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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锋 军需合同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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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需合同签下后的第一件事,是备货。
布匹、药材、军粮——三项物资加起来,首批就要在两个月内运抵北境。时间紧、任务重,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仅仅是赔钱的事,而是十万大军能不能吃饱穿暖的事。
谢长宁用了三天时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把整个供应链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
布匹:从江南三家织坊采购,走漕运北上,预计四十天到达北境。
药材:从蜀中直接进货,经陆路运至京城再转运,需要五十天。
军粮:这是最难的一项。北境气候寒冷,普通粮食在运输途中容易受潮发霉,必须用油布分装,而且要在沿途设中转仓,分批运送。
她把每一项的供应商、运输路线、时间节点、应急预案都列得清清楚楚,写满了整整二十页纸。
“青禾,”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这些誊抄三份,一份送兵部备案,一份给沈——”
她顿住了。
按照流程,军需物资到达北境后,需要前线将领签字验收。而北境的统帅,是沈昭。
“一份送到镇国侯府,请沈侯爷过目。”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青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抱着文书出去了。
谢长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不是不知道,和沈昭的公务往来不可避免。军需供应这个生意,注定了她要和他打交道——他是前线统帅,她是后勤供应商,这是公事,不是私情。
她分得清楚。
门被敲了两下,谢昀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就知道你没吃饭。”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鸡汤面,还冒着热气。
谢长宁闻到香味,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
“多谢大哥。”她端起碗,吃了一口,觉得胃里暖了起来。
谢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面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让人送文书去镇国侯府了?”
谢长宁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沈昭那边的人来问我,说你送去的方案做得太细了,有些地方他们看不懂,想请你亲自去一趟北境驻京办事处讲解。”
谢长宁放下筷子。
“亲自去?”
“嗯。”谢昀看着她,“沈昭也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是公事。”谢长宁重新拿起筷子,“他看不懂,我去解释,很正常。”
谢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长宁,”他斟酌着措辞,“你这次回来,有没有想过——”
“大哥,”谢长宁打断他,“面很好吃。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谢昀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不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长宁,不管你怎么选,大哥都站在你这边。”
门关上了。
谢长宁看着那碗面,忽然没了胃口。
第二天,谢长宁如约来到北境驻京办事处。
这是兵部设在京城的一个机构,负责处理北境前线与朝廷之间的后勤往来。地点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站着两个持刀护卫,看起来肃穆而冷清。
她被引进一间议事厅,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沈昭走进来,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官袍,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家常。
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副将,面容粗犷,一看就是跟着沈昭从北境回来的老人。
“谢东家。”沈昭在她对面坐下,公事公办地点头,“你送来的方案我看了。”
“沈侯爷有什么疑问?”谢长宁也公事公办地问。
沈昭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处说:“这里,药材的运输路线,你写的是从蜀中经汉中到京城,再转往北境。为什么不在汉中直接北上去凉州,非要绕道京城?多出来的这段路,既费时又费钱。”
谢长宁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得很仔细。这份方案二十页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路线图,一般人能看完就不错了,他却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因为汉中到凉州的路不好走。”她翻开自己带来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山川河流,“这一段全是山路,马车走不了,只能用驮马。驮马的运力只有马车的三分之一,而且速度慢、损耗大。算下来,绕道京城虽然路程长了,但全程都是官道,马车可以通行,反而比走山路更快、更省钱。”
她抬起头,发现沈昭正看着她。
不是看地图,是看她。
“沈侯爷?”她提醒了一声。
沈昭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有道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药材到了北境之后,如何储存?北境冬季气温极低,有些药材会冻裂,药效就没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谢长宁翻到方案的后半部分,“我计划在北境建三个恒温地窖,利用地热保温,温度可以常年保持在零度以上。地窖的设计图和施工方案附在后面,你可以看看。”
沈昭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赞赏,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谢东家做事,果然细致。”他说。
“这是我的本分。”谢长宁合上地图,“沈侯爷如果没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后续的物资运送,我会每三天向兵部和前线同步一次进度。”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长宁。”
沈昭叫住了她。不是“谢东家”,是“长宁”。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侯爷,请叫我谢东家。”她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谢东家,”沈昭改了口,声音有些低,“还有一个问题,不是方案里的。”
谢长宁转过身,看着他。
沈昭坐在那里,逆着窗外的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明华长公主找过你了?”他问。
谢长宁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
“京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她给你开的条件是什么?”
“这不关沈侯爷的事。”
“她是不是让你站队?”
谢长宁没有说话。
沈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我说,不站队。”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明华长公主这个人,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你拒绝了她,就等于给自己树了一个敌人。”
“我知道。”谢长宁的声音比他更平静,“但这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但——”沈昭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但你一个女子,在京城没有根基,得罪了明华长公主,会很危险。”
“沈侯爷,”谢长宁看着他,目光清冷,“你觉得我还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你保护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沈昭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下颌绷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长宁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沈侯爷,你送我韩彰的把柄,你派人送药材,你现在又关心我的安危——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想什么?”
沈昭深吸一口气。
“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不管你信不信。”
谢长宁看了他很久。
“沈侯爷,”她终于开口,“三年前你写休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做了我的敌人?”
沈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谢长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办事处,谢长宁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刚才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为什么?
为什么写那封休书?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不重要。休书就是休书,不管什么理由,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被抛弃了。
但刚才,看着沈昭的眼睛,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想知道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不管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她不是三年前的谢长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