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怪物同胞书》小灶

10、利维坦(2) “它的目标

　　两海里的路程，快艇只用了一分半就开到目标附近。

　　七艘快艇迅速向两侧散开，避开巨兽的口鼻方向，白色的浪尾拉出混乱的线。

　　利维坦就在前方。

　　它露出水面的部分比灯塔还高，周围的海水不断翻涌，靠得最近的一号艇当场被巨浪掀得侧立起来。

　　鲍尔低骂一声，死命打舵才稳住船身。

　　“报位置！”伊芙琳冲着对讲机喊。

　　“二号，左翼就位！”
　　“三号，左翼就位！”
　　“四号五号，右翼展开中！”
　　“六号七号，后方游弋支援！”

　　“一号收到！”伊芙琳放下对讲机，转头看向队友，“我们等下从腹侧切进去，鲍尔负责拉仇恨，柯尔涅娃跟我安放，万里和吉安娜开路！”

　　吉安娜反手握紧那对名为“戮山”的方头双锤，路过万里身边重重哼了一声，等都不等她，直接抬腿跳了下去。

　　万里：“……”

　　吉安娜身手悍勇，踩着利维坦起伏的身体如履平地，她一路暴冲到脊线附近，双臂肌肉绷紧，抡起戮山就是两记重凿！

　　利维坦疼得尖啸一声，歇斯底里一尾巴猛扫过来，鲍尔急忙打方向，那些带着骨刺的尾锤几乎擦着船舷扫过去。

　　万里深吸口气，默默握紧开罐器。

　　一号艇贴着利维坦的腹侧掠过，近得能看见鳞缝里渗出的血。失压反应让它腹部的鳞甲开始松动，有几片翘了边，露出底下的软肉。

　　“准备！”鲍尔吼了一嗓子。

　　万里踩上船舷，趁着快艇再次掠过，借着惯性纵身跃起，开罐器狠狠捅进那片软肉，整个人挂在利维坦身上。

　　巨兽的鳞片滚烫，像从锅炉里刚捞出来的，哪怕隔着作战服，万里仍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直往手心钻。

　　她把开罐器当镐子使，自下往上撬开松动的鳞片，毫不犹豫就是一刀，给震频弹刨出一个能塞进去的肉坑。

　　“可以了！”万里冲下头喊。

　　柯尔涅娃三两下爬上来，掏出震频弹按下启动，往肉坑里一塞，朝下头竖了个大拇指。

　　伊芙琳见状拿起对讲机：“一号就位，倒计时九十秒！”

　　另一边，二三号艇的猎人也陆续爬上来，只是利维坦实在太大，十几号人散在它身上，像一群蚂蚁爬上靴子。

　　这条利维坦纯属记吃不记打，去年就是被猎人这么对付的，险些死在近海。眼下又被一群“蚂蚁”骑在身上折腾，它终于想起来了。

　　利维坦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发狠一翻！

　　这一下直接把万里甩飞起来，整个人几乎贴着浪尖打水漂。开罐器卡得是挺紧，可她这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全吊在这截短短的刀柄上，胳膊又有旧伤，眼看撑不了太久。

　　紧要关头，柯尔涅娃甩出手臂，手上盘着的钢鞭破空而出！

　　万里只觉得腰上一紧，被这股力道扯得晃悠起来。她反应极快，立刻借着这股拉力调整姿势，腰腹一拧，以开罐器为支点在半空划了道弧线，硬生生荡回利维坦背上。

　　与此同时，第一枚震频弹引爆了。

　　闷响从利维坦体内传出，像钟声，层层荡开。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被猎人安放的震频弹次第引爆，虽然没炸在咽喉，但这股脉冲会沿着神经传导。

　　果然，利维坦再次疯了一样的翻滚起来！

　　“全员入水！”伊芙琳的声音传来。

　　万里：“……”

　　早知道刚才那一下直接掉海里算了，干嘛还非得上来折腾第二轮？她郁闷地拔出开罐器，一头扎进海里。

　　水下一片混沌，利维坦搅起的水流把万里推出又拽回，她翻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供氧面罩检测到水压，自动弹出。

　　见猎人尽数下潜，岸边的万屹按下发射按钮。

　　六座脉冲炮塔同时开火，追踪弹的尾焰划过天空，六条弧线像被上帝的手指引，齐齐汇聚到利维坦的咽喉处。

　　命中的瞬间，巨兽哀嚎一声，颈鳞碎片飞溅，落在海面上噼啪作响。

　　伊芙琳被鲍尔捞上艇，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一抬眼就觉出不对劲来。

　　这头利维坦挨了六炮，按说应该转向近岸方向攻击，或者掉头逃回深海。可它偏偏拧着脖子，朝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水域探去。

　　伊芙琳眯眼一瞧，那片水下隐约有黄绿色光点在闪——是指挥甲的信号灯。

　　“鲍尔！”伊芙琳急得一巴掌拍在船舷上，“十点钟方向，快！万里在那边！”

　　反观万里。

　　此刻她离利维坦最近，又被追踪弹爆炸的冲击波影响到，除了耳鸣什么都听不到。等耳鸣稍微散去，她再一抬头，赫然看见一张遮天蔽日的兽脸正朝自己压下来。

　　所幸利维坦的咽喉挨了重创，再加上震频弹的脉冲持续干扰，它的动作变得迟缓笨拙，正好给了鲍尔机会。

　　他把一号艇开得像飞毯，赶在利维坦下嘴前，伊芙琳和柯尔涅娃一左一右伸出手，拔萝卜似的把万里拽出水面。

　　此刻对讲机里吵翻了天：

　　“四号损毁，五人落水，七号艇正在救援！”
　　“二号报告，右翼第二轮安放完成！”
　　“三号震频弹不够了，只剩两枚！”

　　这片海域几乎乱成一锅粥，万里平复着呼吸，隐隐察觉出什么。

　　这头利维坦仍在翻滚吼叫，尾锤发疯般横扫，但它每一次调头，头部永远对准一号艇的位置。

　　哪怕二号艇的猎人就在它眼皮子底下安了两枚震频弹，它依旧不管不顾，挨了两下后晃晃脑袋，继续追着一号艇跑。

　　“伊芙琳……”万里声音发紧。

　　“我看到了。”伊芙琳脸色也不太好，抓起对讲机，“各艇注意，暂停攻击，后撤两百米，一号艇原地不动待命。”

　　二号艇的指挥立刻喊回来：“什么意思？！”

　　“执行命令！”伊芙琳厉声打断。

　　周围的快艇迅速撤离，最后只剩一号艇孤零零泊在利维坦身前。

　　巨兽的嘶鸣声渐渐弱了下去，从疯狂吼叫变成低频震颤，它再次调转方向对准一号艇缓缓推进。

　　伊芙琳盯着越来越近的阴影，对讲机切到司令部频道：“它的目标是万里，从头到尾只有万里！”

　　几秒后，万屹的声音传来：“确认了吗？”

　　“确认！”

　　通讯频道安静一瞬。

　　“利用这一点。”万屹终于开口，“把它引到浅水区。”

　　“收到！”鲍尔没有犹豫，引擎推杆一拉到底，调转艇身朝着近岸水域全速冲去。

　　利维坦果然不要命地追了上来。

　　每往浅水区推进一百米，它体内的失压反应就加剧一分，数不清的鳞片从巨兽腹侧崩落，砸进海里。

　　“各艇重新合围！”伊芙琳下令，“从后方贴近，集中攻击咽喉！”

　　五条快艇从两翼迅速包抄，利维坦完全不理，注意力全钉在万里身上。二、三号艇的猎人们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爬上它的脖子，把剩余的震频弹全部塞进咽喉附近。

　　“安放完毕！迅速撤离！”

　　这次的引爆不再像钟声。

　　利维坦咽喉处的鳞甲本就因失压在崩解，震频弹的脉冲直接作用在暴露的感震器官上，万里清楚地看到巨兽的喉管猛地鼓起。

　　就像昨晚涅蓝把胳膊塞进食道那样——撑裂，再爆开。

　　利维坦发出了在场猎人从没听过的叫声，好像谁的叹息被无限放大，笼罩了整片海域。

　　巨兽的身躯剧烈痉挛，毫无征兆地向侧面轰然坍塌。

　　山岭般的脊背拍进海里，激起的浪头把一号艇掀得凌空倒扣。船身腾空的瞬间，惯性把所有人都抛了出去，万里也在其中。

　　在半空中失重的刹那，万里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会死，因为头顶就是利维坦的尾锤。

　　上面的尾刺密密麻麻，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它就这么正正盖下来，万里预感到她大概会像水果忍者里的西瓜那样，被这东西切成几瓣。

　　就在这时，两把方头锤从侧面飞来，先后砸中那条尾锤！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硬是把尾刺下落的轨迹砸偏半米。

　　于是万里躲过一劫，尾刺擦着她的胳膊划过，作战服破了道口子，海水瞬间涌入，拖着她不断下沉。

　　她在昏暗的水下睁开眼。

　　利维坦庞大的残躯在她面前缓缓下沉，那些崩解、巨大的碎鳞，像不会融化的青灰色雪片，纷纷扬扬飘在水里，有几片从她的面前滑过去，带着金色微光。

　　巨兽的眼睛就在不远处，那只被她扎伤过的左眼，瞳孔浑浊，里头映着她的身影。

　　利维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那颗瞳仁渐渐失去光泽，化作一片死灰。

　　再次被捞上船时，万里瘫在甲板上直喘粗气，心脏跳得快要破膛而出，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利维坦的尸体一动不动，兽血把周围的海水染成和沉放带一样的锈红，连空气都是腥的。

　　吉安娜两手空空地站在船尾，满头红发贴在脸上，她一扭头，正好对上万里的视线。

　　万里：“谢……”

　　“你这废物！”红发猎人毫不客气地打断，“把戮山给我找回来！”

　　万里硬生生咽回后半个谢字，她早该想到的——吉安娜一碰到正常的人类情感交流就过敏，这人上辈子大概是块石头。

　　“各艇报损！”伊芙琳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些。

　　“二号无伤亡，弹药耗尽！”
　　“三号一人手臂脱臼，弹药耗尽！”
　　“四号报废，人员由六号接收，两人轻伤！”
　　“五号无伤亡！”
　　“六、七号各有轻伤，弹药无剩余！”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突然有人跳进水里。

　　五号艇上一个光头猎人按捺不住，一个猛子扎下去，麻利地撬走利维坦的另一片眼鳞。破水而出时，他得意地将那片战利品高高举起。

　　“老秃！”同艇的人吹着口哨起哄，“手脚挺快啊！”

　　光头猎人咧嘴笑了，刚要回话，一根尾刺毫无征兆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尖刺从后心没入，前胸透出，带出一团暗红色的血雾，紧接着，尾刺缓缓向上挑起。

　　老秃就这么被高高挑在半空，两腿在风里胡乱蹬着，手里还攥着那片刚到手的眼鳞。

　　尾刺锋利无比，只是一个抬起，老秃的身体就靠着体重，顺利完成了自我切割。裂口从胸腹往上一路豁开，划过锁骨，削到下巴，光头猎人像一只被撕烂的包装袋，上半身一分为二。

　　内脏不停从豁口掉落，连同那片眼鳞一起，噼里啪啦砸回海里。

　　天光瞬间阴沉下来，黑云压境，混着兽血的海水逆着水流回卷，无风起浪，暴雨倾盆而下。

　　那头“死透”的利维坦缓缓浮出水面，身上的旧鳞片全部脱落，露出底下一层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发光组织。

　　在撕裂长空的雷雨中，巨兽的身躯缓缓亮起，像条燃烧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