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避免被正道诛灭》非常正解

62、故事 仿佛一场骤

　　“……谁让我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呢。你刚刚的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了。”陆渊止稍稍眯起眼，指尖抹过被陆不系刻意蹂躏的嘴唇，“去找项平安之前，先回观心轩。”

　　“为什么？”陆不系疑惑之后想了起来，“哦，猫还在那儿呢。”

　　“跟你的乌云没关系。”陆渊止淡淡道，“你不是要把那张剪纸剪好了送给我么？”

　　陆不系不禁一挑眉，“你还记着呢。”

　　“当然，做人要言而有信啊。”陆渊止恢复了李却白那种温和纯良的神情，“走吧师姐，别让大家等急了。”

　　*

　　窗外不断飘来弟子们的语笑喧阗，项平安这段时日来总是拧着的眉头也随之略略舒展开几分。

　　他望向窗外，只见一名弟子正宝贝似的抱着一坛酒，四五个弟子闹哄哄地围着他，似乎正笑着向他讨一口尝尝。

　　项平安轻轻摇了摇头。宗门中虽然不禁饮酒，但也得让司枢们看着这些弟子们，免得贪杯醉酒闹出事来。

　　然而随即他又不由恍惚了片刻，想起许久之前，他那位潇洒不羁的好友总是在年节时偷偷溜出宗门来找他，拉着他下山去小镇上的酒肆通宵饮酒。

　　“总是我来找你，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那个人又满上一杯酒，笑嘻嘻地问他。

　　他叹了口气，“嵩阳门与问渠剑宗相隔千里，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不就是御剑嘛。”那个人拍拍放在桌上的佩剑。位列名剑榜的孤鸿剑，出鞘可裁云断水，现在只是合鞘静静躺在油灯旁，烛火给剑鞘镀上一线隐约的铜光。

　　“我可没有你这样好的剑。”他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那个人也笑起来，虽然面上已染上几分醉色，笑声却依旧清清凌凌：“哎，找借口可不好，你还是多练练御剑的技术吧。给你一年时间，明年今日，我在翠微峰下的大柳树那里等你。”

　　……时过境迁，如今项平安已经能轻易御剑往来千里，却再也没在某个年节披霜带露，赶往翠微峰下。

　　项平安微微失神，不觉伸手抚上胸口处。但那里的衣裳平整熨帖，再感觉不到那一点偶尔硌着骨肉的坚硬玉石。

　　犹在怅然时，蓦地一阵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那些已经遥远的前尘影事。

　　项平安立刻收拢思绪，一整神色，扬声道：“进来。”

　　两名弟子应声而入，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宗主。”

　　项平安一摆手，微笑道：“有何事么？”

　　他当宗主的这些年，一贯为人端方严肃，与弟子们的关系虽然谈不上隔阂，但也鲜少亲近。极少有弟子越过师尊和司枢直接来求见他，因此不免有些讶异。

　　他端详着这两位弟子，认出是薛琇和李却白。薛琇的臂弯中不知何故竟还搭着一只猫妖。

　　莫非是下山时捉住了一只猫妖，来询问他如何处置？项平安正思量着，便见薛琇正色开口：“宗主，弟子要与您商量一件极为要紧之事，请您设下结界，绝不可被旁人听去。”

　　项平安心中疑虑更深，却也并不多言，挥手在室内布下结界，“说吧，究竟何事？”

　　“宗主可还记得，之前被一只枭神夺去了衣裳？”薛琇忽然笑了笑，似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忍俊不禁。

　　项平安面色微变，有些窘迫地干咳一声：“怎么？”

　　薛琇慢悠悠道：“不过，重要的不是那身衣裳，也不是宗主您的面子，而是被顺走的那块碧玉珏。”

　　她摊开手掌，掌心一点碧绿的玉石，被白皙的肌肤衬得翠若春柳。

　　项平安霎时便认出了这块玉珏，惊得拍案而起。不待他开口，薛琇又道：“这块碧玉珏，是当年宗主的一位好友赠予你的吧？”

　　女子的眼眸闪着一丝反常的狡黠，直直盯着他，仿佛能窥透人心。

　　项平安心神剧震，按在桌上的双手不由紧紧攥成拳，“……你是谁？那只枭神？”

　　“陆不系——宗主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陆不系非常坦荡地自报家门。

　　项平安面色又难看了几分，“你是那个从缘无寒手下逃走的魔女？”

　　陆不系立刻皱起眉，“喂，你会不会说话——虽然我暂时打不过缘无寒，但是打你还是轻轻松松的，你可给我识相点啊。”

　　靠在墙上的“李却白”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这个“薛琇”是魔女，那“李却白”就是……

　　项平安的目光从凶神恶煞的魔女移向一言未发的少年。疑似魔星的少年却好像不怎么留意他，而只是关注着跟他交流的魔女。

　　察觉到项平安的目光，魔星这才转眼看向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项平安下意识浑身一颤。而魔星却扬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又施施然把剑收回了剑鞘。

　　自觉此命今日休矣，项平安长叹一口气，怆然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要露出这么悲壮的表情嘛，我们也不是来杀人灭门的。相反，我们是想来助宗主你一臂之力。”陆不系上前一步，很友好地把碧玉珏放在了桌上，“喏，碧玉珏还给你。”

　　项平安犹豫片刻，慢慢伸手抓住了碧玉珏。掌心传来冰凉温润的触感，竟让他满心的惶乱安定了几分。

　　“有些东西，在身边待了太久，反而会忘了它的存在呢。”陆不系意味深长地说，“不过，玉石能还回来，那个在乎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啊。”

　　她往前倾身，双手撑在桌上，冲项平安盈盈一笑：“这段时日，宗主你应该都在计划如何复仇吧？”

　　“你……”项平安呼吸微微急促，却说不出话来。内心最隐秘的念头突然被人剖白，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可惜以你的能力，应该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向嵩阳门复仇吧？”魔女的话语一针见血，“所以，给你一个跟我结契的机会，到时候手刃嵩阳门掌门都不是难事呀。”

　　“我绝不会与魔道同流合污——”

　　“别急着拒绝啊，又不是逼你去做什么坏事。”陆不系摆摆手，“其实呢，所谓魔，就是心而已。如果你无欲无求，就算跟我们结契，也不会堕魔。但要是你有所欲念，魔也只是从你的心愿中汲取力量。”

　　她转而一翻手腕，“结契之后你并不会立刻入魔。但要是真到了有执念要实现，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会后悔的吧？”

　　随着魔女的话语，项平安压在心底的那团漆黑的念头仿佛不断膨胀起来，如火一般灼烧着。

　　那如遭火燎的地方……就是心吧。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放在了魔女的向上摊开的手掌上。

　　“好啦，这样就算结契了。”陆不系迫不及待地攫取了一缕项平安的心念，高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项宗主了，后会有期。哦对了，我们来拜访过数历山的事，你应该知道要保密吧？”

　　“且慢，”眼见两只心魔意欲离去，项平安喉头一动，艰涩开口，“薛琇和李却白……你们假扮的这两个人，他们怎么样了？”

　　“呃，这个嘛，他们俩应该回不了山了。”陆不系摸了摸下巴，“还有一个叫作岑霄的弟子，项宗主也记得处理一下他的后事啊。”

　　紧接着她又粲然一笑：“可是我们是魔，杀几个人也理所当然，不比有些仙门正道矫饰伪行啊。”

　　*

　　魔女魔星离开后，项平安独自颓然坐下。

　　窗外仍隐隐传来弟子的笑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有弟子还会跟“薛琇”和“李却白”说笑，也许有弟子会发现岑霄不见了踪影，却不会想到大师兄已经死去。

　　只有项平安知道。

　　短短几刻钟间，他的余生却好像注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心境却出奇的平静。

　　也许从过去的某一天起，他的心就已经变了。而现在，只是来自天命的一场骤雨，终于冲尽了他给自己埋上的那抔尘土。

　　他轻轻抚摸着那块玉珏，出神地凝视着那仿佛千年不变、一如往昔的碧色。

　　玉石长存，故人却已不在。

　　此刻在他心中翻涌的感情，却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是恨，是悲伤……还是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

　　当年他急行千里，甚至见不到那个人的最后一面；而现在他忝列一宗之主，依然翻不了那一桩陈年旧案。

　　那个魔女说得没错……他一己之力，又怎能对抗树大根深的嵩阳门？

　　久而久之，就像他渐渐习惯了那枚贴身的碧玉珏，他也渐渐习惯了那个人的死。毕竟天道无常，不是每个人都会得到善报。

　　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当着宗主，虽然没有什么强盛的野心，却也持盈守成。他顾虑的东西越来越多，而那些雪夜共饮、仗剑而行的故事，离他越来越远。

　　修道之人的寿命长于凡人，但他似乎的确开始老了。

　　直到那天，枭神忽然夺走了这块碧玉珏。经年来的平和无事，也随之突然撕裂开一个空洞。

　　怅然若失怅然若失……直到真的失去，他才惊觉那是他不堪忍受丢失的东西。

　　那些年少的过往，依然如此清晰鲜明地浮现在他心中，仿佛为了填补那个空洞一般，绵绵无绝地纠缠着他。

　　这算是什么，老夫聊发少年狂么？他苦笑着想，心底的憎恨和愤怒却好像越过漫长的岁月，难以抑制地滋长着。

　　如果真有一个机会……

　　项平安惘然叹息，默默将碧玉珏收回怀中。连他也不明白，自己现在期望的是风平浪静，还是一个能令他了却执念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