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王座 欢迎回到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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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漂浮在深渊带中。
这里的海水不再流动，仰头也无法看到海面，周围只剩一片凝固的，无边无际的黑。
脚底那片东西巨大且不规则，万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姑且叫它们“建筑”。
这片“建筑”的几何形状全是错的，墙会呼吸，路会随着她的视线拐弯，视线落到哪儿，石板就朝哪个方向倾斜。万里越靠近，那些石柱上的花纹就越多，藤蔓一样往上爬。
「Oxi, ee'h R'lyeh.①」
（欢迎回到拉莱耶。）
什么声音？万里环顾四周，没找到声源。
平静的水流忽然动了，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推向建筑群的中心。
那是一片空旷的广场，上百级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摆着一张褐绿色的王座。
王座表面锈得看不出年月，有些地方已经蚀空，裂口处有红色弧光跳动。遮天蔽日的铁链悬浮在王座四周，没根没据，海蛇一样游在水里，像守卫，又像囚笼。
石阶上刻满了万里看不懂的符号，她下意识抗拒这道呼唤，可身体不听使唤。
“万里”目视前方，步伐从容，像是走过这条路千万遍。
广场边缘亮起一双巨眼，一眨不眨，接着第二双、第三双……黑暗像被戳了无数个洞，五颜六色的眼睛先冒出来，然后才是身体。
全是她认识或不认识的怪物，长相五花八门，却都是匍匐跪地的姿态，全部朝向石阶上的她。
“万里”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近乎虔诚的臣服。
她距离那张褐绿王座只剩十米了。
「Ia！Ia！」
「Ia！Ia！」
「Ia！Ia！」
（万岁！万岁！）
怪物们的呢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嗡鸣，越来越整齐。
听着这些声浪，“万里”满足地闭上眼。在这些虚假的崇拜中，万里察觉到体内那道灵魂正不停膨胀、舒展，把真正的她一点一点挤到角落里去。
“别过去！”
“万里”突然停下脚步。
朝拜者中间站起一个女人，作战服破旧不堪，像被海水泡了十来年，绿苔遍布，领子袖口全烂了，露出苍白的皮肤。
不需要去确认什么，万里认得这道声音。
妈妈。
她想回头，身体却继续往王座走。膝盖脚踝全不听使唤，连脖子都被锁住了，只能面朝前方。
“万里！”尤利娅朝石阶上的人影狂奔，即将碰到“万里”时，一根触手从地面射出，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金发女人重重摔在地上。
「ngai-geb'l-bugg!」
「ngai-geb'l-bugg!」
「ngai-geb'l-bugg!②」
（异教徒！）
嗡鸣声从赞颂变成了审判。
匍匐在地的怪物们纷纷抬头，成百上千双眼睛冷冰冰看向倒地的尤利娅。
“万里”没有回头。
背后响起令人牙酸的肢解声，不多时，大量血雾绕开“万里”，缠绕上王座。
很快，尤利娅惊惧的脸被定格在椅背上，同那上面千千万万张痛苦的头颅挤在一起，嘴巴大张，眼珠还在转。
“万里”走到王座前，缓缓摸上扶手，表面那些锈蚀迅速褪去，像在邀请。
别坐上去！万里在意识中大吼，声音微不足道，瞬间被怪物们越来越大的嗡鸣吞没。
“万里”膝盖缓缓弯曲，椅面上的头颅争先恐后地亮起来，头顶的铁链加速旋转，所有的怪物同时低下头颅，而真正的万里什么都做不了。
“滴——滴——”
急促的仪器电子音突然响起，广场上空裂开一道缝，一束白光照在石阶上。
“……心率上来了，再推一支！”
“万里！能听到吗！”
这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海水，拉住了“万里”正在坐下的身体。
脚下的石阶一截截崩裂，怪物们发出愤怒的尖啸，王座深处传来即将碎裂的怪响，那些头颅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椅背上，尤利娅挣扎着往外爬，可她的身体早和王座长到一起，皮肤也变成了褐绿色。
金发女人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够向“万里”的方向。
广场上空那束白光突然变亮！
“滴——滴——”
“瞳孔有反应！”
万里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抬起手臂，只来得及抓到一缕金色头发。下一秒，王座骤然碎成粉末，尤利娅也消失了。
尖叫终于冲出喉咙，整个梦境都跟着裂开，万里猛然睁眼！
耳边监护仪急促地叫着，滴滴声连成一片，床边围了一圈白大褂。她偏过头，视线模糊了几秒，终于看清床尾的老万。
“请让一下。”薇拉的声音从右侧响起，几个白大褂立刻弹开。
老人走到床边，便服也穿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万里望着她满头的金发，有点发怔，张了张嘴，喉咙火烧一样疼。
“拉莱耶……是什么？”她艰难地问。
薇拉没说什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先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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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就在薇斯珀海峡附近！”莉诺转头看了眼轮椅上的万里，对着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你们还没回光都？这都一周了吧？”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莉诺翻了个白眼：“不用了，我可不想看见德伦那家伙！”
“……是卖了，但泰拉地理没给钱啊，到时最多请你们吃食堂，先不聊了哈！”莉诺匆匆挂断电话，走到万里身旁。
透过天台围栏向外看，橘红色的黄昏里，薇斯珀海峡铺在脚下。
十一月，第五海岸进入寒季，绝壁高崖上挂着一层灰白的盐霜，崖壁下的海水黑沉沉的，浪头来了又去，不急不缓。天边有些火烧云，尽头是灰都的轮廓，还是那么难看。
“真美……”莉诺靠在围栏上，下巴朝海峡那边一扬，“薇斯珀海峡的黄昏诶，梅洛格她们专门花钱跑来看，门票死贵。你倒好，住个院顺便把观景台包了，别浪费啊。”
轮椅上的万里：“……”
她合上笔记，仰头看着比她高出半截的围栏，言不由衷地附和：“嗯，确实美。”
“逗你的，”莉诺嘿嘿一笑，“我看你成天捧着这本笔记翻来覆去地看，都快翻烂了，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万里摸着笔记本的皮套，答得很实诚。
这本笔记是薇拉给她的。
那晚病房里只剩她们俩，老万去签字了，护士换班还没来，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薇拉坐在陪护椅上，跟她聊了许多。
老人说：“有关‘拉莱耶’是什么，我回答不了你，但这个也许可以。”
“这是尤利娅留下的。”她将笔记放在万里枕头边，“她在观测站的那些年的经历全在这儿了，那些符号、语言，那些……你们口中的‘拉莱耶’。”
笔记上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刻了一只很小的符号“ζ”。
薇拉继续说：“语言密码研究所的人也看过。那帮人研究了五年，试遍了已知的语言学模型，一个字都没译出来。最后得出结论：这本笔记，不过是书写者在长期精神失常状态下写出来的，没有意义。”
想到那份报告，薇拉笑了。
那群搞研究的都是体面人，全程用“书写者”三个字代替了尤利娅，十分替斯塔列娃家族着想。
老人给万里翻开笔记。
前面字迹工整，记录的是观测到的水文数据，有大量的时间与坐标。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行间距忽宽忽窄，有些地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中间夹着大量万里看不懂的符号，不过它们和梦里的石阶上刻着的纹路一模一样。
老人又翻过一页。
这页没什么文字，只有一张图，中间是个模糊的轮廓，没有明确的边界，有的线条甚至画出纸边，密密麻麻。
没有任何明显标志，但万里直觉这就是梦中那片广场。
一道尖锐啸叫忽然从海峡方向传来。
万里脱离了回忆，下意识抬头。
一架单人滑翔训练机拖着黑烟，机翼歪了一边，推进器喷着火星，正以极刁钻的角度朝天台方向坠过来。
里面的飞行员大概还在拼命操控，机体在空中歪歪扭扭画了两圈。
万里想起码头那只叫“黑手”的海鸥，它每次偷完薯条都会这样嘲笑人类。
“我去你的……”
莉诺大惊失色，推起轮椅就跑。
训练机擦着天台围栏的顶部砸下来，机腹刮过栏杆，削掉两根铁柱，机体犁过观景台的地面，直冒火星子，最后一头撞在通风管道上，停了。
机油淌了一地，火星子蹦上去，顿时蹿出一条矮矮的蓝色火线，随即“轰”的一下，整架训练机燃起大火。
有条火线顺着满地机油到处乱爬，最后来到万里的轮椅底下，火舌卷上纱布，她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脚开始冒烟。
万里：“……”
“嘭通”，楼梯口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艾达抗着灭火器走过来，甚至有些闲庭信步，她绕过那架烧得正旺的训练机，最先扑灭了万里脚底的火苗。
“艾艾艾、艾达，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啊？”莉诺显然受了惊吓，就差踩轮椅上头了。
艾达：“是的。”
“那那那、那不用去救人吗？”
艾达冲着莉诺微笑：“不用担心哦~”
话音刚落，驾驶舱被大力顶开，驾驶员一头短毛乱糟糟的，半张脸都是血，从眉骨一直淌到下巴。
他狼狈地滚出来，带着一身火苗。
艾达“啧”了一声，抡起灭火器照着那人就是一顿呲。
驾驶员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神。他顶着一脑门子干粉环视一圈，结果撞上不远处那三道视线。
驾驶员犹豫着抬起手，露出一个狼狈不失礼貌的笑。
“呃……嗨？”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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