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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夜温言抚孤伤 太后陷入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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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件事她倒是知道,当初是傅允中说担心傅昭屿在祭祀大典上抢了他们儿子的风头,才找个理由将他诓骗进宫控制起来。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怕抢风头,分明是起了杀心。
“我真的不知道他还下了药……”
傅昭微没有打算追究这件事,她只是觉得蹊跷,傅允中先是借他妻子的名义给她送了有毒的糕点,后又以她生辰为由控制住了傅昭屿,在昭微的印象中,这位叔母虽有些蠢笨,但一直深受傅允中疼爱,为何他既维系了他们表面的恩爱,背地里却夫妻离心,还多次利用她。
硬靠她一个人想是想不通的,傅昭微让太后再给她讲讲以前的事,她的父母,屿儿的父母。
太后点点头,目光穿过雕花窗棂,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他们几个皇子,其中最早成婚的就是你父亲慧德太子,那时他与你母亲琴瑟和鸣,满燕都城谁不艳羡?不久太子妃就怀上了你,合宫上下都欢欣鼓舞,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安降生,谁知那日太子府的一场大火,太子妃受了惊吓,虽生下了你,却撒手人寰,都没能见上你父亲一面。那火起得蹊跷,你父亲查来查去都没能查明白,只说是走水不慎,草草结案。后来他郁郁寡欢,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太后心疼地看向傅昭微,眼中满是怜惜。
傅昭微来不及伤心,继续问道:“我记得祁王是死在战场上?”
“是啊,当初大胤来犯,本该由你父亲领兵出征,可他终日浑浑噩噩,祁王便主动请缨,替了你父亲。谁知那一战惨烈异常,鏖战两年,祁王力战不支,马革裹尸而还,跟随他回来的还有傅昭屿。”
听到这里,傅昭微有些惊讶,屿儿竟不是在燕都出世的?那祁王妃也跟着上了战场?
“你不知道?傅昭屿并非祁王妃亲生,而是祁王的私生子。”
昭屿并非祁王妃亲生之子,他是当年祁王远征边境时,与民间女子生下的私生子。
祁王壮年战死沙场,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儿,先帝念手足情分,心疼祁王一脉断绝,便让祁王妃抚养傅昭屿,对外宣称是嫡长子,严令朝野上下任何人不得妄议此事,违者重罚。
傅昭微指尖猛地攥紧茶盏,瓷壁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渗进心底,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失语。她活了二十余年,从没人同她提过半分这般内情,这般关乎帝王出身的天大隐秘,竟被掩藏了这么多年。
太后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苦笑一声:“先帝下过死令,我守着宫中规矩,这么多年半字未曾向外吐露,连自己亲生儿子昭平都不曾告知。我原以为以你的心思手段,朝中陈年旧底尽数了然于心,万万没想到,你竟对此一无所知。今日被逼到绝境,我才敢将这件尘封旧事和盘托出。”
一番话说完,太后再无对峙的戾气,神色颓败地起身行礼,不再多做辩解。真相已经摊开,其中真相全凭傅昭微决断,说完便带着贴身宫人安静离去,殿内只余下满室沉寂,还有躲在屏风后心绪翻涌的傅昭屿。
傅昭微独自静坐许久,脑海反复回想傅昭屿往日所言。弟弟满心记挂养母离世的伤痛,倘若他一早知晓自己是过继的私生子,绝不会这般耿耿于怀,日日因旧事与傅昭平争执不休。想来傅昭屿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先帝封锁消息严密至极,连他本人都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
一想到这里,傅昭微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起身起身在偌大府邸四处找寻傅昭屿。府中亭台楼阁尽数寻遍,最后在后院一间堆放旧物、常年不见天光的储物暗屋找到了人。
这间屋子无窗,只靠一扇窄门透进零星微光,四下堆着废弃木箱与陈年绸缎,漆黑压抑。傅昭屿孤身蜷缩在屋角地面,后背抵着冰冷木柜,肩头不住微微颤抖,显然刚刚偷听完方才殿内全部对话,那个支撑他多年的念想,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从未想过日日思念的母亲竟不是生身母亲,从小到大,祁王妃待他万般温柔体贴,衣食起居事事上心。
这么多年,他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生母,可今日才知晓,自己不过是个私生子,连血脉都与祁王妃毫无干系。
所有执念、思念、心底依靠,一瞬间轰然崩塌,巨大的茫然与难过裹挟着他,堂堂燕国帝王,此刻像个被夺走一切的孩童,埋首膝间,压抑的呜咽声在密闭小黑屋里轻轻回荡。
傅昭微放轻脚步缓缓走入,木门轻阖,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屋内只剩一点微弱门影落在二人身上。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步走到他身侧,挨着冰冷地面一同坐下。
傅昭屿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睫毛沾着湿痕,声音沙哑破碎:“阿姐……你都知道了对不对?原来我根本不是母妃的孩子,我只是一个私生子。” “我一直以为我有母亲,从小到大母妃待我那样好,天冷为我添衣,生病亲自守榻,事事都记挂着我,我以为那是血脉相连的疼惜。到头来,我不过是先帝用来填补祁王空缺的一件摆设。”
他胸腔翻涌着浓烈委屈,话语断断续续,满是茫然无措,傅昭微轻轻抬手,将他冰凉的肩头揽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他后背,温柔安抚,语气沉静又温柔,一字一句抚平他心底撕裂的伤痛:“身世血脉从来算不得衡量亲情的标尺。祁王妃明知你并非亲生,却倾尽半生温柔待你,待你如同己出,这份真心半点掺不得假。比起虚无缥缈的血缘,朝夕相伴的温情,才是实打实的母子情分。”
她顿了顿,想起二人孤苦的年少时光,语气愈发柔软:“就算你不是王妃亲生的,你也是我弟弟,是傅家的子孙。你不必因今日得知的秘事,便自我否定,更不必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份情感。”
傅昭屿埋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难过尽数释放,长久以来心底那根支撑他的支柱骤然断裂,唯有身旁姐姐是唯一依靠。
他哽咽道:“可一想到我与她毫无血缘,心中便空落落的,好像从前那些温暖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傅昭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黑屋之中,她的声音沉稳有力量,“人心从来不是靠血脉绑定。当年我父母双双离世,偌大皇宫只剩你我,我们亦无完整血亲牵绊,可这么多年,我依旧拼尽全力护你周全。祁王妃也是同理,她选择疼你、照料你,这份心意真切滚烫,不会因为出身改变半分。”
“你如今是燕国君主,江山万民仰仗于你,不必被尘封多年的身世困住心神。祁王妃给予你的温柔与疼爱,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应当珍藏于心,而非因此自我内耗。”
狭小漆黑的储物屋内,姐弟二人相依而坐,门外隐约能看见谢清珩静立的身影,默默守着,不打扰二人独处的温情。傅昭屿听着姐姐细细开导,心头翻涌的悲痛一点点消散,那份因身世而生的自卑与茫然,被温柔劝慰慢慢抚平。
他渐渐止住哭声,抬手擦去脸颊泪痕,紧紧攥住傅昭微的衣袖。纵然知晓了自己身世离奇,可他清楚,姐姐永远是他唯一的依靠,祁王妃留下的温暖,也会永远留在心底,不会被一段尘封秘事轻易抹去。
小黑屋中姐弟二人静坐许久,傅昭屿眼底的红肿渐渐褪去,心底那道因身世撕开的伤口虽未完全愈合,却总算有了支撑。
傅昭微见他情绪平稳,扶着他一同起身走出昏暗储物间,廊间天光落下来,照清少年帝王眼底的茫然与怅然。
她心中已然理清全盘脉络,一桩桩决断在心底成型,不再有半分迟疑。
太后方才吐露的祁王私生子一事,是足以撼动皇权的致命破绽。一旦流言流出,宗室、反对派必会借傅昭屿出身大做文章,边境军心、朝堂民心顷刻动摇。
今日之事她不会追责太后,但往后太后需安心安居后宫,不得再借旧事心生怨怼,约束傅昭平安分守己,若是敢暗中散播挑拨流言,她不会再手下留情。
太后经方才一番对峙,早已心生畏惧,连忙遣人回话,承诺闭门不出,管束亲子。
除此之外,当年祁王妃身侧毒香源头,也该有个了结。屋内昭微在向云舒说起这些事。
云舒恍然大悟,当初在大胤的藏书阁中,翻到那本关于将毒药混入焚香的古籍时,没有想起来的便是公主提过的祁王府的毒香。
“果真!”
“千真万确,当时我和沈大人一同看到的。”
“如此……那再劳烦一下沈大人,让他同你跑一趟,将书借来一用。”
云舒应声领命,转身便去寻沈大人。后又迟疑回头,说道:“只是……大胤的东西,要不要跟陛下知会一声?”
傅昭微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此事不用告知屿儿。”
云舒颤颤巍巍地说道:“我说的是……谢……”
傅昭微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去说,你不用管。”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银线,目光飘向廊外那道静立的身影,眸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温软,“但愿祁王妃之死真的与他们母子没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