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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状元解围 引入第三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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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里的水早已凉透,文若眉指尖沾着残余的油渍,在袖口轻轻一擦。苏锦儿捧来新换的素绢帕子,低声问:“小姐真要抄整本《金刚经》?太后罚得狠,七日之内,一字不差。”
“抄。”文若眉接过帕子,语气平静,“她要我静心,我便静给她看。”
窗外天色阴沉,偏殿内只点了一盏豆灯。案上摊开黄纸,墨已研好。她提笔蘸墨,手腕悬稳,落笔如常。字迹清秀工整,看不出半分怨怼。
苏锦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昨夜李公公传信后,栖凤宫果然传出沈贵妃夜半惊梦、摔碎三面铜镜的消息。可今日一早,太后懿旨便至,以“言行失度、惊扰贵妃”为由,罚文若眉禁足七日,抄经思过。
这分明是各打五十大板。可明眼人都知,沈贵妃毫发未损,反倒是文若眉被关在偏殿,连御前递话都难。
“小姐,赵大人来了。”门外小宫女轻声禀报。
文若眉笔尖微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请他稍候。”
她搁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襟。苏锦儿迅速将案上湿布、铜盆收走,又换了干净茶具。片刻后,赵明轩立于院中,青衫磊落,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文姑娘受困,赵某冒昧来访,只为送几册典籍,聊解寂寥。”他声音清朗,目光坦荡。
文若眉隔着门帘行礼:“赵大人厚意,奴婢感激。只是禁足令下,不便迎入,请恕失礼。”
“无妨。”赵明轩将书册递向苏锦儿,“此乃《贞观政要》与《盐铁论》,另有一卷手抄本,或可助姑娘静心。”
苏锦儿接过,低头退入内室。文若眉隔着帘子道:“大人高义,奴婢铭记。只是……不知这手抄本,可是大人亲录?”
“正是。”赵明轩顿了顿,“其中《权谋十三策》,虽非正史所载,却颇见古人机变之道。姑娘聪慧,或能参详一二。”
帘内沉默片刻。文若眉声音依旧温婉:“大人赠书,是抬举奴婢。只是奴婢不过罪眷之身,何敢妄议权谋?”
“姑娘何必自谦?”赵明轩语气微沉,“栖凤宫那日,汤泼贵妃,全身而退——此非权谋,何以为之?”
这话已近试探。文若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误会了。奴婢只是运气好,躲得快罢了。”
赵明轩轻笑一声,笑声里并无讥讽,反倒有几分欣赏:“临危不乱,进退有度。文姑娘若为男儿,当入翰林,执掌机枢。”
“大人慎言。”文若眉声音低了几分,“此地耳目众多,一句戏言,足以致人死地。”
赵明轩默然片刻,拱手道:“是赵某唐突。书已送到,不敢久扰。姑娘保重。”
他转身离去,脚步干脆利落。苏锦儿掩上门,将书册呈上。文若眉翻开《权谋十三策》,纸页泛黄,墨色沉稳,确是手抄无疑。她一页页翻过,指尖缓慢摩挲纸背,忽然在第七页边缘触到一丝异样——纸张略厚,似有夹层。
她不动声色,继续翻阅,直至翻到末页,才借着整理书页的动作,悄然将第七页对折,藏入袖中。
“去查赵明轩近日动向。”她低声吩咐,“尤其看他是否接触过兵部或边关奏报。”
苏锦儿点头:“奴婢已让暗线盯了三日。他昨日去过鸿胪寺,今日一早又去了大理寺,但未见异常。”
“未必是明面接触。”文若眉目光落在书页上,“清流之人,最擅借古讽今。他送这本书,不是示好,是投石问路。”
她将书册置于案头,重新提笔抄经。墨香淡淡,混着纸页间一丝极淡的松烟味。可就在她翻动书页时,鼻尖忽然掠过一缕异香——极淡,却熟悉。
是迷魂散的底味。
她心头一震。这味道,与沈贵妃宫中香料同源。可赵明轩一个寒门状元,怎会沾染此物?
除非……他并非无意携带。
她指尖停在书页夹缝处,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残页悄然滑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潦草,似仓促所书。内容赫然是边关军报节录:“……北狄三万骑压境,粮道断绝,守将陈远求援……朝廷未复,恐城破……”
文若眉瞳孔骤缩。
这是绝密军情。按制,边关急报直达御前,不得外泄。此残页若被查出,赵明轩满门难保。他竟敢夹带此物送入宫中?
“小姐?”苏锦儿见她神色有异,低声询问。
“无事。”文若眉迅速将残页藏入妆匣暗格,面上恢复平静,“你去库房取些安神香来,就说夜里抄经易倦。”
苏锦儿领命而去。文若眉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沿。赵明轩此举,究竟是真心结盟,还是设局引她入彀?
清流一向厌恶外戚干政,视沈贵妃为祸首。若他想借她之手扳倒东宫,合情合理。可边关军情事关国运,岂容私相授受?除非……他背后另有主使。
萧景珩?
念头刚起,又被她压下。摄政王行事缜密,若要传信,自有渠道,何须借赵明轩之手?更何况,萧景珩昨日才调换冷宫守卫,今日赵明轩便送书而来——时间太巧,反而可疑。
她盯着烛火,思绪飞转。赵明轩若真为清流领袖,此刻最该做的是上疏弹劾沈贵妃纵容舞姬行凶,而非私下赠书。可他偏偏选了最隐秘的方式,说明他既想拉拢她,又不愿公开站队。
聪明,但也危险。
文若眉提笔继续抄经,笔锋却比方才多了三分力道。她必须弄清这张残页的来路。若北狄真有异动,朝廷却毫无反应,必是有人压下军报——而能压住边关急奏的,除了皇帝,便是沈贵妃背后的吏部尚书沈砚,她的亲兄长。
东宫党羽,竟敢瞒报军情?
她眼中寒光一闪。若此事属实,便是天赐良机。可若这是陷阱,她一旦动作,便是通敌之罪。
“小姐。”苏锦儿去而复返,手中捧着香盒,“安神香取来了,是内务司新配的,说加了茯苓和远志。”
文若眉接过香盒,打开一嗅,果然无毒。她点点头:“点上吧。”
青烟袅袅升起,室内顿时弥漫淡淡药香。她低头抄经,心却已飞出宫墙之外。边关、军报、清流、东宫……各方势力如蛛网交织,而她站在网中央,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步步谨慎,又如何破局?
她忽然想起赵明轩那句“临危不乱”。他是在赞她,也是在试她——试她是否有胆识接下这份烫手山芋。
文若眉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张残页,就着烛火一角点燃。火苗窜起,迅速吞噬纸页,化作灰烬飘落铜盆。
“明日一早,”她对苏锦儿道,“你去鸿胪寺附近,找一个叫‘柳三’的车夫。告诉他,‘北风起,雁南飞’。”
苏锦儿一怔:“那是……王爷的人?”
“是。”文若眉目光沉静,“若他问谁传的话,你说‘池鱼醒’。”
苏锦儿点头退下。文若眉重新铺纸,继续抄经。这一回,她笔下多了一丝决断。
赵明轩送来的不是书,是一把刀。刀柄朝她,刀刃向外。她若接,便与清流结盟;若拒,则失一臂助。可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不怕赵明轩试探,只怕他不够聪明。若他真有心助她,就该明白——她要的不是示好,是实打实的筹码。
夜深,更鼓三响。偏殿外忽有脚步声靠近。苏锦儿警觉抬头,却见李公公佝偻着身子,手里拎着个食盒。
“老奴给文姑娘送夜宵。”他笑眯眯道,“太后听说姑娘抄经辛苦,特赐银耳羹。”
文若眉起身行礼:“有劳公公。”
李公公放下食盒,凑近低语:“赵状元今日入宫,陛下亲自召见,问了边关之事。可奇了,赵状元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未闻军情’。”
文若眉心头一跳:“陛下信了?”
“陛下没说信不信。”李公公意味深长,“可沈尚书今夜进了东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其中深意。沈砚连夜入东宫,必是为军报之事。看来赵明轩并未撒谎——边关确有危机,而东宫有意隐瞒。
“公公可知,赵大人送我的书里,夹了什么?”文若眉直截了当。
李公公眼皮一跳,随即摇头:“老奴不知。不过……”他压低嗓音,“赵大人离宫前,去了趟御书房,说是归还旧书。可老奴瞧见,他袖口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东西进去。”
文若眉眸光微闪。赵明轩竟敢将残页副本藏入御书房?这是要逼皇帝看见,还是……留作后手?
“多谢公公指点。”她递过一枚银锞子。
李公公推辞不受:“姑娘留着吧。老奴只盼姑娘记得,这宫里,能活到最后的,不是最狠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装傻。”
他说完,转身离去。
文若眉站在窗前,望着李公公消失在夜色中。远处宫墙高耸,月色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沉。
她忽然明白赵明轩的用意了。他送残页给她,不是要她立刻行动,而是让她知道——清流已掌握东宫致命把柄。若她愿意联手,便可共击沈氏;若她犹豫,清流便独自上奏,届时她若再想分一杯羹,便难了。
好一招逼宫。
文若眉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赵明轩终究还是小看了她。她不会被动接招,更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翌日清晨,苏锦儿带回消息:“柳三说,王爷已知北狄之事,三日内必有动作。”
文若眉点头,将抄好的经书仔细装订。她走到院中,亲手将经书交给前来取走的小太监。
“烦请转呈太后娘娘,奴婢日夜抄录,不敢懈怠。”
小太监恭敬接过,匆匆离去。
苏锦儿低声问:“小姐真要把经书送去?”
“送。”文若眉望向栖凤宫方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安分守己,一心向佛。”
可就在她转身回屋时,袖中那本《权谋十三策》微微发烫。她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午后,宫中忽传急讯:北境八百里加急,狄人犯边,雁门关告急。
满宫震动。
文若眉站在廊下,听着远处慌乱的脚步声,面色如常。她轻轻抚过书页边缘,指尖残留的墨香下,藏着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
而风暴中心,她已悄然布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