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涅蓝 这名字太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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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小屋黑咕隆咚，万里躺在床上，支棱着眼皮。
她平时沾枕头就着，可白天那一觉把作息全搅乱了，这会儿没觉硬睡，跟受刑似的。再加上厨房那边悉悉索索响没个完，她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手腕上那根“手链”不见了。
万里下楼路过老万房间，探头瞄了一眼。
里面床铺空着，人也不在，八成又在司令部加班。她脚下一转直奔厨房，没急着进去，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看。
为了方便作案，怪物膨胀成巨大一坨，跟墙上的铁皮一个颜色，几乎塞满半个厨房。
此刻它背对门口，捧着预拌粉的包装盒看得入神，其余触手各司其职：有握着搅拌盆的，有捏着搅拌棒的，还有翻箱倒柜拿材料的。
万里想不通它是怎么看懂的，更想不通一只怪物为什么会琢磨着下厨。
怪物先拆开一包巧克力豆，想了想，干脆全倒进盆里。接着黄油、咖啡粉、黄糖、预拌粉……少说十样东西，全跟巧克力豆搅到一块。
万里看得牙疼。
父女俩没一个爱吃甜口，这些烘焙材料还是别人送的，恐怕保质期早过了，属于拿去喂狗都得先问问狗乐不乐意的那种，它倒不挑。
厨房被它弄得乱七八糟，但也没到灾难现场的程度。怎么说呢，万里觉得这只怪物还算有点家教，虽然不多。
曲奇生面团拌好，下一步轮到烤制。
怪物东张西望，估计在找包装盒上写的烤箱。可厨房里没有这东西，那坨大身子举着包装盒，慢吞吞地找，结果冷不丁和门口的人类对上视线。
“你还和上面了？”
那座山一样的身体抖了两下，赶紧把包装盒往背后一藏。
“挺有生活的，”万里又说，“不像本地怪物啊……”
怪物听了，两只尖耳朵竖得高高的，脑袋一扬，竟还扬出几分神气。
万里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在得意什么。
两人——不，准确地说，一人一坨就这样对视片刻，怪物率先打破僵局，卷起一块生面团停在半空，像在思考。
两秒后，那根触手很热情地递了过来。
万里偏头躲开，生面团擦着她的脸飞过去，留下一道褐色的面粉印子。
“拿远点。”
不死心的怪物继续安利，这回差点怼到她嘴边。
“我说拿远点！”
怪物举着面团，实在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只好塞进自己身体。伴随面团融化，万里又听见了那道声音。
「好吃」
这次她没再怀疑，看来确实是这只笨手笨脚的东西在说话。
那这就不属于普通意义上的伴生寄附了，万里琢磨着。
绕过听觉，把声音直接送进脑子里的行为更像渗透，通常只有T1级的雾铃水母才会这么干。猎人们的恐惧、欲望，它们一清二楚，再加上低语诱导，能把人折磨到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更难缠的是雾铃水母的亚种，连声音都没有，直接蛰伏在意识深处。等被发现的时候，那些念头早已烙成钢印——而留给那位倒霉蛋的，通常只剩一颗子弹。
只是比起那些渗透型怪物，眼前这个东西的发言过于寒碜。
「臭」
「好吃」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万里神情复杂。
无论怎么看，这怪物眼下就是坨没什么心眼，但胃口奇佳的大山，而且这座“山”正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把面团弄熟。
眼见它朝茶壶探出触手，万里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接管厨房。
她架上平底锅，点火倒油，面团丢进去压实，翻面再等一会儿，一块卖相十分糟糕的软曲奇勉强出锅。
怪物全程观摩，两只妙脆角左摇右摆。
“吃！”万里把曲奇铲到它跟前。
怪物也不嫌烫，卷起来直接塞进身体，然后自然地接过锅铲，杵在灶台前忙活。
触手揪下面团丢进锅里，按扁，圆得像模具压出来的。后来它甚至无师自通了颠勺，触手往前一抬，曲奇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锅里。
万里：“……”
她干脆往餐桌边一坐，泡了点茶叶，边喝边看怪物忙活。
怪物又扔了一块面饼进锅，先前那片已经煎好了，焦黄匀称，圆鼓鼓的，万里给它的手艺打了八分。
怪物手脚麻利，很快端着一大盘曲奇来到餐桌对面，试图把山一样的身体塞进椅子。
“你完全不用这么大坨。”万里好言相劝。
怪物仍在尝试，铁皮餐椅不堪重负，发出绝望的嘎吱响。
“不是会拟态吗？变小一点。”
万里刚说完，怪物体内的光点同时亮起，臃肿庞大的身体急速收缩。骨骼先冒出来，然后是四肢躯干，最后是五官。
万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出现在餐桌对面，身体表面紧跟着冒出一层衣服，只不过材质受限，怪物拟态出来的衣服又滑又亮，像裹了层保鲜膜。
她喝了口茶水压惊，强迫自己不去看，但根本做不到，对面始终传来让她牙酸的动静。
“我说……”万里放下茶缸子，“你吃得至少像个人，行吗？”
怪物抬头，一只手还埋在肚子里捅咕，表情呆滞。
万里不知道该夸它学得像还是怎么着……外表一样就算了，内脏也一件不少！她甚至看见一截粉色小肠从豁口边耷拉出来，晃了晃，又给那怪物捅了回去。
“从这儿吃！”万里指指嘴巴。
怪物举着曲奇放到嘴边，在万里的注视下，整只手连同曲奇一起塞了进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对面的“万里”脖子鼓起拳头大的包，指骨撑开喉管，硬生生挤进食道，胸腔被胳膊撑得外翻，像一把被大风吹反了的雨伞。
万里：“……”
她觉得自己刚看了一场畸形秀。摄影是她，观众是她，受害者是她，施暴者还是她，老萨特说过“他人即地狱”，没想到“自己”也行。
“你得用牙……”她开了个头，又咽回去。
算了，跟个怪物较什么劲！
万里拧开餐桌角落的老式话匣子，试图把那些诡异的进食声压过去。
旋钮咔哒一下，先是轻微的电流，接着冒出一道激昂男声：“凌晨两点半，欢迎收听‘夜航船’！这里依旧是你们的老朋友，帅气鲨鲨！”
怪物像被雷劈了，滋溜一下缩进桌底，手里始终端着那碟子曲奇，一块都没掉。
万里低头，头一回从“自己”脸上看到窝囊。
“睡不着的乡亲们，鲨鲨刚才扒着窗户看了看，海面风平浪静，星星都懒得眨眼。这种天气最适合失眠了，也适合来两条新闻提神醒脑！”
“先看第一条……哟！喜大普奔！”鲨鲨听上去很激动，“昨晚，深蓝空防和特察署联手，在丰都北边的涅蓝海域拦截了一艘改装船，当场摁住七个流亡者，缴获走私怪物样本十七份……”
「涅蓝」怪物冷不丁冒出一句。
万里看它一眼：“什么？”
怪物钻出来重新坐下，端着碟子听得认真，一块曲奇配一口茶，再加上这只吱哇乱叫的老式话匣子……万里对这一幕感到亲切。
这怪物怎么跟她爷似的，就差一把摇椅和一副老花镜了。
鲨鲨主播继续说着：“被抓的是代号‘猞猁’的A级流亡者团伙，听说这帮人当时正在涅蓝海域搞跨物种改造①，前脚刚开工，后脚特察署就到了……”
「涅蓝」怪物又是一句。
万里一挑眉：“涅蓝？那片海域是你的老家？”
怪物举着曲奇，抬头看她。
“还是你就叫‘涅蓝’这个名字？”
怪物眨了眨眼：「涅蓝」
“行，你以后就叫‘涅蓝’。”万里重新端起茶杯。
村里的宠物名字大多凶狠。比如莉诺那只叫屠夫的长毛猫，又比如杨老头那只叫跛豪的瘸腿狗，就连码头那只爱偷薯条的海鸥都叫黑手。
涅蓝。
这名字太文雅了，怪物哪能叫这个？万里刚想给它改成“饿霸”，就见它又把胳膊塞进食道捅咕，那动静听得她直犯恶心。
算了……还是叫“涅蓝”吧，万里准备用这个名字中和一下它的邪气。
“我叫万里。”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荒唐，毕竟没有哪个猎人会跟怪物自我介绍，更别提面对面喝茶聊天。《猎人宣言》要是长了腿，估计早跑过来扇她了。
「嗬嗬」怪物尝试复述，但喉咙都碎了，发不出像样动静。
“对。”她毫不在意，“万里。”
涅蓝点点头，继续塞它的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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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02:47，除了码头灯塔那点光，整个渔村只剩司令部亮着。
万屹还在跟薇拉全息通信。说是例行会议，实际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骂战，核心议题翻来覆去就一个：万里。
“她不是你的兵！不需要你来替她规划什么！”万屹拍得桌子砰砰响。
行军床上的帕尔默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薇拉看上去比万屹体面得多，只是毕竟太晚，老人脸上有点疲色，“没通过校准测试的猎人，最后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万里的猎人生涯很有可能到此为止了。”
薇拉迎着万屹瘆人的目光，接着说：“她想进深红，就只剩那条路了。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尤利娅当年——”
“够了！”万屹霍地起身，满腔的怒火快要烧出来，“利用完尤利娅，现在又打上万里的主意了？这么多年了，你恶心我的本事还是一点儿没变！”
对面的像素人影静了几秒。
“我的身份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谁的母亲、谁的长辈。”老人语气倦倦的，“尤利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自愿加入观测组。你可以恨这件事，但你不能怀疑我对她的爱。”
“爱？别骗自己了，薇拉。”万屹咬着后槽牙，“你爱的是尤利娅带给你的好处，她就是你手里的一件工具，碰巧姓斯塔列娃②而已！”
薇拉闭上眼，过了几秒才重新睁开：“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冷静得很，”万屹说，“只要你别再打万里的主意。”
薇拉没接话，指尖一滑，组成她的像素点瞬间塌了，重新聚成一张全息曲线图，几乎怼到万屹脸上。
曲线后半段陡然抬高，快要顶出边框，下方附着一张截图，主角正是万里和那只原初修格斯。
“这条视频的传播速度已经失控了，”薇拉淡淡地说，“我猜，这只T0是因为万里才来到远海的，她体内的深渊特征开始外显了，对吗？”
“……”万屹喉结滚动，上个月的事忽然涌到眼前。
十月，又叫杀戮月。
怪物得赶在十一月抱窝前囤够脂肪，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掠食起来格外疯狂。又因为第八海岸位处最北，离深渊带最近，十月的猎人几乎整月无休，万里也不例外。
高强度清剿之下，有次她体力透支到极限，不慎跌进海里。
当时万屹透过望远镜看得清楚——那些本该撕碎万里的怪物，忽然集体瞎了，聋了，全绕着她走。
万里就那么漂在血水中央，毫发无伤。
万屹始终没答，可薇拉已经从他脸上看出答案了。
“一个自然激活的深渊特征，议会早晚会盯上她。”薇拉看着他，“我不是要跟你抢万里，我只是……趁我现在还有能力，能拖一天算一天。”
万屹越听越堵心，拳头不自觉地越握越紧。
他想反驳薇拉，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涅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