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怪物同胞书》小灶

4、怪物 它吃美了，

　　傍晚，沉放码头烟雾缭绕。

　　栈桥边支着几个铁皮桶，里头烧着黄纸钱，橘红火光一跳一跳，把每张脸都照得暖烘烘的。人们边烧边说，声音都不高，大约是觉得跟死人说的话不必让活人都听见，念叨的也无非家长里短。

　　有人絮叨今年鱼不好打；有人求保佑孩子明年升学；还有人一声不吭，只盯着火，手里的黄纸一沓沓往里添。

　　“我当初就该和永恩一起死在海里！也好过现在做个没手的瘸子！连自杀都费劲，废物！废物！我就是个废物！”

　　轮椅上坐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正对着海面破口大骂。肩膀处勒着一条皮带，把他牢牢捆在椅背上，免得情绪一上来连人带椅子出溜进海里，毕竟有过先例。

　　这位老头叫杨丰，住帕尔默家隔壁，平时见谁都笑，一年到头都是和蔼的，唯独海难忌日这天，像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那场海底异动过去多少年了，黑锚渔村失去至亲的不在少数，但杨老头是最疯的那个。大概因为他活下来的方式实在太难堪——只剩半截身板，喝口水都得让帕尔默伺候。

　　这口气没处撒，他每年就指着今晚骂个痛快。

　　杨丰挣得厉害，皮带扣撞得轮椅扶手铛铛响，也不知这老登哪来的牛劲。万屹嫌他吵，走过去一把扳过轮椅，调了个头，照轮子就是一脚：“走你！”

　　轮椅咕噜噜往陆地上去了，海风卷着杨老头不依不饶的叫骂，越飘越远。

　　“就多余带他出来！”万屹往铁皮桶里添了沓纸钱，火苗蹿得老高。

　　杨老头以前一米八的个子，被怪物啃得只剩一米。帕尔默每次伺候完都要唏嘘半天，跟万屹感叹，说这老头浑身上下最长的也就裤.裆里那点东西了。

　　如今一看，万屹觉得帕尔默大错特错——那老头儿身上最长的分明是那条舌头，忒能叨叨！

　　“给。”莉诺把一筐折好的纸元宝递给万里，自己留了一个捧着，对着铁皮桶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尤利娅阿姨，我是莉诺，万里最好的朋友。学校有个叫德伦的讨厌鬼天天找茬，您要是有空就替我收拾收拾他……”

　　念完手一松，元宝落进桶里，火苗一卷就没了影。

　　万里蹲在旁边，拿着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

　　纸钱的焦味混着火气扑进鼻子，有些枯涩，她却觉得挺好闻。就是纸灰太爱乱飘，沾上衣服一道黑印子，洗起来费劲。

　　白烟弯弯绕绕往上飘，万里盯着发了会儿呆。

　　其实她也说不准这纸钱管不管用，毕竟妈妈不是东方人，按她们东正教①的规矩，点两根蜡烛念几句祷词就算完事。

　　码头上这么干的人家也不少。

　　石墩子上稀稀拉拉插着几根蜡烛，不知哪家的高人还点了两根红的，烛火倒映在海面上，像谁在水底也点了一排。

　　烧到最后，万屹手里还剩一沓纸钱，他看看父母的桶，又看看尤利娅的，想都没想，整沓全塞给了后者。

　　“怕您二老手松，钱到了那头又乱花。”他低声说，“还是让尤利娅管钱吧，我放心。”

　　“……”帕尔默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偏心眼就偏心眼，扯什么乱花……真是个不怕天打雷劈的玩意。

　　天彻底黑了，泊船口的防风灯一盏盏亮起，瞭望塔传来短促哨声，催着人们早点回家。

　　虽说猎人月海面太平，怪物大多回深渊带抱窝去了，但保不齐就有那不老实的来搞偷袭，夜晚的海边总归不是久留之地。

　　“走了，都上我家吃饭！”帕尔默提起铁皮桶，顺手掸掉桶底的灰，“多琳娜炖了海蘑菇雪蟹汤，还烤了奶油贝肉。”

　　“还有我从云都带回来的霜葡酒！”莉诺接上。

　　一听见酒，万屹笑得眼缝都没了，跟帕尔默勾肩搭背地上了岸，推上还在骂骂咧咧的杨老头，大步流星朝西边去了。

　　万里把铁皮桶倒扣在栈桥边，轻磕两下，没烧透的纸灰抖落进水里，“嗤”一声被浪花吞没。

　　“赶紧走，那酒贵着呢，再磨蹭全让你爸造完了！”

　　莉诺怕黑，拖着万里就跑，二人踩过木栈桥，脚步声嗒嗒地远了。

　　过了很久，栈桥下方的木桩旁慢慢探出一截触手，上面还卷着半根蜡烛。

　　这触手不像章鱼那样长满吸盘，更接近深海水母的腕足，整体是半透明的浅蓝，像块逆光的云母，能隐约看见里面细碎流转的光点。

　　触手把蜡烛举出水面，翻来覆去地晃，显摆刚捞到的战利品。

　　在经过第二根木桩时它猛然停住，慢悠悠地退了回去。

　　触手看着木桩后的纸钱，犹豫了两秒，蜡烛一丢，贴着木桩鬼鬼祟祟蹭过去。快够着时，触手迅速戳了一下纸钱又猛地缩回，确认没危险，这才卷起来。

　　哗啦，水面顶出一对三角耳朵。

　　金色的豆豆眼直勾勾盯着那片纸钱，半晌没动。这东西琢磨半天到底没忍住，触手一弯，直接把废纸塞进身体，眨眼就化了。

　　呆滞。

　　怪物眼神发直，显然没料到纸钱这么难吃。

　　气急败坏之下，它伸出触手，迅速拟态出一扇巨大尾鳍，抡圆了照着海面就是一记大嘴巴子！

　　巨浪轰然而起，哗啦啦漫过栈桥。

　　出完气，这只怪物扭头潜向深处，临走前还不忘把丢掉的蜡烛重新卷起，裹得紧紧的，一并拖入黑暗之中。

　　·

　　等万里推着她爸回到家，墙上的摆钟正好指向凌晨四点半。

　　霜葡酒果然名不虚传。老万昨晚在饭桌上还嘴硬，说这酒闻着甜，喝起来八成没劲，结果两杯下肚就开始跟杨老头的轮椅称兄道弟，拍着扶手一口一个“好哥哥”。

　　没错，父女俩能到家，全仗这位“好哥哥”出力，不然只凭万里，还真搬不动老万这大体格子。

　　等把人卸到床上，万里愣是累出一身汗。她扯过被子想给他盖上，老万却咕哝：“给我哥……擦擦轮子……”

　　随即脑袋一歪，鼾声立刻打了起来，完全不像半小时后能爬起来的样子。

　　万里越看越来气，抓着被角一合计：“盖什么盖？冻着吧你！”

　　被子一扔，她转身进了厨房。

　　身为驻防司令，万屹每天凌晨五点必到码头。大事未必有，小事一箩筐。沉放记录、潮汐数据、怪兽活动迹象……全得他本人核对再盖章存档。

　　所以今天这趟，只能由她顶上。

　　万里从橱柜里摸出黑麦面包切开，往里夹了几块熏鱼和腌黄瓜，胡乱摁实了塞进纸袋。

　　临走前又灌了一壶热红茶，海边风硬，不喝点热的，站不到半小时人就冻透了。

　　凌晨04:47，早出的渔民已经扛着撒网往码头走了，几人跟刚出门的万里打了个照面，扬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万里冲几人点点头，叼着纸袋，双手往袖管里一团，老汉揣手似的慢悠悠溜达向泊船口。

　　泊船口值夜的巡防员正裹着棉大衣打哈欠，见来的是万里，探头往她身后找了一圈：“你爸呢？”

　　“还睡着，今天我替他。”

　　巡防员没有交出记录册，反而搭上腰间的电磁枪，拇指扣上握把：“昨天的暗号。”

　　万里面无表情：“炸鱼饼。”

　　巡防员这才放松：“不问不行啊，前天瞭望员小陈就差点被骗了，跟假师父蹲在塔顶唠了一整宿，第二天真师父去换班，小陈眼珠子差点吓掉了……”

　　如今回声体的拟态越来越精，不光假冒死人，活人也学得有模有样。后来万屹弄了一套暗号，每天一换，纯看他那天早饭吃的什么。

　　办法土归土，但用到现在还没出过纰漏。

　　“那今天的呢？”巡防员咬开笔帽问。

　　“……霜葡酒。”

　　巡防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万里低头翻着日志，一边听巡防员汇报一边逐项比对，只是翻到潮汐那页，笔尖略微一顿。

　　【19:44，栈桥东侧近桩区，水位异常升高约2分钟，随后恢复正常。】

　　这种情况偶尔有，大多是洋流扰动或鱼群经过，三分钟内自行复位就问题不大。

　　万里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标红，见其余各项也没什么异常，她翻到最末尾盖上老万的私章。

　　“下班！”巡防员嘿嘿一笑，临走前塞给万里一颗冰凉的水煮蛋。

　　泊船口只剩她一个人了。

　　海面黑沉沉的，远处只亮着一盏航标灯。

　　沉放船大概半小时后靠岸，到时还有一批怪物尸体要登记。在那之前，这段空档正好用来解决早饭。

　　万里随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小腿悬在栈桥边，脚下就是海面。她拧开壶盖喝了口热茶，等胃里稍微热乎起来，伸手去掏纸袋里的三明治。

　　只是袋口的触感有些不对……万里低头一看——有根浅蓝色、半透明的触手正搭在纸袋边缘，尖端微微卷起，鬼鬼祟祟地往里伸。

　　万里顺着触手往下看。

　　海面上，一双金色的豆豆眼正浮在那里，自发光的虹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万里：“……”

　　此刻栈桥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支援，除了纸袋里那把抹黄油的餐刀，唯一的武器就只剩右脚的靴刀。

　　万里没敢乱动，仔细打量水里的东西。

　　拥有发光眼睛的怪物不多，且无一例外全是T1级，万里挨个对了一遍特征后，发现水里这只怪物不在清剿手册上。

　　但这个结论并不能让她安心，好在这双金眸的眼距不宽，照比例推算，它的体型也大不到哪儿去，至少不是那种能一口咬掉她脑袋的巨兽。

　　就在万里飞速想辙时，那截触手从水底下卷起半根红蜡烛，小心搁在栈桥上，完事往前推了推，最后指了指牛皮纸袋。

　　万里：“……”
　　她觉得自己大概也喝高了，否则怎么能从一只怪物身上读出“礼貌”这两个字来。

　　水里那东西等了片刻，见万里毫无反应，金色豆豆眼露出一丝急躁。竖瞳猛然放大，几根触手齐齐搭上栈桥，用力一撑，整团身体从海里猛地拱了上来！

　　只是万里比它更快，右手探进袋口，两指夹住黄油刀柄，翻腕下刺！

　　刀尖噗嗤扎进这东西的脑门，然而对方连个停顿都没有，依旧顶着木头刀柄继续上爬，神情平静得像无事发生。

　　万里眼睁睁看着那把黄油刀在它体内迅速变形、融化，最后彻底消失。

　　咕咚一声，木头刀柄掉进海里。

　　万里：“……”

　　这是她第三次失去语言能力，不信邪的人类默默抽出右脚的靴刀——这跟黄油刀可不是一个东西。

　　刀刃四寸三分，由利维坦的眼鳞锻造而成，历经十一道冷锻与酸蚀开刃。T1级以下的怪物碰到它跟纸糊的没两样。猎人圈里，万里这把靴刀还有个亲切的外号：开罐器。

　　刀锋泛起森寒杀意，缓缓对准那团朝纸袋蠕动的生物。

　　离了水，这只金眸怪物比莉诺养的猫也大不了多少。浑身是一团半透明的浅蓝胶质，找不到任何已知生物该有的内脏，细碎光点在里面慢吞吞地游走。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

　　这压根儿就不像生物！

　　万里仔细找了一圈，除了那双豆豆眼和三角耳朵，暂时没找着第三样能被称为“器官”的东西。

　　成功拱进纸袋发现食物后，怪物体内的光点流速陡然加快。

　　它顶着三明治噗叽噗叽地挪出来，挨着万里安稳坐下，淡定开动，完全没理会那把离它脑门越来越近的刀。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万里面色复杂地看着它。

　　三明治和黄油刀一样，在这只怪物体内迅速化开、消失。她有些担心开罐器扎进去也落个同样下场，那就太亏了。毕竟为了这片眼鳞，她断过三根肋骨。

　　吃完三明治，怪物抬头看看万里，当着她的面，又从袋子里卷出那枚巡防员送的水煮蛋。

　　还是一样的吃法，只不过最后把蛋壳吐了出去。

　　万里确信，清剿手册里绝对没有这东西，那本书她倒着都能背出来。

　　按照《猎人宣言》，她应该立刻杀了这只越海而来的怪物，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它的死穴在哪；但按照《未知物种处置条例》，她又应该把它活体封存，送去云都的生物研究院。

　　两个条文方向相反，效力却一样。

　　万里木然坐在栈道边，愣愣地想：她大概撞上了司法体系的一处漏洞，并且这个漏洞还在扒拉着她的纸袋。

　　确认袋子里没有遗漏的面包渣子，怪物抬起头，豆豆眼盯着万里一眨不眨。

　　触手紧跟着往她的手边摸索，走两步退一步，鬼鬼祟祟，隐约透出一股做贼心虚。

　　万里猜测这东西有基本的行为认知能力，知道自己干的事不怎么光彩。但她掂量着，这小怂货撑死了是只T3，没什么攻击性，索性随它去。

　　触手尖终于够着她的手腕，贴上去的瞬间，那团蓝色胶质猛地一缩，体内光点噼里啪啦一通乱窜，转眼就变成一条手链。

　　万里：“……”
　　她看着手腕上一真一假的两条链子，大概明白了。

　　《怪物行为学》里有个专门术语，用来描述这种主动依附宿主、模拟无害形态以规避驱逐的行为——伴生寄附。

　　说人话就是：它吃美了，想蹭长期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