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利维坦(3) 第八海岸不 ...
-
“撤！全员撤退！”
这头利维坦比之前更大了。
崩解的烂肉在疯狂重组，脱落的鳞甲被新生的肉鳞顶替，质地柔软，看着却比之前更锋利。
巨浪以利维坦为中心朝四周袭来，鲍尔死死抱住舵杆才没翻，三号艇就没这运气了——船体被巨大的尾刺扎得全是窟窿，当场一死一伤。
猎人们终于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不可能以常规方式结束，于是四散逃命，引擎拉到底，谁都没回头。震频弹早就用光了，不跑是孙子。
伊芙琳的对讲机里一片混乱：
“炮塔！岸防炮塔呢！轰它啊！”
“轰个屁！距离太近直接连人带船一起扬了！”
“有人掉下去了！被卷进涡流了！”
“五号艇发动机呛水！熄火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万屹就站在码头，眼睁睁看着这头巨兽披着一身烈焰复生。它每呼吸一次，那些焰火就暴涨一分，连海水都扑不灭。
“愣着等死啊！呼叫分署支援！”帕尔默扯着嗓子大喊。
万屹面带惨色地举起终端，屏幕正中“信号丢失”四个字冷冰冰地嘲弄着两人。暴雨吞掉了渔村的所有信号，除了原地等死，他也想不到别的招。
“我来！”
帕尔默一把抢过终端，掉头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利维坦彻底浮出水面，两片碎裂的眼膜极速愈合，直到盖满整颗眼球。出人意料的是，它没发动攻击，只是顶着那双新眼睛，吊着脖子盯着万里，安静又从容。
近岸水域乱成一团，岸上也不遑多让。
西边高台的避难棚里，全村老小挤得像一罐沙丁鱼，隔着雨幕齐齐围观这场大戏。
刚才猎人们配合默契，尤其利维坦侧翻那会儿，棚子里跟过年一样人声鼎沸。几个老渔民开始打赌哪只小队的贡献分最高，讨论之热烈，差点当场开盘。
直到那团红得刺眼的火光从水中升起，棚子里的热闹戛然而止。
“水里怎么着火了？”一个老头颤巍巍站起来，“我是不是老糊涂瞅岔了？”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利维坦没死成！诈尸了！”
“啊？！”顿时一片哗然。
帕尔默刚冲到信号塔附近，棚子里就有眼尖的渔民冲他大喊：“登记员！司令说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信号！”帕尔默根本听不清那人喊了什么，只举着终端狂吼，“我需要信号！”
广播站的门开了，莉诺探出半截身子：“这边也没信号！雨太大了，基站功率不够！”
帕尔默急得不行：“求援消息发不出去就完了！”
莉诺仰头看看信号塔，又看看广播站那三米多高的屋顶，把心一横：“搭把手，帮我上去！”
帕尔默急忙冲着棚子猛招手，很快有四五个渔民冒雨跑来。几人迅速搭起人梯，莉诺踩着这帮人的肩膀和胳膊，手脚并用，扒着屋檐，硬生生拱上房顶。
“小心！”多琳娜在底下喊。
屋顶的铁皮湿滑，莉诺只敢跪在上面，终端举过头顶，尽可能往高处抬。风急雨骤，她甚至都睁不开眼。
屏幕上的信号跳了下，半格，紧接着又颤巍巍晃出一格。
“再高点！”帕尔默喊。
莉诺哆嗦着面条腿站起来，尽量站直身子，她将终端举高到极限，整个人在风里摇晃不停。
信号最终来到一格半，发送按钮终于亮起，莉诺一指头戳下去！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再戳！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莉诺胳膊酸得直抖，雨水顺着袖管一路灌进心窝，冰得她狂打哆嗦。
[正在发送中……通信失败]
[正在发送中……通信成功]
“行了！”
海上的利维坦始终没动，它不时望向云层，似乎在恭候什么。
闪电骤至！
亮光扯开黑云，伴着闷雷滚滚，巨兽周身的烈焰褪去，新生的肉鳞在雷火中淬炼完毕，依旧是铁青灰色，只是边缘不再泛金，而是窜起一圈紫蓝色的电光。
这头利维坦引颈向天，对着云层发出一声尖啸！
此时的沉放码头上只剩寥寥几个断后的倒霉蛋，大部队全撤回训练场补弹药去了，而这头怪物距离码头，已经不足一海里。
那些失压反应也消失了，浅水区对它不再构成威胁，好像那场大火顺手修好了这个弱点。这也说明震频弹对它彻底没用了，就算把武器库全搬过来，也是白搭。
万里反倒平静下来。
她拆开指挥甲左肋的防水拉链，拽出里面的脉冲核心。
这是通讯模块的备用电源，但如果强行将它短路，那它的爆炸当量远超追踪弹。当然，前提是能塞进利维坦的喉咙。
万里看着巨兽的咽喉，那里的创面还没完全长严实。她不知道这头利维坦新的鳞甲有多硬，但总归得试试。成功率几乎没有，但绝不是零。
“你干什么去？！”伊芙琳当场急了，“滚回来！”
万里没回头，翻身跳上无人的二号艇，手起推杆拉到底，快艇直奔远海狂飙！
利维坦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万里按着油门推杆，心想既然它的目标是自己，那也就只有她能当这个诱饵，哪怕只是拖到分署的救兵赶到，她也必须把这怪物引走。
《猎人守则》第三十七条：当编队遭遇超出应对能力的威胁时，指挥官有权以单兵行动引开敌对目标，为编队争取撤退时间。
这绝不是送死，万里想。
水下的世界被利维坦周身的电光照亮。
它潜伏在水面之下，庞大幽蓝的阴影死死贴在快艇正下方游弋。
要是有双眼睛从天上俯瞰，或许会看到海怪和小艇正在海面上演一场生死时速，只不过身份反了——万里明明是猎人，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心底还是不可遏制地冒出属于猎物的恐惧。
油表指针疯狂往下掉，万里干脆松开方向舵，船身借着惯性继续朝着远海疾驰。
供氧模块显示还剩18分钟，万里看了眼作战服手臂上的口子，干脆撕下那只袖子捆到腋下，免得等下海水灌进去影响行动。
做完这些，万里几乎能看到那条沉放带了，她下意识摸上胸口项链，闭上眼默念：妈，如果你真能看到，就保佑我运气好一点吧……一点就够了。
万里颤抖着吐出口气，咬着供氧咬嘴，纵身跃入海中。
所幸这头利维坦只是进化了外表，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它压根没察觉“猎物”已经不在快艇上了，依旧忠实地追，直到尾巴根传来刺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目标居然在自己身上。
万里攥着开罐器，刀尖卡进那些新鳞之间，这些刚长出来的肉鳞虽然锋利，却没有老鳞片那么厚的角质层，开罐器顺畅地一插到底，直到刀柄。
利维坦吃痛，猛然提速！
万里顶着越来越强的水压艰难上爬，供氧面罩被压得紧紧贴合在脸上，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万里爬到后脖颈部位时，这只利维坦终于停下，她终于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下一秒这条畜生翻滚起来。
利维坦不仅是疼，更多的是吓的——后脖颈是母神的专属位置，要是让别的东西在这里留下气味，回头被母神闻出来……它脑补了一下自己失宠的景象，当场吓得原地发癫。
只是它越摇摆，后颈那把小破刀扎得就越深。
万里被海水拍得睁不开眼，只凭直觉盲爬。摸到鳞片边缘就扣住，开罐器再往底下一刺，前进，拔出来再刺。
如此反复，万里终于爬到头顶。
利维坦几乎是同时竖起脖颈，她冷不防被这股力道甩到巨兽的鼻尖上。
此刻的她距离海面至少有两个灯塔的距离，在这个高度，风变成刀子，雨变成子弹，打得她皮肉生疼。
巨兽的右眼就在她脚边，硕大幽黑的眼球里面映着黑云、闪电，还有狼狈的人类。
万里降低重心，半蹲在那只眼睛旁边，扯开嗓子狂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你有病啊？”声音被狂风撕碎，但万里根本不在乎，纯属死前发泄情绪，“不就掀了你一片眼鳞么，记了我一整年？！”
硕大的眼珠子迟疑地转了半圈，利维坦有些懵，它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这串鬼叫。
“商量个事儿！”万里拍了拍胸前的指挥甲，“等下我得把这东西塞你嘴里，要是方便，你就张开嘴配合一下吧！”
商量？配合？利维坦本来就傻，根本转不过来这个弯，来不及细琢磨，耳朵里又冒出一句：
“至于那片眼鳞，我很抱歉——才怪！”万里抠出脉冲核心，朝着利维坦左侧的裂膜纵身一跃，顺着那道狰狞的缝隙刺溜滑进利维坦的口腔！
怪物的口水瞬间糊满面罩，没等她站稳，利维坦的舌头就开始翻卷，试图把她推向嗓子眼。
万里顺着这股力道滑向喉咙附近，开罐器往肉里一钉，强行刹住了车。
透过巨大的食道，她看到先前震频弹炸出的大坑还在。不仅没长好，感震器官上的神经束也裸露在烂肉外面，断口处还在流血。
万里想着，要是把脉冲核心塞进那里，短路引爆，应该能从里头把它炸个对穿……至于自己。
她乐观地想，到时爆炸的冲击波也许会把她推出去，供氧模块还剩七分钟，如果运气好，七分钟也够浮上水面了。
只是计划过于理想，漏洞多得连万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要么是她要么是渔村。尤其她此刻竟生出一种滑铲老虎的迷之自信，真情实感地觉得这事没准能成。
万里举起脉冲核心，猛然想起手腕上还有一只怪物。
本着“能走一个算一个”的朴素人道主义，万里把拟态手链摘了，这次怪物没再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她找了下角度，扬手一甩，小小的手链穿过利维坦的尖牙，消失在雨幕中。
万里深吸口气，掐断脉冲核心最上方的红色导线，倒计时正式开始。
一股细微的高频震荡从这台小小的核心内部传出，震得万里胳膊发麻。
利维坦翻卷的巨舌倏地一僵——它感知到了威胁，并且它认为，如果无法阻止这个人类，就会有非常、非常坏的事情发生！
9，8，7……
随着倒计时跳动，那股高频震荡越来越尖锐，它再也无法忍受！
利维坦口腔一阵剧烈痉挛，哪怕开罐器把里面划得稀烂，它也顾不上了，只要能吐出去……快动啊死嘴！巨舌和上颚同时发力，硬是把万里连同脉冲核心一块儿“呸”了出去！
万里飞在半空，脉冲核心还握在手里。
4，3，2……
她用尽力气，把手里的脉冲核心狠狠砸向利维坦的脖子！
“轰——！！”
白光一闪。
万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被纯白填满，几乎要烧穿视网膜。
冲击波瞬间将她掀飞，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残叶，朝更远的海面坠落。
利维坦的脖子被炸出一个窟窿，附近的鳞片碎成粉，混着血液噼里啪啦掉进水里。
砸上水面的瞬间，巨大的冲击震散了万里的知觉，她的作战服破烂不堪，前胸像被烙铁死死按着。
脖子上的项链滑脱，莉诺给的友谊手链也被烧烂了。
细绳散开，碎珠子们在水里漫无目的地飘。这两样东西就在万里面前缓缓下坠，它们打着转儿，越沉越深。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只带出两道血雾。
手臂的末端不再是手掌，只剩两截焦黑的残肢，它们皮肉外翻，森白的碎骨茬子在漆黑的海里格外明显。
万里甚至还有闲心想：手都这样了，那脸大概更没法看。于是只好目送它们下沉，直到彻底不见。
那头利维坦死没死？万里出神地望着深处，忽然又想，当年妈妈看到的海底，也是这样吗？
这里很安静，无非黑了点。
一切声音都被隔在头顶，几缕阳光不知从哪片云里漏了下来，金色光柱在黑蓝中慢慢洇开……其实不难看。
万里心中那点对死亡的畏惧，在想起妈妈的瞬间就散了，心头只剩坦然。碎裂的面罩被海水彻底冲开，水流漫过口鼻，她顺从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海底的涅蓝冷不防睁开了眼，它只记得喝下那罐白色的水之后就断了片……人呢？
「万里」
毫无动静。
「万里」
石沉大海。
「万里」
意识终于出现微弱涟漪，转瞬归于平静。
涅蓝捕捉到这丝讯号，恢复团子模样，小炮弹一样弹射起步，冲到万里附近又不知该怎么办。
眼前的人类体温流失、心跳减弱，意识极其微弱，随时都可能掐断。
「鸡蛋卷」
「涅蓝」
「曲奇」
「万里」
「万里」
「万里」
它用学到的所有词汇呼唤她。
其实万里听到了，很想告诉这个不知死活的怂包快跑，但身体无法动弹。
涅蓝原地转悠几圈，忽然伸出触手探入万里裸露在外的骨茬，体内的光点一颗颗涌进她的身体。
光点流过失温的血肉，万里皮肤下的血管亮起一层微弱荧光。
水面之上的利维坦也捕捉到了这股脉动——外神①的气息。
利维坦缓缓吊起头颅，两侧的裂膜喷出漫天水雾，喉咙里发出磕哒磕哒的震颤，锁定了涅蓝的位置。
作为深潜者一族里有头有脸的怪物，这头利维坦蠢归蠢，但职责还是记得清的。
它守护母神，也守护支配者留下的秩序。至于外神……它不属于这片海域，更不属于泰拉诺瓦，无论它以什么形态降临，都必须被驱逐。
驱逐，立刻驱逐！
深潜者的信仰，不容挑衅！
利维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搅动海流，朝那边全速碾压了过去！
涅蓝看了眼万里，确认这个人类暂时断不了气，这才慢吞吞浮上去正式迎敌。
两只妙脆角率先顶出水面，豆豆眼一歪，涅蓝自觉气势很足，神戳戳地打量起那只浑身冒电的大块头。
两个不太聪明的家伙就这么隔海对视，蠢得半斤八两。
与此同时，沉放码头。
猎人们把武器库几乎全搬来了，最后一批弹药装配完毕，队伍准备驾艇支援。
海面再度传来嘶鸣，是利维坦的，可紧接着又响起一声古怪的咆哮，震得沉放码头都跟着颤。
猎人们纷纷直起身，有人手一抖，握着的装备差点掉海里，一个个都瞪圆了眼往远海看。
“那根‘柱子’是什么……”柯尔涅娃喃喃地问。
万屹举起望远镜——那头铁青灰色的利维坦还在，但它的旁边出现了第二条“利维坦”，这条“利维坦”的身躯高耸入云，头颅消失在黑云深处，颈部以下的身体横亘在海天之间。
它鳞片透明，体内光点流动，像无数星辰被困在里面。旁边那头利维坦跟它一比，寒酸得像条塑料玩具。
“暂停行动。”万屹放下望远镜。
“司令？！”有人愕然抬头。
“没必要过去了，”万屹朝远海抬抬下巴，“那大家伙不是冲万里来的，它俩对上了，我们管不了。”
如果说万里刚才的单刀赴会是螳臂当车，那此刻，这条铁青灰利维坦的冲锋就是蚍蜉撼树。
它还真就一头撞了上去，半点没退缩。或许是因为第八海岸不养怂人的淳朴民风，就连这里的怪物都格外犯轴。
万里做了个悠长的梦。
美好，安静，内容却记不清了。
再睁眼时，她仰面漂在海上，肢体被炸碎的疼痛还在，可是……她举起湿漉漉的手掌，愣愣地看着上面几根整齐的手指头。
没等她琢磨明白，胸口忽然发闷，她没忍住咳了一声，碎裂的面罩顿时被血糊满。
万里正懵着，那头铁青灰利维坦骤然袭向涅蓝！
紫蓝色电弧沿着背脊窜开，可没冲出多远，就被涅蓝一尾巴缠住。
利维坦疯狂扭动，电弧尽数劈打在涅蓝身上，后者半点反应都没有。涅蓝尾巴一卷，把利维坦翻了个面，盯着它喉咙上的窟窿看。
涅蓝的脑袋从正中慢慢裂成两半，腔体深处亮起一颗不起眼的白色光点。
利维坦还没反应过来，那颗光点突然膨胀，粗暴地照亮了整片海域，高温的光柱就这么直截了当地灌进了窟窿里。
利维坦像一只快要被白光撑爆的灯笼，鳞片渐渐融成黏稠的浆水，混着黑血，稀里哗啦流进海里。
「Ia-R'lyeh!」
（为了拉莱耶②！）
燃尽前，这头利维坦发出最后的长啸。
涅蓝眨眨眼，金色兽瞳里满是疑惑。
在它看来，拉莱耶里那个沉睡的存在到底有什么可信奉的？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神，居然也能养出这么多的狗腿子。
利维坦从内到外塌下去，骨骼断裂，内脏汽化，最后只剩一摊冒热气的烂肉，闻着还挺香。
涅蓝咽了咽口水，强忍着尝一口的冲动，迅速缩回原状。标志性的妙脆角照旧一高一低，甩开触手游到万里身边。
天边，轰鸣声由远及近。
三架深红分署的巡航艇钻出云层，机腹打开，救援吊索垂下，先后滑下几个全副武装的搜救队员，几人合力把万里捞了上去。
两分钟后，巡航艇呼啸着停在陆地，舱门刚一敞开，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
随行军医一把薅下万里脸上那只血迹斑斑的面罩，掏出小手电，掰开她的眼皮。
“瞳孔对光有反应！”军医飞快地捏了捏她的四肢，“四肢关节完好！血压偏低，心跳过速，失血加震荡内伤！”
接着他拍拍万里的脸：“这位猎人！听得清我说话吗？能回应吗？说句话！”
旁边人越聚越多，有猎人，有渔民，有喊“让一让”的军医助手，还有一声接一声的“万里”。
这些声音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在万里脑中搅成一团。
意识消失前，她最后看见的，只有头顶那片灰色的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利维坦(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