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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笼   黎禹安 ...

  •   黎禹安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不再是医院里那种带着暖意、能让人安心的消毒水味,是冷的、尖锐的,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刚从两年零九个月的昏迷里挣出来的、还软得像棉花的肺里。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的,每一寸都在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还有挂在头顶、晃得人眼晕的输液袋。
      这里的墙是冷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嵌着铁栏杆的门,门缝里漏进来的光都带着压抑的灰。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铁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薄得像纸,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的汗味和药味。
      手腕上是冰凉的束缚带,勒得他腕骨生疼,留下一圈深紫色的印子。
      “醒了?”
      一个冰冷的、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黎禹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口。
      顾钰笙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面容英俊得近乎冷漠。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用那双深邃的、毫无温度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昏迷两年多,黎禹安无数次在昏迷的混沌里,梦见顾钰笙来接他回家。梦见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禹安,我等你”。可现在,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眼神里却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厌恶。
      “钰笙……”黎禹安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我这是在哪?”
      顾钰笙没回答,只是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黎禹安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
      他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黎禹安苍白、虚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笑:“黎禹安,你不是很能装吗?怎么,装不下去了?”
      黎禹安懵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了命从鬼门关爬回来,换来的却是爱人这样的眼神和话语。
      他想解释,想嘶吼,想告诉顾钰笙,那天是他为了救顾钰笙,才被大货车撞飞的;是他在病床上躺了两年零九个月,受尽了病痛的折磨;是他……
      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哪些问题,他像是被喂了哑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冰凉刺骨。
      “怎么?无话可说了?”顾钰笙冷笑一声,伸手,用指腹狠狠擦过黎禹安的眼角,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皮肤擦破,“黎禹安,你真让我恶心。”
      那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黎禹安的心脏,把他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期待,都捅得粉碎。
      他看着顾钰笙转身,决绝地走向门口,那扇冰冷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还落了锁。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黎禹安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接下来的日子,是黎禹安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地狱。
      他被诊断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妄想症”,每天都要被强迫灌下大把大把的药片。那些药片让他头晕、恶心、浑身无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清醒的时候,是无尽的痛苦;混沌的时候,是无边的黑暗。
      他每天只能吃两顿,是难以下咽的、凉透了的稀饭和咸菜,连一点油星都见不到。他的身体本来就因为车祸和昏迷极度虚弱,这样的折磨,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形,变得像一根一折就断的芦苇,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求生的光。
      他每天都在盼着顾钰笙来。
      哪怕是来骂他、来打他,他都想再看他一眼,再跟他说一句话。
      可他来的次数很少。
      偶尔来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黎禹安试过无数次解释,可每一次,都被顾钰笙冰冷的话语堵回来。
      “黎禹安,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每一次,都像在黎禹安的心上又划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可能是被泼冷水的缘故,着凉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喊着顾钰笙的名字。护士给他量了体温,39度8,吓得赶紧给顾钰笙打了电话。
      黎禹安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那熟悉的走路声。
      他努力睁开眼,看见顾钰笙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担忧,只有不耐。
      “钰笙……”黎禹安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他伸出手,想去碰顾钰笙的衣角,却被顾钰笙嫌恶地避开了。
      黎禹安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也跟着凉了下去。
      他看着顾钰笙,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解释,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爱了整整十年的人,用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开口了。
      “钰笙……”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好难受……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顾钰笙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回家?”顾钰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黎禹安,你觉得,你还有家吗?”
      黎禹安的心脏,像是被这一句话,狠狠砸成了碎片。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的家,在老房子里,我们定情的地方,我们初遇的地方”,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回到我身边吗?”顾钰笙蹲下身,凑近黎禹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黎禹安,你背叛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有家了。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赎罪。”
      “不……不是的……”黎禹安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有背叛你……钰笙,我从来没有”
      “够了。”顾钰笙猛地站起身,嫌恶地皱起眉,像是再也不想听他多说一个字,“我不想再听你这些鬼话。黎禹安,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你欠我的,就用你剩下的一辈子,慢慢还。”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那扇冰冷的铁门,再一次“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黎禹安的心上,把他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都砸得粉碎。
      黎禹安再也忍不住,蜷缩在冰冷的铁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是压抑的、绝望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呜咽。他的身体因为高烧而不停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和顾钰笙还只是两个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顾钰笙就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说“禹安,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家,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那时候的顾钰笙,眼睛里有光,有温柔,有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他满满的爱意。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他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是爱人的误解、厌恶,和一座永远无法逃离的囚笼。
      高烧退了之后,黎禹安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哭闹,不再试图解释,每天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护士给他喂药,他就张嘴;给他送饭,他就吃。不吵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可只有黎禹安自己知道,他的灵魂,已经在顾钰笙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彻底死了。
      他整天默默的数着日子,数着顾钰笙上次来的时间,数着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晕倒,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医生说,他的器官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了。
      黎禹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有了一丝解脱。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死了,就能解脱了,可他还是想再看顾钰笙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这天,顾钰笙又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他走进病房,看见黎禹安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像个活死人,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怎么不说话了?”顾钰笙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装死给谁看?”
      黎禹安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爱意和期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他看着顾钰笙,看了很久很久,想要多看一会。
      “钰笙……”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让我再看看你,好不好……”
      顾钰笙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压了下去,冷笑一声:“怎么?又想用死来博我的同情?黎禹安,你这套把戏,我早就看腻了。”
      黎禹安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没有……”他说,“我只是……想再跟你说一次……我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顾钰笙的眼神更冷了:“我不想听。”
      他转身,又要走。
      黎禹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扑过去,抓住了顾钰笙的衣角。
      他的力气小得可怜,顾钰笙轻轻一甩,就能把他甩开。
      可黎禹安死死地抓着,指甲几乎要嵌进顾钰笙的西装里,他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钰笙!”黎禹安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求你了……带我回家……好不好?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作对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了……带我回家……”
      这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求顾钰笙带他回家。
      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卑微地乞求着。
      顾钰笙低头,看着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看着黎禹安那张毫无生气、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彻骨的冷漠和厌恶。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黎禹安的胸口上。
      “嘭”的一声。
      黎禹安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惨白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他趴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钰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说:
      “黎禹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永远都不会带你回家,你这一辈子就在这吧。”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黎禹安一眼,转身,决绝地走出了病房。
      这一次,黎禹安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嘴里满是血腥味。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那一点漏进来的、微弱的光,仿佛那是自己最后的希望,心里堵的发涩,眼泪控制不住的,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嘴唇微微发抖,却连抹眼泪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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