻皱紧了眉。
      “拉出去。”
      声音冷得像刀锋,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阿临的脚,早已被血浸透,布条散开,里面全是水泡阖伤口。裸露的皮肤白皙娇嫩,看着是受不住疼的,可她还在坚持。那双瞳孔里倒映着烛火,像一团被压在最底下却不肯熄灭的火。
      “主公——”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士兵扭着另一个人的胳膊走进来,把那人往地上一推。
      “主公,又抓到一个!在营外鬼鬼祟祟地转悠,被巡哨的弟兄拿住了!”
      被推倒在地的人抬起头,也是个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有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她跪在地上,看了一眼阿临,又看了一眼桓狻,忽然高声喊道:“她是姚炻的女人!”
      众人看住阿临,褪去惊艳和震撼,一种带着杀意的凛冽,在狼群中蔓延。
      阿临不可置信地看住李吟娥,姚炻的女人?她是吗?她好像是,被姚炻掳走,被他占有。可她也不是,她没有要做谁的女人。从前因为侍选东宫她逃了,这次她仍旧逃了,但还是被这些人判定,她是姚炻的女人。
      周豹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帐中炸开:“主公!把这个女人给我!我要用她的头祭拜死去的弟兄!”
      “祭什么祭,”另一个人冷冷地接话,“割了头送回姚炻那里,比什么话都管用。让他看看,他的女人在我们手里是什么下场。”
      “对!割了头送回去!”有人附和。
      “扒光了挂在营门上!”
      “用她的血祭旗——”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抽出横刀,有人向阿临逼近.....烛火在这些人影的晃动中剧烈摇曳,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巨大而扭曲。
      撕碎她!毁灭她!她凭什么好端端站在这里?还有脸求口饭吃?
      阿临不怕死。
      从咸清庄的夹层里被刨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命运由不得自己。可她不想死,不想被这些人左右生死,她想活着,死不死也该由她说了算。
      在那些人影就要扑上来的瞬间,阿临朝桓狻扑了过去。那双已经走不动,缠着布带沾满鲜血的脚,带着一身劲,在所有人反应不及时,已经扑到了他的脚边。
      “保护主公!”
      刀刃同时出鞘,烛火下冷硬刺目,齐刷刷刺向阿临——他们以为她要刺杀。
      她跪在桓狻脚下,双手撑在地,瞳孔里盛满光。
      阿母曾经拿着鞭子,顶着她的后腰,让她立直。
      “你的美丽能让所有男人竞折腰。”
      她坚定的,解去自己的衣带。
      衣襟被她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肌肤。烛火映着,月光一样皎洁。
      “转过去!”
      桓狻的声音像一声闷雷,眉心拧成结。帐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甲叶擦蹭着响了一阵,然后安静得能听见烛心爆裂的细微声响。
      阿临的衣裳半解,露出半边肩膀。
      “将军……只要给我一口饭吃……”
      泪珠从眼眶涌出来,顺着脸颊滚下,滴在她半敞的衣襟上洇出水渍。她抱着自己的肩膀,手臂交叉挡在胸前,烛火照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把她瘦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
      声音在帐篷里响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碎了的星尘,瞳孔里倒映着桓狻的身影。有恐惧,但倔强,有哀求,不甘心,有屈辱,懂审时度势。
      可惜,眼里的火光渐渐暗了。
      先是肩膀塌了,然后是腰弯了,最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滩软肉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睫毛还湿着,黏在一起。桓狻低头看着,眉心一直在跳。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扯下身上的披风,兜头盖在阿临身上。披风很大,把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乱蓬蓬的发顶和一只沾满了泥血的脚。
      “送军医那里去。”他的声音又冷又硬,“给她口吃的。”
      帐中所有人都转回头来,表情各异。周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个士兵走上前,把裹着披风的阿临从地上架起来。她轻得像一片羽毛,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脚几乎离了地。披风从她肩头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和散乱的黑发。
      桓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跪在地上的吟娥身上。就是她喊出“她是姚炻的女人”的那句话,他打量着,声音冷淡。
      “押着她,送到两军对峙的前线,让她亲自喊话。就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杀意。
      “姚炻的女人,在我手里。”
      吟娥被两个士兵从地上拽起来,经过阿临身边时极快地瞥了一眼。无人在意那一眼里藏着什么,她被人推出了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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