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原初修格斯 被上万只没 ...
-
“下来！”万里一把薅住“手链”往外拽。
怪物牢牢扒着腕骨，哪怕被万里扯成拉面状也不见断，末端死死缠着，透着一股死磕到底的倔驴劲。
万里手一滑，这根“拉面”嗖地弹回去，体内光点流速骤然加快。它高兴得又弹又跳，竟是狂起来了。
万里：“……”
正僵持着，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无声无息地从晨雾里拱出来。
万里连忙捂紧袖口，抬脚就把空纸袋踹进海里。
手腕上那东西还不消停，听到动静又往外拱，万里屈起中指，对准那截探头探脑的触手就是一个脑崩！
怪物吓得一哆嗦，悻悻缩回袖子。
缆绳从甲板上甩下来，重重砸在铁桩上。万里跑过去绕桩系好，跳板紧跟着落下，二十来号人陆续走出舱口。
远看这群人像古地球来的骑士，近看更像。
每人一身轻便的锰钢合金甲胄，半人高的重步枪斜背在身后，枪管朝天。甲胄外头披着各色布罩，上面绣什么的都有：名字、十字架、黑锚，顶不济还有一个竖中指的火柴人。
万里翻开跨岸清剿的猎人名单，挨个点名。
“托比亚斯。”
“这儿呢。”剃板寸的北欧壮汉走过来，顺手拍了拍她肩膀。
“陈安。”
“到！”一个满脖颈刺青的年轻人凑过来，张嘴就扫听，“莉诺回来了吗？”
“关你什么事？”万里斜他一眼。
“这话说的……”陈安把头盔往胳膊底下一夹，笑得没脸没皮，“都是发小，我关心一句还不行？”
万里没搭理他，钢笔在名单上打着勾，只剩最后两个名字。
她抬眼扫过人群：“科尔涅娃。”
没人应。
“科尔涅娃！”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
“别喊了，她正跟小叔子在后舱忙活呢。”路过的猎人插了一嘴，“我数着呢，鲍尔那家伙最多两分钟。”
话音刚落，船舱口走出个身材高挑的猎人。
她卷发蓬乱，胸甲的扣子松敞着，露出脖颈上两道新鲜红痕。
科尔涅娃走到万里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脸这么凉……你爸上哪儿野去了，又抓你当苦力？”
万里没躲，由着她捏：“还能怎么着，喝大了。”
“你俩究竟谁是长辈？”柯尔涅娃一撇嘴，“赶紧把他扔了吧，正好我和伊芙琳都缺孩子。”
说话间，船舱口又走出一个猎人，甲胄同样歪着。他从背后揽过科尔涅娃，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的胸甲缝隙。
“什么孩子？”鲍尔凑到她耳边，“想要孩子还不简单？咱俩去趟中部高地，人造子宫①要多少有多少。”
“这不有个现成的么？”柯尔涅娃偏头躲开他，拽过万里，“我说真的，你给我当孩子得了。”
万里写着出勤，头也不抬：“你这是人贩子行为，科尔涅娃阿姨。”
“别惦记了，叫司令知道了能活劈了咱俩。”鲍尔话头一转，下巴搁在科尔涅娃肩上，“嫂子，我昨天弄来一瓶十年的酩帝诗，等下去我那尝尝？就咱俩，不带别人。”
科尔涅娃偏头看他一眼，目光说不上嫌弃还是受用，大概都有。
她没答话，揪住鲍尔的领口往下一拽，嘴对嘴堵了上去。
甲胄挤得嘎吱响，两人充耳不闻。鲍尔扣住柯尔涅娃的后脑，吻得旁若无人，仿佛这截栈桥是他们的卧室。
“满员收。”
万里合上名单，绕过啃得难舍难分的两位，径直往沉放船上走。
栈桥人来人往，猎人和船员从两人身边经过时最多瞟一眼，脚步都不带停的，没人拿这个吻当稀奇事。
猎人们把命押在海上，一帮今天活着明天未必的家伙，总得找点什么把满肚子的害怕倒出去。酒瓶也好，热乎的身体也好，总之是能搂着睡个整觉的都行。
万里不觉得有什么可指摘的，只是偶尔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第一次跨岸清剿的那个夜里，她曾在舱壁外听见过那种动静——喘息和床板声搅在一起，又闷又长，像两头累瘫了的牲口在泥里打滚。
那动静毁掉了她对亲密关系的一切念想，万里没法想象她身处其中的样子，她甚至连想象的欲望都没了。
沉放船的甲板比栈桥高出半米，万里撑着船舷翻上去，最先踩到一层湿滑的血。
满甲板都是怪物的下水，到处都是黏糊糊的。
假手链在收紧，小怪物大概厌恶内脏的气味，袖口被它缠得严严实实，直筒袖给改成了灯笼袖。
甲板上三三两两蹲着几个猎人，要么老了要么残了，身手不如别人利索，于是主动承担了善后的工作。
此刻他们每人手里一把改装油锯，嘎吱作响地拆着怪物。
“小万！”有个猎人挥手。
老唐，五十九岁，少有的活到退休的猎人。
他左手装过机械义肢，结果感染了，组织异常增生，切口处长出一圈翻卷的肉边，蓬蓬的，跟开了朵肉花似的。
那朵肉花此刻就在万里眼前飞舞，随着老唐挥手的动作一颤一颤，她在心里给这朵花评了九分——品种独特、长势旺盛、很有生命力。
“来得正好！”老唐关了油锯往大腿上一搭，“船尾那条海蜈蚣死沉死沉的，液压钳都卡死了它还没断气呢，嚎得我心烦，你去给它一刀！”
万里点点头，拔出开罐器就去了。
这条苟延残喘的海蜈蚣体长将近30米，有35段关节，灰黑色甲壳上布满了瘤状突起。口器是一圈放射状的颚足，身上全是被穿甲.弹轰出来的大坑，露出里头连着筋膜的神经。
察觉到有人靠近，海蜈蚣的六只眼猛地睁开，暗红冰冷，无机质的瞳孔死死锁在万里身上。
海蜈蚣的脑子不好使，能评上T2全靠身子长。
但天敌利维坦的气息它还是认得的，头顶那对镰刀触角疯狂挥舞起来，张开口器就是一声尖啸！
这动静大得邪门，路过的猎人掏了掏耳朵，嫌恶地啧了一声，抬脚就碾在它外露的神经上，于是这头海蜈蚣的尖叫愈发刺耳。
万里蹲下去，拎起开罐器对准它的颅板就是一下。
利维坦的眼鳞瞬间没入海蜈蚣脑腔，毫无阻力。她握着刀把搅了三圈才拔出来，灰绿色的脑浆顺着刀槽直往下流。
嚎叫终于停了。
这条海蜈蚣的甲壳品相不好，穿.甲弹轰得太密，完整的甲片没剩几块。万里挑了半天才勉强找出三块能换钱的。
她顺着甲壳缝下刀，缝隙里渗出的黏液带着一股氨味。
手腕忽然一痒。
触手从袖口探出来，朝海蜈蚣的方向伸，光点流速微微加快，透着股跃跃欲试的馋劲。
万里把那截触手摁了回去，两秒后它又探出来。再摁，再探，反复三次后万里干脆不管了，专心撬她的甲壳。
怪物探头凑近海蜈蚣闻了闻，大概嫌弃这堆烂肉又腥又臭，大失所望，又默默缩回去了。
“记录员来了，都排好队！”甲板上有人喊。
万里拖着三块甲片走回老唐跟前，哐当扔在他脚边。老头嘿嘿一笑，极其自然地把甲壳划拉进自己的战利品堆。
帕尔默腋下夹着登记册，利落翻上甲板，身后还跟着莉诺。
一见万里，帕尔默立刻乐了：“你爸昨晚还跟我叫嚣‘码头见’呢，哼，浑身上下那点硬气，全长嘴头子上了。”
“噫！”莉诺不慎踩上怪物内脏，脚下一滑，劈了个大叉。
“登记员！”有猎人远远吼了一嗓子，“赶紧过来发钱！再磨蹭酒馆该关门了！”
帕尔默暗骂一声，小跑着忙活去了。
“你这是……”万里上下打量着莉诺。
这人外套上印了一只大黑蝉也就算了，怎么脑袋上还趴着一只？
万里看着那对振颤的薄翅，纳闷地问：“这真的假的？”
“假的啊！”莉诺低下小辫脑袋，往前一凑，“你摸摸，仿生的！”
一听“仿生”，万里立刻收回手，外加后退一步：“你就不怕它尿你一脑门？”
莉诺：“……”
“这是‘黑先知’的绝版周边！”莉诺把蝉摘下来，怼到万里面前，“它只会跟着节奏打鸣，那厂家吃饱了撑的给它设计呲尿功能？”
“黑先知”是莉诺粉了很久的摇滚乐队，全员覆面，长什么模样至今没人见过。
他们的歌唱得怎么样，万里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帮人骗钱很有一套——莉诺这些年的零花钱全搭进去了。
“这只蝉还是我托了两个黄牛才抢到的，你摸摸。”莉诺捧着假知了又往前凑。
“赶紧拿走。”万里敬谢不敏，一把截住她。
“哼，没艺术审美的俗人……”莉诺把蝉重新别回头上，冲万里晃了晃终端，“今天我打算拍一期出海日常，正好有个小组作业，叫‘论伦理与文明秩序’。”
万里没懂：“所以‘文明秩序’跟出海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你看这乌泱泱的……”莉诺对着满是内脏的甲板拍了一圈，最后镜头怼在万里脸上，“第八海岸、猎人、怪物、暴力合法性！这不全是素材吗？”
“是反面素材吧？”万里看着周围一地的红白烂肉，“你确定这些播出去不会吓着人？”
“吓着更好，正好叫那帮二代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来，帮我拍一段！”莉诺把终端塞给万里，又抽走了开罐器，只见她大步跑到船尾，一脚踩上海蜈蚣的大脑门。
莉诺一手叉腰，一手举刀直指海蜈蚣的尸体：“快拍！”
万里：“……”
她举着终端，透过取景框看着莉诺。
晨光从外海那头斜斜地劈过来，落了莉诺满身，那只黑蝉都跟着闪闪发光。她扬着下巴，快活得仿佛这个世界欠了她一座王位，而她今天终于来取了。
“行了。”万里放下终端。
俩女孩凑一块儿看回放，莉诺得意地直哼哼：“是不是特别有史诗感？”
万里敷衍地一点头：“嗯，史。”
莉诺当场气绝，照着她一头就攮了过来。
等帕尔默记完最后一笔，甲板上的尸体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留样的留样，剥皮的剥皮，剩下的残骸被铁钩拖到船尾，等着沉放。
“走了！”
帕尔默冲驾驶室竖了个大拇指。
引擎轰鸣，沉放船慢慢驶离泊船口，调头朝外海开去。
距离沉放带越近，海水的颜色越深，暗赭浓稠，透着一股不祥的红。
莉诺背靠栏杆，身体极力往后仰，双臂大张，上半身几乎悬在船舷外。海风灌进她的冲锋衣，把衣摆吹成两面翅膀。
有那么一瞬间，万里觉得随便打过来一朵浪花，莉诺就会像只失足的海鸟一样栽进海里。
“这里其实很美。”莉诺喃喃自语，“泰拉地理真该来这里取景，说不定第八海岸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谁会跑来抛尸地取景？万里环视一圈。
头顶是压低的灰云，脚下是黑红的海，她琢磨不透莉诺这句“很美”从何而来，于是学着好友的样子，背靠栏杆，仰头向后拉伸到极限。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非要说些优点的话……万里只能夸一句灰得很均匀。腥咸海风吹过来，她闭上眼。
算了，莉诺说美，姑且算它美吧。
晨雾不知不觉又漫了上来，能见度迅速降低，不到一分钟，船尾的吊臂都看不清了。
“嘶……”万里手腕忽然被勒得生疼。
低头一看，那怪物正用力收缩身体，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灭下去。不等万里纳闷，晨雾里飘来淡淡的碱味，只是几个呼吸，鼻腔就泛起异样。
万里皱着眉，快步走进船舱，从壁柜里拽出几只呼吸面罩。折返回去时，莉诺正举着终端对着晨雾自拍，嘴里念叨什么“末日美学”。
“先戴上。”万里把面罩扣到莉诺脸上，按紧侧扣。
“怎么了？”
“原初修格斯②。”万里给自己扣上另一副，拉紧绑带，“你要是能拍到它的完整影像，我想泰拉地理会很乐意找你买版权。”
“那只T0？！”莉诺愣了两秒，怪叫一声，兴奋得直蹦高。
帕尔默和老唐的反应截然不同，两个老男人眉头紧锁，苦大仇深地戴上面罩。
老唐脸上更是没了人色，手臂被怪物咬断的幻痛又钻了上来，他颤声问：“它不是只在深渊带待着吗？难道海沟又要异动了？”
“鬼知道……”帕尔默盯着浓雾深处，“可能深层洋流把它顶上来了。”
原初修格斯虽被定级T0，但性情温顺，几乎毫无攻击性。真正致命的是它呼出的强碱性雾气——吸入过量会灼伤黏膜，把肺泡烧穿。
不过只要防护到位，人类是可以在目视距离内存活的。理论上可以，所以大家都跑来甲板凑热闹了。
碱雾越来越浓。
前方海面毫无预兆地隆起一座鼓包，沉放船被这股上涌的海水掀歪了十几度，甲板上的人们死死抓住栏杆。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一片半透明、类似肥皂泡的胶质组织。灰白浑浊，像溺水生物在强碱里浸泡数年的颜色。紧跟着是数以万计、大小各异的眼球。
这不像生物身上该有的器官数量，更像一种增殖。好像原初修格斯忘了怎么停止生长眼球，于是就一直长，直到覆盖整个体表。
它还在上浮。
眼球下方是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豁口，随着呼吸张合，每一次都露出暗紫色的巨大肠管和管壁上附着的沉积物。
这是万里头一回亲眼目睹原初修格斯，她想判断这东西的全貌，但很快放弃了。它的体积远超标准货轮，两艘，也许是五艘，并且没有固定形态，每蠕动一次，上万只眼球就跟着重新排列一次。
甲板上安静得像是死了。
莉诺一直举着终端，万里分不清她是兴奋还是被吓住了，因为她呼吸加速，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
袖口忽然动了一下，怪物又想探出来看看，被万里飞快摁住。
原本缓慢移动的原初修格斯突然刹住，体表所有豁口瞬间闭合，上万颗眼球齐刷刷圆睁，猛然对准同一个方向——万里。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被上万只没有瞳孔的眼球同时盯住，是什么感觉？
万里说不上来，那不是“恐惧”两个字能概括的。
面罩后的呼吸一下子急促，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万里忽然感到绝望，绝望到甚至想拔出开罐器对着脖子来上一刀，仿佛只要先一步结束自己，就能从这场注视中逃离。
原初修格斯缓缓弯下身体，海面因此剧烈翻涌，沉放船被浪头推得东倒西歪。
帕尔默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护着莉诺。
最大的那只眼球直径约十米，随着原初修格斯的下沉寸寸逼近，最终悬停在万里头顶不足半米的位置。
它离得太近了，近到万里能看到它眼膜上挂着的黏液，近到能看见自己戴着面罩的渺小倒影，那么小，像被压在载玻片里的细胞。
没有瞳孔的眼睛是无法对焦的，但万里确实感到了它的注视，她不知道这只巨眼究竟在看什么，是她？还是她手腕上的怪物？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碱雾灼得生疼，可万里不敢动。
原初修格斯究竟悬停了多久，她不确定，一切感知都在注视下失了灵。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直到呼吸面罩被呵气覆满。
这只巨物似乎在困惑，但得不到任何答案，于是它收回视线，漫山遍野的眼球重新涣散开来，随着躯体蠕动漫无目的地重组，不再聚焦于任何方向。
原初修格斯抬起身体，继续向西挪动。
甲板上陆续有人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怪物蜷在手腕上一动不动，老实得像条真手链。
万里顿了顿，抬手碰了碰这怂包。
她往原初修格斯消失的方向看了看，忽然觉得那团庞大的东西不该叫“怪物”。
怪物做事是有逻辑的——捕食、防御、繁殖，每一个目的都指向生存，可原初修格斯刚才的注视不是。除了它，还有手腕上这个……
万里低头看向袖口，这个东西也不太像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原初修格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