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怪物同胞书》小灶

3、莉诺 个头不高，

　　云都。

　　卢曼文理学院放短假了，政治学系的大一新生们蠢蠢欲动。

　　平时张口“秩序”闭口“正义”的半大孩子，总算把眼珠子从讲义上抠了出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琢磨着上哪儿挥霍过剩的精力和家底。

　　说来说去，薇斯珀海峡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

　　这地方在云都最北端，隔海正对着灰都的西部工业区。虽然离得近，景色却天差地别——这边是高崖白瀑，冷雾裹着终年不散的蓝；那边浓烟滚滚，暴土扬尘。

　　哪怕只有八十分的景色，在那团烟尘的衬托下也能混个满分。

　　去年《泰拉地理》年度封面拍的就是冬季薇斯珀海峡。镜头从高空切下去，阿尔岬高台悬在千尺绝壁尽头，底下是雾海、黑礁和一道道白浪，配文唬人：“此生必去之险境”。

　　那期杂志一出，阿尔岬立刻成了年轻人心里的极限运动圣地。

　　崖降、滑索、风翼跳台，项目一个比一个疯。尤其是那些闲得浑身刺挠的情侣，总觉得非绑一块儿跳过一回阿尔岬才算圆满，仿佛不抱团找一回死，都不足以证明真爱至上。

　　当然，以上都不是这群学生真正感兴趣的。

　　主要原因是，薇斯珀海峡离军事学院很近。换句话说——主要是薇斯珀海峡离一群制服笔挺、脸也很会长的预备士官们很近。

　　在荷尔蒙发酵的年纪，比起地质构造，卢曼这群颜控文科生显然更乐意欣赏那些筋骨隆盛的年轻肉.体。

　　“听说周末军事学院那边有飞行系的拉练。”
　　“去呗，反正十一月的近海也太平。”
　　“阿尔岬那边不是还新开了一条崖降线吗？”
　　“谁要崖降，我就去看人的。”

　　前排几个笑成一团，后排也跟着瞎起哄，教室里热闹得跟开学那天似的。

　　但莉诺·贝克显然没这个打算，她正盯着教室上方的计时器，两眼放空。

　　学生们聊得热火朝天，讲台上那位秃顶导师也低着头掺和，亮堂堂的脑门反出一道光，把放空的莉诺硬生生照了回来。

　　盯着那片熠熠生辉的光亮，莉诺恍惚地想：即便人类文明再演进，有些难关照样攻克不了，大自然自有它的道理，秃顶显然是其中之一。

　　16:00整。

　　下课铃一响，莉诺立刻开始收书。她订了今晚回灰都的空艇，八点前必须赶到环空港，没工夫陪这帮闲人海峡观景。

　　终端、教材、外套、唇膏……一样样往包里塞，莉诺手速快得仿佛这地方下一秒就要被怪物攻陷。

　　“你去不去？别装死。”梅洛格从右边拽住她，“我有朋友在军事学院，到时带咱们过去，看海峡不用买门票，白赚！”

　　“不去。”莉诺把最后一本书硬塞进去，拉链一拉到底，“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假期有约了。”

　　“有约？”左边的潘茜立刻转过脸来，眼睛亮得很不体面，“男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

　　左右两个女孩对上眼神，齐齐往中间一挤，把莉诺死死夹住，几乎贴着她的脸问：“帅不帅？”

　　“……”莉诺认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友的样子。

　　短发黑眸，眼尾略上挑，平时看着挺好说话，一上工就变了。往沉放码头一站，锐利得像把出鞘的小刀，连海风都得给她让路。

　　灰都也好，云都也好，反正莉诺再没见过比万里更厉害的同龄人。

　　“帅。”她郑重其事点头，“比军事学院的人还像样。”

　　附近静了一瞬，后排有个男生忽然出声，说话拿腔拿调：“是拿鱼叉的姿势比他们像样吗？”

　　顿时有人跟着笑，也有人皱眉。

　　“闭上你的臭嘴！”梅洛格扭头就骂，“你们家不过是个替议员办事的狗腿子，轮得到你在这儿给别人分三六九等？”

　　德伦惹不起梅洛格，只耸了耸肩：“开个玩笑而已。”

　　莉诺的渔民户口在同学间不是秘密。

　　卢曼每年总要从边远地区拎几张像样的成绩单出来，以证明“教育公平”并非全靠宣传部撑场面。至于这些人进来以后会不会被当稀有物种围观，那就没人管了。

　　梅洛格还想再骂，莉诺伸手拦了一下，示意自己能处理。

　　“没错，就是叉鱼。”莉诺把死沉的背包往德伦桌上一拍，“她叉过最大的鱼，学名利维坦，四十多吨，下颌骨锯开了能塞下你们一家三口还富余！”

　　德伦：“……”

　　莉诺把包一拽，侧边皮绳上挂着的那片东西被她拿起来晃了晃，鳞面表面暗沉沉的，不太起眼。

　　“看见没有？”她不太熟练地放着狠话，“少惹我，除非你觉得自己这层人皮比它更结实。”

　　后面几排瞬间安静，过了几秒，有人不信邪地凑上来，盯着那片东西细看。

　　云都学府扎堆，学生集市上卖怪物鳞片仿制品的摊子不少，大多表面涂了层珠光漆，远看亮闪闪，权当个小挂件，也没人会细看。

　　可莉诺手里这片，跟那些仿制品确实不一样。

　　仿制品边缘规整，表面光滑，摸着像瓷器。这片却是磨损的，边沿崩裂，指甲一刮还有碎屑，鳞面有细密的纵向纹理，是角质自然生长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仿制品都偏蓝偏绿，显色漂亮卖得快；她这片却是铁青灰，只有光线变化时泛出一层暗金，带着股说不清来路的压迫感。

　　“谁知道从哪个渔网上薅下来的。”德伦盯了半天，嘴还硬着，“像你这种从沿海低地出来的，兜里揣点这玩意儿也不稀奇。”

　　“是不稀奇……”莉诺重新系好鳞片，定定地看着这位男同学，“因为我本来就是渔民的孩子，看不惯我就去死！”

　　她说完起身就走，死沉的背包在空中抡出一道弧线，“铛”一声正中德伦脑门，直接把旁边的梅洛格给逗笑了。

　　“你——！”德伦捂着脑门，疼得那口气半天没倒上来。

　　莉诺头也没回。

　　“哦——老师！”梅洛格立刻捏着嗓子，学着德伦刚才那副拿腔拿调的德行，“老师，出人命啦——快来救救他吧！”

　　“行了，咱们得走了。”潘茜一把拽住好友，“那姓何的还等着呢。”

　　两个人齐刷刷回头，甩给德伦两张如出一辙的阴阳笑脸，随后手挽着手，大摇大摆地扭出去了。

　　·

　　空艇起飞前一分钟，莉诺拖着五只行李箱冲上廊桥，连滚带爬挤进舱门。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喘匀气，在心里把德伦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这人突然作妖，她绝对能提前十分钟到。至于在寝室里磨蹭一小时化妆这件事……莉诺选择失忆。

　　舱内灯光转成柔和的蓝白色，广播响起：

　　“各位乘客，欢迎搭乘本次由涅斐利亚环空港，飞往弗尔迦什沿海低地的民用空艇。受沿线海域怪物活动等级限制，本次航程将采用限速静航模式。预计抵达时间为23:40分，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关闭外置扬声设备，保持舱内安静，感谢配合。”

　　莉诺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还是那片灰白，跟来时一个德行。

　　云都和另外三个大区都不接壤，陆路是断的。

　　在卢曼几乎人手一架飞行器，那些人回趟家跟下楼遛弯似的，抬脚就到，还惊动不了海里的怪物。只是莉诺没那装备，只能挤空艇“迁徙”回家。

　　空艇贴着云层爬升，薇斯珀海峡一点点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蓝得像加了一层滤镜，最高处的阿尔岬像一片骨头，突兀地插在悬崖尽头。

　　这艘空艇起飞的动静不大，低低的，闷闷的。莉诺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万屹那个老鳏夫酒后跟她爸的哭诉，难听倒不至于，就是莫名有点心酸。

　　……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即将抵达，当地时间23:37分，气温7℃，请注意保暖。”

　　莉诺再睁开眼，舷窗外已经黑透了。云层一点点往上退，路灯从漆黑的夜里浮出来，细细长长地立在平台上，越看越亲切。

　　这趟乘客不少，廊桥上挤着大包小包的人，莉诺拖着她的五只箱子跟着人流往外走，将近十分钟，才从接驳区的闸口里挤出来。

　　等在外面的帕尔默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倒不是什么父女情深，而是莉诺实在太扎眼了，想装看不见都难。

　　才一个学期没见，这孩子身上又添了好些新“零件”。

　　一脑袋五颜六色的编发，耳骨上各两排耳钉，下唇正中钉了颗银珠，领口故意拉低，露出一条顺着锁骨蜿蜒的纹身，像星图，也有可能是被人忽悠了，随手给她划了几道。

　　帕尔默没说什么，主动接过莉诺的行李箱，却被里头的重量偷袭了一把。

　　帕尔默：“你这里面装石头了？”

　　“衣服、零食、书，还有一点人生理想。”莉诺冲老父亲眨眨眼，“主要是书重。”

　　帕尔默明显没信，又去看剩下那几只箱子：“这些也都是书？”

　　莉诺：“有些是纪念品。”

　　“纪念什么？”

　　“纪念咱们都还活着？”莉诺冲他嘿嘿一笑，模样要多乖就有多欠。

　　帕尔默：“……”

　　站外停了辆漆皮斑驳的柴油三轮车。

　　父女俩走到附近，帕尔默先把箱子码进后斗，再去摇发动机。没摇两下，排气管“噗”地喷出黑烟，引擎低沉地突突起来。

　　车内静得诡异。

　　帕尔默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直往副驾上飘。

　　对着街头地痞似的莉诺，他愣是没敢下嘴打听——实在想不通短短半个学期过去，顶流名校的风水是怎么把好好一个姑娘给糟践成这样的。

　　但帕尔默深知这岁数的年轻人最是敏感，稍微捋不顺就当场炸刺，他字斟句酌了半天，委婉地问：“你那专业……咳，这些窟窿眼儿，不影响吧？”

　　“可说话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副驾的莉诺往后一靠，语调懒洋洋的，“放心！”

　　帕尔默摸了摸鼻子，没再接话。

　　当初报志愿的时候，这孩子跟中邪了一样非要填卢曼的政治学系，说梦想是成为一名外交官。夫妻俩轮番试探打听，这才摸清底细——只要带个官衔，莉诺就来者不拒。

　　个头不高，官瘾倒不小。

　　当时帕尔默愁得睡不着觉，琢磨着“外交官”当是能当，可问题在于跟谁外交去？

　　放眼泰拉诺瓦，甚至把整个大熊座都算上，除了人类就只剩下怪物和流亡者了。如果哪天真能和他们坐下来谈判，那多半也是因为打不过。

　　莉诺看着沿海公路上那些小灯，声音低下来：“真到了卢曼我才发现……那破专业本来就是给二代们镀金用的。”

　　入学第一周，她就明白自己是上了卢曼招生办的老当了。

　　泰拉压根没打算开设外交部门，至于招生简章上那些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公共事务协调”、“跨区域协商框架”，说白了也就跟“先学着吧，万一哪天见鬼用上了呢”差不多。

　　真要往历史上捯，唯一能算“外交官”的那批人，还是第一次跟怪物接触的初代特使团。全尸都没能留下，名字整整齐齐躺进了历史书，成了里头很短的一截。

　　“当初还不如报泰拉诺瓦音乐学院呢，”莉诺幽幽地感叹，“好歹混个吹拉弹唱的手艺，将来登台卖个笑脸，怎么着也比在政界当炮灰强。”

　　“……”老父亲默默给了一脚油门，心说那鬼地方还不如卢曼呢！

　　他盯着前面那点发黄的车屁股灯，搜肠刮肚憋出一句安慰：“没事儿，卢曼好歹是名校……长了见识就不亏。”

　　车窗外，沿海低地的灯光稀稀落落地往后退。小破三轮越往前开，海腥气越重。

　　莉诺探出头，就着冷风深吸了一大口，胸口那点飘着的茫然总算落回原处。

　　云都太干净也太高了，连风都像被滤网筛过一遍的。还是老家这种烂泥混着铁锈的味道更适合她，闻着就踏实。

　　莉诺往副驾一瘫，自嘲地想：看吧，自己就是没那富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