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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寸步难行的炼狱。
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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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禹安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离开过那张冰冷的铁床了。
手臂上的留置针换了一次又一次,针孔密密麻麻排布在脆弱的血管上,青紫色的瘀斑久久不散,营养液和不知名的镇静药物顺着导管缓缓流入体内,维持着他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后背和臀部因为长期卧床不动,已经磨出了淡淡的压疮,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就牵扯着皮肉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单薄的病号服。
最煎熬的是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自理,护工的照料粗糙又敷衍,每次被强行翻身、擦拭身体,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耐烦,言语间的鄙夷像细小的针,扎得他无地自容。他曾经也是眉眼温润、身姿挺拔的人,被顾钰笙捧在手心宠了许多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可如今,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着眼,任由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磨。
他不是没想过就这样放弃,任由生命一点点流逝,可顾钰笙派来的助理,总会准时把足额的医药费打过来,医生和护工接到的指令永远是:吊着命,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太舒坦。
于是,那些昂贵的药物成了最残忍的枷锁,不让他解脱,只让他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苦。
顾钰笙依旧会来,频率不算高,却总能精准地踩在黎禹安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他从不靠近那张床,总是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纤尘不染,与这间充斥着药味、汗味和淡淡腐味的病房格格不入,看向黎禹安的眼神,比这里的墙壁还要冰冷。
“看来这药确实有用,至少还能喘气。”顾钰笙的声音淡淡响起,没有丝毫温度,他瞥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连抬眼看看我的力气都没了?当初算计我的时候,不是很有能耐吗?”
黎禹安的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落在顾钰笙身上,嘴唇干裂得冒出血丝,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没有……算计你……”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却还是惹得顾钰笙眉眼间染上戾气。他缓步上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黎禹安的心上。他弯腰,伸手捏住黎禹安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没有?”顾钰笙的眼神冷得刺骨,一字一句,字字诛心,“黎禹安,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你躺在这张床上,不是你应得的报应吗?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点苦,才刚刚开始。”
下巴的剧痛传来,黎禹安疼得眼眶泛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眼前人的冷漠,是因为那份被彻底抹杀的真心。他看着顾钰笙,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钰笙,我真的没有……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信你?”顾钰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松开手,黎禹安的头重重磕回床头,闷响一声,他却毫不在意,语气愈发残忍,“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信了你。你这种满口谎言的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信任,更不配我多看一眼。”
说完,他嫌恶地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铁门关上的瞬间,黎禹安终于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的病房里回荡,眼泪打湿了枕头,却暖不了心底的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药液输完,护工面无表情地拔针,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心底那点仅存的期待,被顾钰笙的话一次次碾碎,碎成了渣,再也拼不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药物在体内慢慢起效,加上强制输入的营养液,黎禹安干瘪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力气。起初只是能轻轻抬抬手,后来可以慢慢坐起身,靠着床头喘口气,再到后来,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能颤颤巍巍地站一会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双腿发软,却终究是能下床了。
他以为,能走动了,或许能少一点狼狈,可他忘了,这里是精神病院,不是只有他一个“病人”。
这片看护区里,住着不少真正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他们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情绪失控是常事,打人、谩骂、乱砸东西,毫无征兆。黎禹安身体虚弱,性子又软,从不与人争执,自然而然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有时候他只是扶着墙慢慢走路,就会被突然冲出来的病患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破皮流血,疼得他半天爬不起来;有时候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会被人抢走手里仅有的水杯,或是被无端推搡、辱骂,那些疯言疯语和粗暴的动作,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他害怕,也无助,每次被欺负后,只能蜷缩在角落,默默忍着疼,不敢哭,也不敢喊。他试过跟护工求助,可护工只是冷漠地呵斥他安分点,觉得是他惹了事;他也盼着顾钰笙来,哪怕是被羞辱,至少能有个人,能让他有一丝求救的念头。
可顾钰笙,早就知道这一切。
某次他来的时候,刚好撞见黎禹安被一个狂躁的病患推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狼狈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护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丝毫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黎禹安抬头,看到顾钰笙,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忍着疼,伸手朝着他的方向,声音颤抖地求救:“钰笙……救我……”
那是他被欺负后,第一次鼓起勇气求救,声音微弱,却带着全部的希冀。他想着,就算顾钰笙恨他、怨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这么欺负。
可顾钰笙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让护工上前拉开那个病患。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黎禹安趴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从期待变成绝望,全程一言不发。
直到那个病患被其他护工强行拉走,顾钰笙才缓缓走到黎禹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嘲讽和纵容:“怎么,被人欺负了?看来你在这,过得还挺热闹。”
黎禹安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伸手擦了擦额头的血,指尖沾满猩红,他看着顾钰笙,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声音哽咽:“你明明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帮我……”
“帮你?”顾钰笙轻笑,笑声里满是残忍,“黎禹安,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在这里受的所有苦,都是你活该。他们欺负你,与我无关,我没让人特意折磨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我是人啊……”黎禹安的声音破碎不堪,心脏疼得快要窒息,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整整十年的人,不敢相信他能冷漠到这种地步,“钰笙,就算我有错,你也不能这么对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顾钰笙打断他,眼神冰冷决绝,“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放过你。你就在这里,慢慢受着,这是你欠我的。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当初就不该处心积虑地算计我。”
他蹲下身,凑近黎禹安,看着他满脸泪痕和血迹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用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头的伤口,力道带着刻意的狠厉,疼得黎禹安浑身一颤。
“别想着逃,也别想着求我心软。”顾钰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戳心,“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归宿。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都是你应得的,我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永远不会帮你。”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再也没看黎禹安一眼,转身离开。铁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黎禹安所有的希望。
黎禹安坐在冰冷的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可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他终于明白,顾钰笙是真的恨透了他,恨到宁愿看着他被人欺凌,看着他活在炼狱里,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于心不忍。
他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回病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走廊里的疯言疯语还在耳边回荡,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回到病房,他瘫坐在铁床上,看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窗外永远透不进来的光,看着这个囚禁他、折磨他的地方,心底一片死寂。
药物让他有了下床的力气,却没给他活下去的希望;顾钰笙吊着他的命,却亲手掐灭了他所有的光。他能走了,能动了,可这份“清醒”,带来的是更无尽的折磨。
被病患欺凌时的恐惧,护工的冷漠,顾钰笙的残忍羞辱,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他像一叶孤舟,漂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没有岸,没有光,只能任由风浪拍打,任由自己一点点沉沦,连解脱都成了奢望。
他有时候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起曾经顾钰笙牵着他的手,走在阳光下,说要陪他一辈子;想起自己生病时,顾钰笙寸步不离,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可那些温暖,都成了过往云烟。
如今,他只能在这寸步难行的炼狱里,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看着自己的真心被肆意践踏,看着爱自己的人,变成了亲手推他入地狱的人。
昂贵的药液还在继续输入,维持着他的生命,顾钰笙的羞辱和冷眼还在继续,精神病院里的欺凌也从未停止。这场没有尽头的折磨,还在一点点延续,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刀,催着泪,也磨着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只要顾钰笙不肯放过他,他就永远逃不出这座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