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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贵妃设宴 首次正面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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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宫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金丝楠木门槛上铺着猩红绒毯,一路延伸至正殿。文若眉踏进殿门时,裙裾轻扫过门槛,脚步未停。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缠枝莲纹褙子,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面容清减却不见病色,眼神沉静如深潭。
沈贵妃端坐主位,金线绣凤的霞帔垂落膝前,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腕间一串南珠。见文若眉进来,她唇角微扬:“文姑娘来了?快请坐。本宫设这席,原是为你洗尘——冷宫那地方,阴湿寒凉,你受苦了。”
“贵妃娘娘体恤,奴婢感激不尽。”文若眉屈膝行礼,姿态恭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座嫔妃听清。
席间已坐了七八位高位妃嫔,皆是沈贵妃亲信。苏锦儿垂手立于文若眉身后半步,目光低垂,实则将殿内每一处角落尽收眼底。她昨日已按吩咐将香粉调换,此刻鼻尖隐约嗅到一丝甜腻异香,混在熏炉袅袅青烟中,几不可察。
宫人奉上热汤,玉碗盛着琥珀色高汤,浮着几片嫩笋与鸽肉。舞姬鱼贯而入,十二人着绯红纱衣,腰肢纤细,足踝系银铃,随乐声翩跹起舞。鼓点渐急,舞姿愈烈,其中一名舞姬靠近文若眉席位,手中托盘微颤。
就在汤碗递至文若眉面前一尺处,那舞姬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前倾,整碗热汤直泼而出!
满殿惊呼。
文若眉却早有准备。她右手看似无意地扶了下袖口,身形微侧,动作极轻,却恰到好处避开汤水去向。滚烫汤汁擦过她肩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尽数泼向主位——沈贵妃华服前襟瞬间洇开大片深色水痕,汤中油星沾染金线凤凰,狼狈不堪。
殿内死寂。
舞姬扑通跪地,浑身发抖:“奴婢……奴婢失手!求娘娘饶命!”
沈贵妃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压怒意,声音却已带颤:“你……你竟敢——”
“娘娘!”文若眉抢在她发作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惶恐,“是奴婢不慎惊了舞姬,才致此祸!汤水污了娘娘凤袍,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她伏地不起,脊背绷得笔直,姿态谦卑至极。可当她微微抬首,目光掠过沈贵妃衣襟上那片污渍时,眼中寒光如刃,锋利无声。
沈贵妃心头一凛。这眼神她认得——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挑衅。
“你……”她刚要开口斥责,忽觉袖中一阵刺痒。低头一看,方才舞姬跌倒时,袖口蹭过她手腕,留下一道细微红痕。她猛然想起袖中暗藏的毒针尚未启用,心头警铃大作——莫非这丫头早知有人要害她?
可若她早知,为何不躲远些?为何偏要引汤水泼向自己?
沈贵妃一时拿不准文若眉是真避让失误,还是故意设局。她若此刻重罚文若眉,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且汤水确是舞姬所泼;若轻描淡写揭过,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目光扫过满座妃嫔,众人皆低头噤声,无人敢言。唯有坐在末席的贤妃悄悄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罢了。”沈贵妃强笑一声,抽出帕子擦拭衣襟,“不过一碗汤,何至于此?倒是你,文姑娘,身子刚好就来赴宴,本宫心疼都来不及,怎会怪你?”
她命宫人更衣,语气缓和,却字字含刺:“只是往后走路,可要当心些。这宫里,不是人人都像本宫这般宽厚。”
“娘娘仁慈,奴婢铭记于心。”文若眉叩首,声音温顺。
沈贵妃起身离席更衣,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如毒蛇吐信,冰冷黏腻。
待贵妃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殿内气氛稍松。贤妃端起茶盏,轻笑道:“文姑娘好福气,贵妃娘娘竟亲自设宴相迎,可见圣眷未衰。”
文若眉垂眸:“娘娘怜惜,奴婢不敢妄想。”
“不敢妄想?”贤妃意味深长,“可方才那一躲,倒是灵巧得很。我瞧着,比御前侍卫还快三分。”
文若眉抬眼,目光平静:“生死关头,人之本能罢了。若换作贤妃娘娘,想必躲得更快。”
贤妃笑容一滞,随即掩唇轻笑:“你这张嘴,倒是利索。”
苏锦儿上前搀扶文若眉起身,低声问:“小姐可有不适?”
“无事。”文若眉拂了拂袖口,指尖在袖内轻轻一捻——那里藏着一小片湿布,是方才接住飞溅汤滴时顺势抹下的。她已确认汤中无毒,沈贵妃今日只想毁她名声,或借机治她“冲撞贵妃”之罪。
可她偏不给这个机会。
宴席草草结束。文若眉辞别众人,缓步走出栖凤宫。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脚步未停。
苏锦儿紧随其后,低声道:“那舞姬已被押入慎刑司,但奴婢瞧她眼神清明,不像受胁迫。怕是沈贵妃养的死士。”
“死士不会留活口。”文若眉淡淡道,“她留着,是想日后翻供,咬我指使。”
“那小姐为何不让她当场毙命?”
“因为我要她活着。”文若眉唇角微扬,“活着,才能说出更多话。”
两人行至宫道拐角,忽见前方一队禁军列队而过,为首之人玄衣蟒袍,正是萧景珩。
他似有所感,脚步微顿,目光投来。
文若眉未回避,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行了个宫中女官标准礼。
萧景珩未语,只略一点头,便率队离去。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低声道:“池鱼已醒,莫做困兽。”
文若眉脚步未停,只回了一句:“王爷可知,龙潜于渊,亦能吞云?”
萧景珩身形微滞,随即大步前行,再未回头。
回到暂居的偏殿,文若眉屏退左右,只留苏锦儿一人。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湿布,置于铜盆中,又倒入清水。片刻后,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花。
“果然。”她冷笑,“汤里加了‘软筋散’,无色无味,混在热汤中不易察觉。若我被泼中,当场瘫软,便是‘疯症复发’的铁证。”
苏锦儿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心思!”
“她急了。”文若眉将湿布焚毁,“今日设宴,本想一石二鸟——既毁我名声,又试探我是否真疯。可惜,她低估了我。”
“可小姐如何确定她会用这招?”
“因为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害死我的。”文若眉声音平静,“那日也是赐宴,也是热汤,我躲不开,当场昏厥。他们说我癫狂伤人,打入冷宫,三日后暴毙。”
苏锦儿眼眶微红:“这一世,绝不会再让她得逞。”
文若眉望向窗外,栖凤宫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似在安抚人心。“她今日失手,必不甘心。接下来,会动用更狠的手段。”
“那我们……”
“等。”文若眉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钥匙,“你明日去内务司库房,用我娘的腰牌调阅永昌四年冬的御医轮值录。重点查先帝驾崩前三日,谁当值,谁开方,谁煎药。”
“是。”
“另外,”她顿了顿,“派人盯着那舞姬。若有人灭口,不必拦,只记下是谁动的手。”
苏锦儿点头应下,正欲退出,忽听外头小太监通禀:“文姑娘,李公公来了。”
李公公未进屋,只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个锦盒。“太后赏的参茶,说是给文姑娘补身子。”他笑眯眯道,“贵妃娘娘方才还夸你懂事,说你知礼守分,不愧是大家闺秀。”
文若眉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底一处凸起——那是密信暗格。“多谢公公传话。”
李公公凑近一步,压低嗓音:“王爷刚递了折子,说冷宫守卫懈怠,建议调换。陛下准了,明日就换人。新来的,是王府旧部。”
文若眉眸光一闪:“王爷动作真快。”
“快?”李公公意味深长,“老奴看,是有人让他不得不快。”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一笑:“对了,贵妃宫里那批西域香料,昨夜少了半包。查了一圈,说是老鼠啃了。你说奇不奇?”
文若眉垂眸:“宫里老鼠,向来胆大。”
李公公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待他走远,文若眉打开锦盒,取出底下密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舞姬名柳莺,父为沈家庄户,三年前卖女入宫。
香料已验,含‘迷魂散’,另掺‘断肠草’灰——杀人于无形。”
文若眉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苏锦儿脸色发白:“她竟想直接毒杀小姐!”
“不。”文若眉摇头,“她不敢明着杀我。这香料,是用来让我在皇帝面前发疯,自取死路。若我不疯,便栽赃我私□□物。”
“那小姐为何还要换香?”
“因为我要让她自己闻到。”文若眉眼中寒光凛冽,“迷魂散遇热生幻,她若夜夜焚香安神,迟早梦见冤魂索命。”
苏锦儿怔住,随即咬唇点头。
夜色渐深,文若眉独坐灯下,手中摩挲着那枚摄政王令牌。铜质冰凉,边缘已被她掌心磨得温热。
远处传来更鼓声。
而在栖凤宫深处,沈贵妃正对镜卸妆。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她忽然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狠狠砸向地面。
“文若眉……”她咬牙低语,“你到底是谁?”
镜中倒影晃动,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她身后蠕动。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可那股甜腻香气,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