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怪物同胞书》小灶

7、斗殴 顶俩妙脆角

　　“哔……哔……”

　　校准小屋门头上，那只十年没亮过的提示灯忽然亮了。

　　红光并不刺眼，甚至有点黯淡，可在场的猎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比见了鬼还心惊。

　　万里推门出来，四周静了一瞬，随即一窝蜂围上去。

　　为首的伊芙琳拧着眉，一把攥住她胳膊：“怎么回事？！”

　　万里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话到嘴边，视线却越过伊芙琳的肩膀，落在后头那群神色各异的猎人身上。

　　万里张了张嘴：“伊芙琳，我……”

　　“叛徒！”红发猎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伸手就要抓万里，被伊芙琳硬生生隔开，“吉安娜！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吉安娜看着她，“你告诉我怎么冷静？从前的尤利娅也是这——”

　　“吉安娜！”伊芙琳怒声打断，“你知道那场海底异动跟尤利娅没关系！”

　　吉安娜看了眼闪烁的灯，重新看向万里，像要从这张酷似尤利娅的脸上剜出点什么来。

　　“十年前，尤利娅没通过校准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护着她的。”吉安娜冷声质问，“可那些没回来的人呢？那些死在海上的猎人呢？那些人的命，真就跟尤利娅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又来一个……”吉安娜咬着牙，一字一句，“这次不行。至少这次，没通过校准测试的，必须滚出渔村！”

　　“亏得尤利娅没活着回来。”有人低声说。

　　万里抬起头。

　　说话的猎人剃着圆寸，四十出头，见万里看过来非但不躲，反而下巴一抬：“我说错了？尤利娅算哪门子猎人？放着怪物不砍，非跑去给两头说和。十九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她倒痛快，死了一了百了，留一屁股烂账全甩给别人擦！”圆寸大汉越发刻薄，“烂在海里，就是她跟怪物做朋友的下场！”

　　伊芙琳刚要喝止，万里已经蹿了出去。

　　中级猎人的速度算不上顶尖，但万里惯常单打独斗，尤其擅长近战，在这群身披甲胄，靠团队战术吃饭的猎人眼里，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反倒难以预判。

　　几个上前拦截的猎人扑了个空，万里身形一晃，人已经冲到那张嘴跟前，一拳砸上他的下巴！

　　周围人哗地散开，七嘴八舌地吵嚷：“快拉住她！”

　　大汉踉跄半步，很快稳住。他也不是软柿子，凭借体型优势，一把就扣住了来袭的手腕。万里毫不犹豫顶起膝盖，正中肋骨，钳制她手腕的力道一松，万里趁势挣脱，反手一肘杵向大汉腰眼！

　　“嘶……”
　　这位置刁钻得很，周围的猎人看得眼皮子直跳。

　　万里压低重心再次贴近，专拣肋下、小腹这种地方下手，哪怕自己也挨了好几下。她动作越来越狠，铁了心要把这圆寸大汉打到再也不敢胡咧咧为止。

　　但中级猎人和高级猎人之间终究有差距，圆寸大汉经验老到，硬吃了几记后瞅准空当，屈肘卡住万里肩颈，膝盖往前一送，直接撞散了她的下盘。

　　万里只觉得腰侧一麻，随即被狠狠掼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被追上来的大汉死死压在下头，脸颊碾着水泥地的沙砾，嘴角磕破了，铁锈味糊了满嘴。

　　大汉一只胳膊正好横压在她下颌前，万里想都没想，偏头就是一口！大汉吃痛，恶狠狠骂了句脏话。

　　就是这一瞬。

　　万里一个翻身，左脚蹬地借力，右腿抡出去，带着轻微破空声，鞋底砸上对方下巴，大汉顿时仰倒在地。

　　周围人一边喊停一边后退，给缠斗的二人腾出地方，说不清是想拦着还是想继续看热闹。

　　伊芙琳心口发紧。

　　她看见了万里的眼睛。

　　那双跟尤利娅一模一样的眼睛，正从边缘往里晕开一层暗红，像墨里掺了血，一点点把原本的颜色吞了。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万里拔出开罐器。

　　“快住手！”伊芙琳来不及多想，直接扑过去！

　　另一边，莉诺还蹲在训练场刷终端，始终沉浸在跟评论区对骂的快乐里，只因德伦评论了一句：【P得不错】。

　　莉诺轻哼一声，手指噼里啪啦一通敲：【建议你先把自己那张失败的脸P一下！】

　　“嘿嘿……”回完她先乐了，准备乘胜追击，把德伦祖上三代一并料理了。

　　训练场后头突然传来一片惊呼。

　　什么情况？

　　莉诺脖子抻得老长，像狐獴一样张望，嘈杂中她隐约听见“万里”两个字，心里一紧，拔腿就朝那边跑！

　　万里此刻跨坐在男人身上，刘海下的双眼红得瘆人，她双手攥紧开罐器，刀尖缓缓下压，几乎刺进对方胸甲。

　　圆寸男人面色紫红，双臂架着万里的刀柄，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他不知道万里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只能咬着牙苦撑：“你脑子让怪物嚼碎了吧！刀口朝自己人比划？！”

　　“都来搭把手啊！”伊芙琳提着万里肩膀，用命往上抬，后者却纹丝不动。

　　围观的猎人们忌惮开罐器的锋利，谁都不敢贴太近，生怕挨上一刀。

　　莉诺被人群挡在外头，踮脚蹦了两下，最先看见的却是万里嘴角的血。

　　她脑子嗡了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觉得万里吃了亏。莉诺目光一扫，弯腰拾起半截烂砖头，闷头挤进人堆。

　　“去你的！”莉诺尖叫着抡圆胳膊，照着地上的人就是一砖头！

　　圆寸男人本就挂彩的脸，这会儿更是没法看了。

　　莉诺还要砸第二下，陈安从后头扑上来，一把夺下砖头，拦腰将她拖走：“你也疯了！”

　　这时外侧的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万屹走了过来，目光在刀尖上转了一圈：“万里，把刀收了。”

　　见她不为所动，万屹不再废话：“当众持械斗殴，记大过一次。年底的高级猎人考核，取消资格！”

　　最后那句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万里眼中的暗红褪了个干净，终于从失控中挣脱出来。

　　她放下开罐器，看看身下鼻青脸肿的圆寸大汉，又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猎人，喉咙发堵，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莉诺还想过去说情，被陈安一把捂上嘴。

　　大汉这会被人搀起来，脸肿得发青，颧骨上还盖着半块砖印。他本来还想骂，听到“取消资格”反倒怔住了。

　　“司令，这处分是不是重了点……”大汉支支吾吾，“她动了刀不假，可我，我也有责任。”

　　“你也知道？”万屹看着他，“本杰明·柴尔德，记大过一次，停职反省十五天，下次跨岸清剿降为替补！”

　　柴尔德眼珠子差点弹出来，难以置信地怪叫：“我怎么能给那帮新兵蛋子当替补？！”

　　“再加八千字检讨，手写！”万屹看都没看他，只朝万里伸手，“跟我回家！”

　　柴尔德不吭声了，忿忿杵在原地，目送万家父女走远。

　　出了训练场，海风一吹，万里彻底清醒过来。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觉出手腕上的钝痛——那怪物正把自己缩成细细一条，一圈压着一圈，故意勒她。

　　万里伸手进去拽了拽，怪物才稍微松开。

　　万屹一路沉默着把万里送到家，在玄关站了会儿，目光落在那些没擦干净的血痕上。

　　女孩嘴角破了个口子，脸也擦破了，短发乱得像鸡窝，肩膀塌着，跟刚才红着眼要杀人的疯魔样判若两人。

　　“你……”万屹酝酿半天，最后憋出坨大的，“这些天是不是没睡好？”

　　万里正背对着他脱外套，闻言扯扯嘴角。

　　老万永远都这样。

　　万里这些年不管是生病还是磕碰，不管是受了欺负还是考核没过，他的安慰只有这一句。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毛病都能靠睡一觉治好，要是一觉没好，那就再来一觉。

　　“可能吧。”万里没回头。

　　“正好这阵子也不用出海了……这两天多吃点，早点睡。”万屹说完就回司令部了，再没多余的话。

　　莉诺一直跟在后头，见万屹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拉开橱柜，在压缩饼干和罐头中间翻出碘伏和棉球：“你家真行，药和吃的永远混着放……”

　　万里看着莉诺举着棉球凑过来，吓得直往后躲：“就不用——嘶！”

　　蘸满碘伏的棉球怼上伤口，莉诺手上没轻没重，擦得倒是仔细，一口气用了三个棉球才把那些伤口都过了一遍。

　　擦完，她把镊子往旁边一撂，站起来看着万里：“行了，你好好歇着，有事给我发……算了，你也没终端。那有事你先自己顶着吧，明天再来找你玩。”

　　门再次关上，小屋安静下来。

　　万里坐在餐椅上发呆，无意识搓着灰扑扑的手指头。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她努力回想着柴尔德说过的话，每个字都记得，可从拔出开罐器那刻起，后面的记忆就模模糊糊烂成一片，怎么都捋不顺。

　　万里原本只想给柴尔德一个教训，让他闭嘴，让他不敢再拿妈妈的事胡说，而不是……真的要把刀捅进去。

　　至于后来是怎么顶着他的力气，一点点把刀往下送的，万里自己也说不清。

　　柴尔德一米八七，体重少说二百四十斤，还是高级猎人。论体格论力量，怎么都不该被她压得连翻身都难……

　　万里闭了闭眼，脑门一阵阵地抽痛。

　　算了，她脑子本来就不灵，一琢磨事就疼，跟帕尔默那辆柴油三轮车似的，转两下就冒黑烟，还是洗澡睡觉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活计更适合她。

　　万里一瘸一拐来到卫生间，拧开铜阀，管子里咕噜噜响了一阵，约莫五分钟，流出来的水才冒热气。

　　她三两下扒了衣服，抱膝坐进浴缸里，水慢慢没到下巴尖，心里那股憋闷才稍微散开。

　　手腕一松，那条“手链”扑通跳进浴缸。

　　怪物早晨还是浅浅的透明蓝，像一小截会呼吸的海水，可这会儿现了原形，却变成和浴缸一样的瓷白色，偶尔还闪着一点细碎的光。

　　万里这才意识到，那层浅蓝多半也是它模拟出来的保护色。她盯着怪物看了会儿，算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只小东西。

　　它的脑袋……如果那个圆鼓鼓的部分算脑袋的话。

　　那脑袋上顶着两只小小的锥形，一高一低，像两枚插歪的妙脆角。身子底下鼓着四五个圆滚滚的突起，像个开花馒头，让万里想起老唐那朵肉花。

　　怪物显然很适应这缸热水。

　　它在水里一拱一拱，游到肥皂盒附近鬼鬼祟祟地扭头。见万里始终没动静，悄悄抠下一小块肥皂塞进身体。

　　刚消化完，两只豆豆眼就直了。

　　肥皂大概跟它起了某种化学反应，怪物身上突然闪出好几种颜色，红绿蓝紫轮番往外冒，像颗漏电的迪斯科灯球，把浴缸照得跟舞厅一样。

　　“……”万里没忍住，抬手就是一个脑崩。

　　怪物骨碌碌转起来，最后翻着肚皮漂在水面，几条触手耷拉着，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乱闪。

　　“顶俩妙脆角给你狂的，什么都敢吃。”

　　万里把这团还在抽抽的玩意儿扥出水面，倒提着抖了两下，里头咕嘟咕嘟直响。

　　万里又晃了晃，越听越不对劲：“别是脑子进水了吧……”

　　怪物蔫头耷脑，浑身软塌塌的，勉强动了动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