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猎人 回声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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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439年，11月3日。
第八海岸东段，黑锚渔村。
这地方三面背靠悬崖，一面向海，像被怪兽一脚踩出的深坑，整个村子就缩在坑底。
从地理条件来看，这里既没有像样的淡水层，也种不出半颗粮食。真赶上一回大涨潮，连房子带地基都得一块儿还给大海。
还留在这里苟延残喘的，基本就两种人：渔民，或者是清剿怪物的猎人。
万里家属于后者。
她家在村东头，位置不怎么样。每逢风季，海风就跟长了牙似的往屋顶上啃，防风铆钉差不多一个月就得换一批。
好在这地方离沉放码头近，方便父女俩出工。只要清剿的集结号一响，提上风灯，十几分钟就能赶到泊船口。
这间二层小屋，是老万一点点修起来的。
外墙钉着防潮铜片，后檐下搭了个工具棚，挂满了吃饭的家伙事。靠墙那台手摇蒸汽泵的压力表早就裂成了蛛网，被能省则省的老万用布胶带胡乱缠了几圈，平时一开泵，整间棚子都跟着哆嗦。
小屋的空气也复杂，永远由铁锈、机油和散不掉的海腥味组成。不过万里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
“叩叩。”有人敲了敲门，“早饭好了，下来吃。”
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下把梦境撞碎。
万里睁开眼，门外的人已经下楼去了，包铁头的工靴踩得木楼梯嘎吱响。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发呆。
梦里的画面还没散干净。
水底下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一双双兽瞳藏在深处，隔着昏暗的死水沉沉地望过来，个个凶相毕露，却始终逡巡不前。
一楼的厨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最后铁锅磕上灶台，砰的一声。
“听见没有？”老万扯着嗓子喊，“给你温着了，凉了别赖我！”
“听见了——”
万里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从书桌上摸来黄铜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狭窄的阁楼。
书桌上摊着海图，被沉放日志压住一角，封皮上别着一支钢笔。椅背上搭着外套，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床尾是只铁皮衣柜，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万里套上衣服，对着门后那面生锈的挂镜捋了两把头发，噔噔下了楼。
这阵子近海清剿刚过，来作乱的怪物不剩几只，她的日常只剩给炉子添煤，顺便再去棚里看看蒸汽泵的阀门，省得它又被哪块破片卡死。
清闲，无聊，毫无奔头。
厨房的灶台是老式蒸汽灶，下面连着一只圆肚锅炉，火早灭了，只剩一点余温烘着早饭。
锅盖一揭，上层是两块麦饼和一只水煮蛋，下层是昨晚剩下的灰鳞鱼粥。
万里：“……”
粥面结了一层油膜，鱼头煮得惨白，张着大嘴死不瞑目。老万做饭一贯这个水准，吃不死人就算完事。
万里到底没碰那锅鱼粥。
那鱼头怎么看怎么怨气冲天，她生怕替老万扛上因果，平白晦气一整天。于是她念叨了两句“冤有头债有主”，干脆沏了碗茶汤，准备泡麦饼凑合一顿。
“啪嗒。”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本杂志，是新一期的《启航》。
这本杂志村里月月都发，不订也没事，反正最后总会在公厕里碰见。
杂志封面还是老样子，蓝天白云，麦浪滚滚，一派旧地球的岁月静好。最上方印着一行大字：【11月刊：猎人月快乐！】
万里不用看也知道，这一期又是经典老配方。
前半本回忆地球荣光，后半本展望人类未来。拳打怪物，脚踢流亡者，中间穿插着名人访谈，以及一些渔村根本用不上的商品券。
万里拿着杂志坐回桌边，一边嚼麦饼一边翻，翻了半本，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本月主题。
【致全体海岸守护者：猎人月已至，议会全体执政人员向所有在岗猎人致以诚挚问候。愿这个平静的十一月，生者稍作休整，亡者得以安息。文明永存，守望无声。】
万里面无表情，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种落差她早就习惯了，可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想骂街——明明大家的祖宗都是搭乘同一艘世代飞船离开地球的，偏偏同船不同命。
光都早就迈进了后人类时代，反观第八海岸，还困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旧工业世纪里，老老实实地给人家看大门、烧锅炉。
烧得天都黑了，好好的弗尔迦什大区，硬是被叫成了“灰都”。说是维多利亚时期都算抬举的，毕竟这里没有歌剧院，更没有穿蓬蓬裙的贵族。
这里只有煤灰和锈铁，还有一群跟怪物掏心掏肺的猎人。
“咚咚——咚！”
大门外突然响起两短一长的敲门声。
“万里，码头那边又来活了，你爸叫你过去搭把手。”
万里撕麦饼的手一顿，剩下的半块直接扔盘子里，起身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金发女人，身上的外套和万里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就连袖口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都一样。
女人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像是刚从谁家借完东西回来。
是妈妈，至少看上去是。
万里九岁那年，同样是在猎人月。
那夜，本该回到深渊带下崽的怪物们不知为什么突然暴动，顶翻了科考船。一半的猎人游了回来，另一半连同眼前这个金发女人，一起留在了那片海里。
金发女人见她半天不说话，轻笑了一声：“睡懵了？”
“嗯。”万里也跟着笑，“昨晚熬夜写沉放日志来着。”
“哦，我可怜的小瓦柳沙……”
女人喊着万里的小名，走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让万里恍惚了一瞬。
“吃完了吧？跟我走，码头那边催呢。”
“行，等我一下。”万里转身回屋，把饭桌上的小餐刀别进后腰，抓起那半块麦饼团吧团吧塞嘴里，拍了拍手，跟着女人出了门。
外头天光微亮。
海风吹起女人的金发，发梢擦过万里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和记忆里的妈妈一样高了。
那些旧照片早烂没了，而万里又继承了老万那点不太争气的记性，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再过几年，她可能连妈妈的头发究竟是哪一种金色都说不清了。
可这些回声体怪物记得，仅仅是因为它们吃过妈妈的血肉。
某种意义上，这种记忆比人脑可靠，但万里觉得这种“可靠”还是烂在海底比较好。
“走反了吧？”女人迟疑着，“码头不是在南边吗？”
“没反，”万里嘴里磨着麦饼，说话含含糊糊的，“先跟我去西边取个东西。”
渔村依旧安静，偶尔有早起的村民看见母女俩，抬手打声招呼，视线在金发女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一路上女人都在说话。
说今早风不算大；说码头那边好像来了条新船；说老万走得匆忙，锅里的鱼粥怕是又煮老了……万里偶尔应一声，也不着急，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可惜渔村实在太小，两人只用了半小时，就走到了村西头那座废弃的风泵附近。
铁架子底下散着防腐袋和剔骨刀，地上还有一层怎么都洗不掉的污垢。猎人们处理回声体时都爱往这来，没人规定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默认了。
万里慢慢停下脚步。
“怎么了？”女人偏头看她，“走呀？”
“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我是说，”万里看着对方，“你学得挺像的，比前几只都像。”
话音未落，刀已经落进手里。
回声体的拟态①组织很软，筋骨不多，一把小餐刀就足够把它们大卸八块。
餐刀被万里斜着送入怪物的脖子，从耳根下方一路向下割。
“女人”的目光依旧温和，哪怕整个喉道已经断开，身体不住地抽搐，那张脸还是笑着的。
万里一手按住怪物的肩膀，另一手握着餐刀用力往外一划，刀口彻底豁开。
脖子里的灰白组织先翻了出来，不见鲜血，只见一团发亮的胶质顺着伤口往外挤。
最外层的人皮慢慢松脱，露出底下的软骨。眼珠也失去了支撑，一点点流到地上，表面还蒙着一层灰膜。
回声体还想伸手去捡，只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等那层拟态皮完全瘪下去，万里才拔出餐刀。
风从铁架子间穿过，卷起一股铁锈味。
她蹲下来，餐刀重新对准锁骨。
回声体是死了，可腔子里的回声囊还活着，搬运途中稍微一挤压就会乱响。猎人倒没什么，只是村里的老渔民忌讳这个。
万里用刀尖拨开那团灰白湿肉，伸手进去使劲一掏，一个半透明，拳头大的肉团掉到地上。
离开胸腔后，这颗回声囊忽然动了。
从里面传出一道声音，遥远沉闷，像被很深很深的海水泡过，又被风裹着从海底捎了出来。
“妈妈爱你……”
万里的动作顿了半秒，但也只有半秒，随即狠狠一脚跺了下去！
回声囊“噗嗤”一下裂开，组织液喷得到处都是，水泥地面被腐蚀得滋滋冒白烟。
万里处理掉回声囊，又把怪物的整张拟态皮剥下来，单独装进防腐袋，留着换赏金。软骨和胶质也没扔，都装进另一只收纳袋，准备拿回去炼点灯油。
等全部都收拾完，地上只剩一具普通的怪物尸体。
按照清剿手册的流程，普通的尸体不需要额外处理，直接拖去沉放码头，绑上铁坠扔下海就行。
万里找来拖索，套住回声体的脚踝，拽起来就往码头走。
这东西死透以后四肢开始回缩，胸腔也塌成一团，万里拖起来毫不费力。沿途的石子不时刮下一点灰白肉屑，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看着像雪。
码头比村里热闹多了。
两条沉放船的甲板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怪物尸体，血水和黏液沿着甲板缝往下淌，把船身染得黑一道红一道。
甲板另一头，万屹正跟登记员帕尔默聊天。见对方朝自己身后努嘴，他扭头一看。
“……这东西又去找你了？”
“嗯。”万里随口应着，那只装着拟态皮的袋子扔到帕尔默脚边，她继续拖着尸体往船尾走。
“连个招呼都不打？”万屹冲她背影喊，“我还没咽气呢！好歹叫一声‘爸’再走！”
帕尔默低头一看，防腐袋没扎紧，袋口露出一团湿漉漉的金发。他沉默两秒，不动声色地把袋子踢远了，翻开记录本。
“莉诺也这德行，那叫什么……青春期？”他边写边嘀咕，“T3级回声体，拟态皮一张，赏金一千索拉……嚯，算上这笔，万里今年的赏金正好七十万！”
“多少？”万屹一把夺过记录本。
上面属于万里的记录足足十几页，密密麻麻的，他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行荧光标记上。
【T1级，利维坦②眼鳞一片。】
帕尔默在一旁阴阳怪气：“你今年可省事了，活全让万里干了，这司令让你当的……牵条狗来都比你称职！”
万屹合上记录本，斜了他一眼：“哪有亲自下场清剿怪物的司令？传到别的海岸去，我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快得了吧。”帕尔默嗤了一声：“就你那二两不值钱的面子，掉地上都嫌挡道！”
万屹：“……”
沉放船离岸后，海风一下子重了。
到了固定的沉放带附近，海水就透出一股不太干净的锈红。这里的水很稠，海底积着上百年累下来的生物分解层。处理过的怪物丢下去，通常浮不上来，也不容易被冲回岸边。
万里站在甲板上，看着帕尔默把那只回声体拖到船舷边。
它现在彻底不像人了。胸腔敞着，锁骨后空了一块，皮被剥掉，喉道也烂了，只剩四肢末端还留着一点模糊的拟态痕迹。
万里走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扑通。”
怪物翻出船舷，连着铁坠沉了下去。
绳索一带，其他的怪物尸体也跟着被拖了下去，气泡咕嘟了好一阵，海面才慢慢恢复原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猎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