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怪物同胞书》小灶

9、利维坦(1) 海上传来一

　　身为第八海岸优秀青年士官的入围者，万里自认思想端正，立场稳固，忠诚度经得起任何考验。

　　所以没通过校准测试，对她来说可不光是丢了深红的入场券那么简单。

　　这结果基本把她这些年的辛苦全盘否了。三年多，十二场考核，最后浓缩成一句“未通过”，就因为犹豫的那0.05秒。

　　万里甚至想给生物工程部写投诉信，而她也确实动笔了。

　　从凌晨三点写到天蒙蒙亮，洋洋洒洒好几页，字里行间就一个诉求：设备疑似抽风，申请二次校准，给个机会吧求求了。

　　比狗还卑微。

　　万里实在没骨气放狠话，毕竟生物工程部那帮人不像怪物，看不顺眼一刀剁了完事。他们并不咬人，他们只是刚好有权左右猎人的命运。

　　万里放下笔，戳了戳涅蓝：“走了。”

　　怪物睡觉时缩成一团，触手和耳朵全没了，就剩个肉乎乎的身子一鼓一鼓，时不时打两声小呼噜。

　　听见动静，两只耳朵先弹出来，豆豆眼跟着亮起，涅蓝弓着背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缠上万里的手腕。

　　莉诺家在村西边的高台上，紧挨着信号塔，不夸张地说，这里是整个渔村视野最好的地方。

　　站在她家门口，月牙状的渔村就在脚下，近海远海一览无余，万里甚至能看见沉放带那片锈红色的海水。

　　万里上前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人一头棕色卷发，手上还沾着点面粉。

　　“莉诺还没醒呢，正好鸡蛋卷刚出炉，热乎着，要不要来点？”多琳娜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烘焙香。

　　万里摆了摆手：“谢谢阿姨，我不饿，我找她有点正事。”

　　“有事也得吃饱了再办，”多琳娜拉着她往屋里带，“今天的鸡蛋卷加了莳萝，正好你尝尝，给提提意见。”

　　万里跟在多琳娜身后穿过客厅，路过沙发上的屠夫。

　　这只橘白长毛猫平时一见她就嗲叫着蹭过来，今天像换了一只猫。

　　它的瞳仁竖成细细一条，背毛全炸着，鬼头鬼脑地站在沙发上，嘴里“老吴老吴”地喊个没完。

　　不用想，肯定因为涅蓝。万里有点惋惜，往后怕是没法愉快撸猫了。

　　多琳娜递来一只餐盘，中间的鸡蛋卷堆成金字塔，沉甸甸的，万里得双手端着才行。

　　“去吧。”多琳娜又往金字塔两边各放上一盒牛奶，这才放人。

　　从厨房到莉诺卧室这段路，她不光要保持平衡，还得提防怪物偷吃。可惜眼神威慑没什么用，那座金字塔很快就被涅蓝掏出窟窿。

　　卧室里黑漆漆的。

　　床上的被子裹成个圆球，偶尔蠕动一下，褶皱深处漏出点光，照亮了莉诺那对浓重的黑眼圈。

　　万里踢了踢床脚：“嘿，起驾了！”

　　莉诺探出半张脸，眼神发直：“你怎么来了？”

　　“有正事，”万里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掏出信纸，“帮我把这个发到生物工程部的邮箱。”

　　“哦。”莉诺举起终端对准信纸，蓝光闪过，“嘀”一声扫好了。

　　“我也有个正事……”她一边翻着发送地址，一边来了精神，神秘地凑近，“咱们目击原初修格斯的视频火了！泰拉地理真的联系我了！”

　　莉诺从被子里挣出来，嗓子哑乎乎的：“不光他家，生物学刊也给我发了邮件，两家都想要视频授权！”

　　“然后呢？”

　　“然后我纠结了！”莉诺把光幕转过来，上面是两封并排的邮件，“泰拉地理知道我是卢曼的学生，要拿资源置换版权，说能帮我争取到一个议政厅的常驻实习生资格。”

　　万里挑了挑眉：“这挺好。”

　　“可是生物学刊开价一百万要买，”莉诺痛苦地看着万里，“你说我选哪个？”

　　万里看到那些鸡蛋卷即将被涅蓝偷完，干脆把餐盘放到莉诺腿上：“选泰拉地理。”

　　“那可是一百万！”莉诺肉疼得不行。

　　“议政厅的实习资格，一百万买不到吧？”万里看她一眼，“这种经历写到履历上，起点都跟别人不一样。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当官吗？”

　　“但是……”莉诺咬了口鸡蛋卷，嘴里含含糊糊的，“你也知道，一下雨，司令部那边的信号就跟死了一样，一百万够建一座新的信号塔了。”

　　万里没说什么，撕开一盒牛奶递过去。

　　莉诺小时候就发过宏愿，说长大了要建设渔村。小孩子聊起理想，往往志大才疏，跟梦话一样转头就忘。可真等两人长大，万里发现好友的志向依旧没变，她还是想让渔村信号更好一点，灯塔更结实一点。

　　万里想了想自己攒了一年的赏金，七十万不算多，但大约够一座小型信号塔了。

　　她拿起一根鸡蛋卷：“信号塔的事我有办法，你先把资格拿了，以后当了官再从议会往渔村抠钱。”

　　“那必须的！”莉诺两眼冒贼光，“到时候除了薅议会的羊毛，我还要把‘黑先知’全员弄灰都来，就在裂谷剧场，给我唱它个七天七夜！省得灰都的孩子们追个星还得翻山越海的……”

　　万里嚼着蛋卷，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原来还是个狗官。”

　　莉诺笑得没皮没脸，再去拿鸡蛋卷却摸到一手碎屑，盘子里空空荡荡，一根都不剩了。

　　她纳闷地“哎？”了一声，刚要问，就听海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嘶鸣。

　　那动静像渡轮的汽笛和鲸鱼叫声混在一起，低频，震得卧室的窗框发颤。

　　莉诺还在发懵，万里已经变了脸色。

　　趁着两个人类的注意力不在这边，涅蓝拟态出一根吸管，探进牛奶盒一嘬到底。

　　万里一把掀开窗帘。

　　天气难得晴朗，海面光线明亮，因此那道翻滚而来的巨大黑影就格外清晰。

　　它背脊高隆，身子像巨蛇和某种节肢怪物拼在一起，长长一条看不到尾。下颌宽大，头部前倾，每一次换气，头部两侧的裂膜都会喷出大片水雾。

　　呼哧，呼哧，像一列活的蒸汽火车正朝渔村驶来。

　　巨兽又是一声嘶鸣，低频的震动穿过一切，直直钻进万里耳中。

　　“利维坦？”莉诺披头散发扑到床尾，脸贴上玻璃，“怪事……它不在深渊带待着，怎么突然跑到近海来了？”

　　再加上昨天那只原初修格斯……莉诺越想越不对，猎人月本该是怪物最消停的时候，短短两天，一只T0一只T1居然轮番出现在第八海岸。

　　万里也答不上来，也没工夫答。那头利维坦没有丝毫减速，它已经越过外海，朝沉放带靠近了。

　　“我得去码头了。”万里转身就走。

　　“那我去广播站！”莉诺从床上蹦下来，抓了件羽绒服套在睡衣外面。

　　出了门，万里沿着上坡路快速折返，海风迎面扑来，外套后摆被吹得高高扬起。

　　莉诺蹲在玄关系鞋带，抬眼正好看见万里的背影。

　　那个形状她有点说不上来，就觉得那人像只奔赴猎场的大蝠鲼，看着那影子越跑越小，莉诺琢磨着，万里要是真有翅膀就好了。

　　能飞能游，上天入海。到时直接拍着翅膀扑到利维坦脑门上，一刀下去……

　　一想到那个画面，莉诺自己先乐了，心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超人吗？她甩甩头，胡乱系好鞋带，起身往广播站跑。

　　沉放码头已经聚起大片人影，猎人们很快列阵完毕。万里见状加快脚步，就在这时，海面再次传来嘶鸣。

　　每一头利维坦的叫声都不同。

　　成年后的它们会按照固定路线洄游，从深渊带前往阿尔珀冰原，年复一年，循环往复。时间久了，光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是哪一头。

　　万里听出来了，这声嘶鸣的尾音泄成两股，低频中夹杂着破碎的杂音，像喉咙里卡了根刺，怎么都咳不出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小腿上的开罐器。

　　去年十月底那次近海清剿，猎人们用声波诱饵把这头利维坦骗到近海。等它察觉不对时，身上的组织因为水压开始崩解。

　　当时万里趁乱捅瞎它一只眼，又撕下一片眼鳞，代价是被它掀飞，断了三根肋骨。后来这头利维坦强行冲破包围，拖着一身崩烂的碎肉逃回远海。

　　谁能想到还能再见面，只是这次可没人勾引它！

　　“发什么疯……”万里低声骂了一句，一头扎进猎人队伍。

　　此时，利维坦已经越过沉放带，距离海岸越来越近。

　　司令部内，万屹盯着雷达上缓慢移动的红点，按下指挥台中央的深红色按钮。下一秒，沉放码头两侧传来沉闷的机械声。

　　六座岸防基座从地下缓缓升起。

　　盖板弹开，巨大的液压支架推着脉冲炮塔升起，底部的反应堆持续嗡鸣。炮管内壁嵌满了电管路，正在蓄力预热，不断发出危险的幽光。

　　六座炮塔的光学矩阵同时展开，数道瞄准激光射向海面，交汇在那头利维坦的咽喉位置。

　　伴随着渔村上空响起的集结号，莉诺的声音从老式喇叭里传了出来。

　　“全体村民请注意，请立即停止一切作业，携带身份证明及必要财物，迅速撤离至西部高台避险。老人、儿童优先，不要拥挤，不要折返。重复一遍，现在启动……”

　　和跨岸清剿不同，这次猎人们没穿厚重的甲胄。

　　所有人清一色的深水作战服，薄薄一层贴在身上，背部有台迷你供氧模块，足够支撑猎人在水下作战四十分钟。

　　毕竟利维坦不像小型怪物，想要制胜，就得等它出现失压反应，抓住机会破坏咽喉部位的感震器官。

　　当然，以上只是理想战术。

　　事实是，想成功清剿一只利维坦，猎人们必须贴上去近战。任何火力在那身鳞片面前都是徒劳，就连岸防炮塔也只能给猎人们打打辅助。

　　万屹和帕尔默赶到码头时，万里刚穿上指挥甲。肩头两侧的黄绿小灯交替闪烁，方便猎人随时确认指挥官的位置。

　　这件指挥甲本该由万屹来穿，可他右脚有硬伤，很难跟上猎人的作战节奏，这两年的任务都是万里顶班，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万屹举着望远镜，看那头巨兽越靠越近，一言不发。

　　猎人队伍很快完成分组，五人一组，七条快艇。

　　万里跳上一号艇，简单看了一圈。很好，四个熟人。

　　柯尔涅娃和鲍尔不用多说，一个检查装备，一个调试引擎，见她来都笑着点点头。

　　伊芙琳拿着对讲机跟各艇敲定战术，艇尾的吉安娜还是老样子，一头红发被海风吹得张牙舞爪。看到她虽没说什么，但脸上写满了“真晦气”。

　　那头利维坦距离沉放码头只剩四海里，离岸越近，嘶鸣就越尖锐，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穿透海面，震得众人胸口发麻。

　　七条快艇始终没有动作，直到距离缩短至两海里。

　　利维坦终于出现失压反应，它的组织开始崩解，大量血液沿着鳞片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尾迹。可即便如此，这头巨兽也从未停下。

　　见差不多了，万屹放下望远镜，抄起对讲机：“行动！”

　　鲍尔立刻拉下引擎推杆，一号艇劈开海面，率先朝那头嘶鸣的巨兽奔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