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怪物同胞书》小灶

12、手术 涅蓝扁扁地

　　云都，深红海防总医院。

　　“病人口鼻见大量粉红色泡沫痰，胸廓完好，双肺湿啰音密布，确认原发性爆震伤！”

　　“床旁胸片推过来，同时准备插管！”

　　急诊手术室的灯白得晃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乱跳，血氧饱和一直在往下掉。

　　万里躺在推车上，满脸干涸的血痂和焦黑灼痕。呼吸管从嘴角插进去，胶布粘得太狠，连带着扯下一小块烧伤的脸皮。

　　莉诺扁了扁嘴，偏过头不敢再看。

　　有个医生捏着片子穿过走廊，截住正在换手术服的孙一敏。

　　“孙主任，那位病人是爆震肺，双肺弥漫性出血，右肺中叶已经有实变征象，按常规方案是该上大剂量的地塞米松，但……但她是斯塔列娃家的孩子，体质跟那群猎人不太一样。稳妥起见，我建议您先从小剂量试——”

　　“啊，斯塔列娃……”孙一敏漫不经心地打断他，动作没停，对着走廊尽头正在配药的护士高喊，“艾达！地塞米松八十毫克，静脉推注！”

　　“孙主任！”那医生急了。

　　艾达端着药盘，探出头看看孙一敏，再看看拜伦，默默缩回去继续配药。

　　“你听好，”孙一敏带上口罩，仅剩一双眼露在外面，“病人是谁，跟我的用药方案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片子拍到拜伦胸口上：“滚回你的重症监护室去，胸外科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孙主任！”走廊远处又跑来一个白大褂，“副署长要见您！”

　　被打断两次节奏的孙一敏相当不爽，一把扯下口罩攥到手里，冷笑一声：“她最好是有要紧事！”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艾达从药房出来，端着药盘往急诊手术室走，中途被拜伦拦下。

　　“听话，去换成三十毫克的。”

　　艾达停下来，定定看着拜伦。

　　年轻的护士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拜伦医生，真是不巧呢。这份医嘱由孙一敏主任亲自下达，在她本人撤销或修改之前，谁来都不好使。所以麻烦让一让，谢谢！”

　　拜伦：“……”

　　艾达端着药盘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步子快得像有鬼在追。

　　另一头。

　　孙一敏推门进去时，薇拉正站在窗边。老太太军装笔挺，双手往身后一背：“孙主任，请坐。”

　　“不了。”孙一敏站在门口没动，对着老人背影行了个军礼，“副署长有什么指示，请讲。”

　　薇拉转过身，开门见山：“等下那台手术，无论你看到什么，不准做记录，不准拍影像，更不准往上报。”

　　这不是废话么！
　　孙一敏有些无语，可她立马又想到什么，表情微变。

　　“作为医生，我当然遵守职业道德，但前提是不违背原则。还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什么叫‘无论看到什么’？”

　　薇拉没说话，抬手点开终端。

　　光幕上是一段俯拍视频，画面几乎糊成马赛克，但主体还算清晰。

　　一只连接着云层与海水的巨兽正极速缩小，几秒之内变成一个拳头大的东西，随即朝着漂浮的人影游去。

　　孙一敏：“……”

　　她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这位副署长在逗她玩——这从哪儿截的五毛特效电影？十块钱三张的盗版碟都比这清楚吧？

　　“如果这是真的……”

　　一向雷厉风行的孙一敏罕见地卡壳了，斟酌了许久，她决定把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

　　“那就不应该由我院接收。这、这疑似怪物接触的病例，必须由生物工程部介入——”

　　“孙主任，”薇拉打断了她，“你可以换个角度想这件事。”

　　老人收回终端，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嘴角。

　　那个弧度换在任何一位老太太脸上都称得上和蔼，但出现在这位“深红铁娘子”的脸上，只会让孙一敏脖颈发凉。

　　“你应该看过伤情报告了，脉冲核心的爆炸当量，又是那个距离……可这个孩子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四肢健全，脏器也基本完整。”

　　薇拉耐心地看着她：“孙主任，你觉得这是什么？”

　　这能是什么？孙一敏心想，概率学上的幸存者偏差呗，总不能是特地来吹嘘自家孩子身板有多结实的吧？

　　“这是医学奇迹，”薇拉替她补上，“是深红总院急救团队的救治功劳，是你孙一敏主刀的胸外科手术创造的医疗纪录，也是明年‘医疗贡献奖’的入围资格。”

　　“是……是吗？”孙一敏迷茫了。

　　“当然是了。”薇拉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前途无量的晚辈，“到时我会亲自在议会提名，还有，你们医院的专项科研经费，我也可以帮忙争取提高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孙一敏自认不是能被荣华富贵所腐蚀的女人，虚名浮利都是其次，但没办法，深红总院实在太穷了。

　　每年审批到手的经费还不如深蓝总院的零头，都是行医治病，凭什么空防就比海防金贵？就因为流亡者比怪物难对付么？

　　谁说的？我呸！一群狗眼看怪物低的东西！

　　百分之三十……孙一敏恨恨地想：有了这笔钱，胸外科那台磁共振胸腔镜就能换新的了。换了新的，高压肺损伤的微创修复就能正式立项……到时候再看看深蓝那帮杂碎还敢不敢拿鼻孔看人！

　　不愧是雷厉风行的女人，孙一敏已经在脑子里花完这笔钱了。

　　“孙主任？”

　　“成交！”孙一敏激动得面色微红，“但我需要一份书面的特别指令，盖您的私章！”

　　万一将来被廉政公署查到头上，她总得有条脱身的后路。

　　“那就，合作愉快。”薇拉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

　　孙一敏拿着文件走到门边，握着门把手补了一句：

　　“副署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手术台上要是真出了什么危及病人性命的突发状况，不管这份文件上写了什么，我都会按医疗规程处理，这一点我不接受任何商量。”

　　薇拉点点头：“理解。”

　　·

　　孙一敏匆匆换上新的手术服，快步走向急诊手术室，推开大门。

　　里面安静得诡异。

　　艾达和三个实习医生愣愣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病人也没抬上手术台，还在推车上躺着。器械摆得整整齐齐，铺巾展平，无影灯也挪过来了，所有准备到了最后一步。

　　“梦游呢，不想干了是不是！”孙一敏快步走到跟前，“你们几个都——”

　　剩下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只见病人的胸口正中央，蛮横地蹲着个不明物体。

　　它通体半透明，像团果冻，头顶上戳着两只小小的锥形角，竖得笔直。体内光点快速游走，不断泛出冷白的光。

　　它正牢牢扒住那层破烂不堪的作战服，整个团子扁扁的，好像在蓄力。

　　涅蓝的瞳仁缩成极细的两条，始终盯着艾达手里那支针管。后者急得快哭出来，举着针管的手不知悬了多久，手腕直抖。

　　“主任……”艾达真的没招了，“我刚要给她推地塞米松，它、它就窜出来了。”

　　手术室内异常安静，只有无影灯嗡嗡作响。

　　孙一敏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看了一眼监护仪——很好，血氧87，还在往下掉。

　　“起开！”孙一敏上去就要抓它，“再磨蹭，直接送太平间吧！”

　　涅蓝立刻亮了一度，大量白色光点在它体内聚集，不起眼，但危险。

　　很有眼色的孙一敏顿时调整策略，她立刻直起身子，友好地抬起手：“你好。”

　　回应她的是一道哈气。

　　“……”想想那百分之三十，孙一敏把心一横！

　　“看见没？我手里可没有针头，什么都没有。”孙一敏张开五指，在涅蓝眼前晃了晃，随后搭上万里的胸骨，轻轻按压，“你是她朋友？家属？宠物？还是保镖？”

　　涅蓝防备地盯着那两根手指，始终没有反应。

　　“她快不行了，懂吗孩子？”孙一敏苦苦劝说，“你再不走的话她真的会死。”

　　涅蓝有些犹豫，触手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一点。

　　“很好，”孙一敏敲敲推车边缘，“现在我需要你从她身上下来，到这边来，可以吗？”

　　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血氧降到81。

　　两只妙脆角顿时耷拉下去，涅蓝扁扁地走开了。

　　“感谢配合！”孙一敏长舒口气，秒切状态，“赶紧打麻醉！血备了没？”

　　“备了！A型四百毫升！”
　　“不够，再追加四百。”
　　“是！”

　　“还有，”孙一敏头也不回地吩咐，“艾达，给那位‘朋友’找个地方待着，别让它碰到无菌区。”

　　被点到名字的护士头都大了。

　　艾达磨蹭着，找了只不锈钢托盘。眼一闭心一横，迅速把团子铲到上头，搁到门口，全程不超过两秒。

　　无影灯正式亮起。

　　开胸刀切入血肉，孙一敏的手稳得像机器：“肋骨牵开器。”

　　实习医生将机器卡入切口，随着螺杆旋转，万里的肋骨被慢慢撑开，露出胸腔。

　　孙一敏：“吸引。”

　　血水被抽走，胸腔的状况逐渐清晰，孙一敏执刀的手顿了顿。

　　她见过很多爆震伤的胸腔，按照经验，这里头应该是一片糜烂的血肉粥才对，可眼前的不是。万里的内脏几乎完好，虽然胸壁内侧糊满碎肉，但整体结构没塌。

　　“灯调亮。”孙一敏怕有看漏的地方。

　　白光顿时倾泻进胸腔，她俯下身，终于发现肺叶表面有些不对劲。

　　本该裂开的肺泡壁被一层半透明组织盖住了，碎掉的地方重新粘在一起。孙一敏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眯着眼细看：有光点，还挺软。

　　等吸引器清完全部积血，最后她发现，万里胸腔中的伤口全被这种透明组织补过。

　　手法谈不上精细，有些地方粘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多长了一层不必要的膜，但每一处致命伤都被堵上了。

　　孙一敏扭头看了眼托盘上的团子，竟生出一点同行相惜的敬意——还好是个怪物，这要是个人，无证行医就等着被告死吧！

　　有个实习医生瞅着稀奇，小声问：“老师，这些组织要不要送病理科检测一下？”

　　“什么组织？”孙一敏眼皮都不抬，镊子直接放回盘里。

　　三个实习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