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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启程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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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五月十二。
第一批军需物资正式启运。
谢长宁站在城外的码头边,看着工人们将最后一批木箱搬上漕船。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晒得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到阴凉处——她要亲眼看着每一件货物上船。
“东家,一共三百二十箱布匹、一百五十箱药材、四百袋军粮,全部清点完毕。”赵七拿着账本走过来,“按照现在的船速,预计三十五天到达北境。”
“三十五天?”谢长宁皱眉,“之前算的是四十天。”
“最近风向好,顺风顺水,能快几天。”
“那就好。”谢长宁接过账本,最后核对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后签了字,“出发吧。”
赵七挥了挥手,船工们解开缆绳,三艘漕船缓缓离岸。
谢长宁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渐行渐远,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第一批货出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谢东家。”
身后传来声音。谢长宁转头,看到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孙郎中?”她认出了来人——兵部的孙郎中,之前负责军需招标的那位。
孙郎中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谢东家,兵部收到消息,说您的货已经启运了,我来看看。”
“刚走。孙大人来晚了。”
孙郎中笑了笑:“不晚。我来,不是看货的,是有件事要告诉谢东家。”
“什么事?”
“北境那边来了一份公文,说第一批物资到达后,需要谢东家亲自去一趟北境,参与物资验收。”
谢长宁微微一怔。
“亲自去?”
“对。”孙郎中的表情有些微妙,“沈侯爷的意思。他在公文里说,这批物资的质量和规格都是新的标准,前线将士不熟悉,需要供应商亲自去讲解使用方法。尤其是药材——有些新药,军医没用过,需要人教。”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但谢长宁心里清楚,沈昭让她去北境,不只是为了“讲解使用方法”。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等物资快到了,我会提前出发。”
孙郎中走后,青禾凑过来,小声说:“东家,沈侯爷这是不是故意的?让您去北境,那不是——”
“那是什么?”谢长宁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他让我去讲解药材用法,我就去。别多想。”
青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谢长宁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北境——那是沈昭的地盘。十万大军的统帅,在那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她去了北境,就等于进了他的势力范围。
她不怕。但她不想给任何人错误的信号。
回到宅子后,谢长宁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镇国侯府。
信的内容很简短:
“沈侯爷钧鉴:第一批物资已启运,预计三十五日抵达。届时本人将亲赴北境参与验收。有关物资使用事宜,已备详细说明书,届时一并呈上。谢长宁拜上。”
公事公办的措辞,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一个时辰后,回信来了。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两个字:
“收到。”
没有“谢东家”,没有“长宁”,没有任何称呼,只有两个字。
谢长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张写有“陈伯庸的事不要告诉他”的纸条放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也许是忘了扔。
也许不是。
三天后,谢长宁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信是陆鸿写的。
陆鸿——江南陆家次子,她在江南最大的商业合作伙伴,也是这三年来对她最好的人。
信写得很长,先是问候了她的近况,然后说了江南的生意情况,最后——笔锋一转:
“长宁,听说你在京城遇到了刺客。我很担心。如果你在京城不安全,就回江南来。这里的一切都有人替你看着,你随时可以回来。”
谢长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陆鸿。
这个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出现了——三年前她刚到江南,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是陆鸿借给她第一笔启动资金,介绍了第一个客户,帮她站稳了脚跟。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任何越界的话,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每次她遇到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出现;每次她需要帮助,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知道他的心意。
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她的心,三年前就被某个人伤透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好。
她拿起笔,给陆鸿回信:
“陆兄:信已收悉。京城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刺客的事已经解决,我现在很安全。江南的生意拜托你多费心,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就回去看你。”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回去看你”改成了“回去请你吃饭”。
这样更好。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信寄出去之后,谢长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槐花开了,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她想起边城的春天。
边城没有槐花,只有漫山遍野的野杜鹃。每年春天,沈昭都会带她去看花。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在山路上慢慢走,她坐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
风里都是花和泥土的味道。
“长宁?”
谢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大哥?”她睁开眼,看到谢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朝里出事了。”谢昀把文书放在桌上,“二皇子今天在朝上弹劾沈昭,说他拥兵自重、私通外敌。”
谢长宁猛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
“弹劾的折子写得很详细,说沈昭在北境拥兵十万,不听朝廷调遣,还和北方的游牧部落私下往来。”谢昀的声音很低,“皇帝没有当场表态,但脸色很难看。”
谢长宁的心沉了下去。
拥兵自重、私通外敌——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武将万劫不复。
“这是栽赃。”她说。
“我知道,你也知道,朝中很多人也知道。”谢昀看着她,“但问题是——皇帝信不信。”
谢长宁沉默了。
永安帝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蒙蔽——因为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沈昭怎么说?”她问。
“他在朝上当场反驳了,说弹劾的内容全是子虚乌有。但二皇子那边拿出了‘证据’——几封沈昭和北方部落首领的往来信件。”
“伪造的?”
“大概率是。但笔迹模仿得很像,一般人看不出来。”
谢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这是二皇子和明华长公主的反击。
她在盐政上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在朝堂上动沈昭——因为沈昭是军需供应的最终端,也是三皇子在军方的最大依仗。
打掉沈昭,就等于打断了三皇子的一条腿。
也等于——断了她在北境的生意。
“大哥,”她转过身,“这些‘证据’能查到破绽吗?”
谢昀想了想:“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专业的笔迹鉴定。”
“我来做。”谢长宁说,“我在江南认识几个笔迹鉴定方面的高手。”
“长宁——”谢昀犹豫了一下,“你要帮沈昭?”
“我不是帮他。”谢长宁的声音平静,“我是帮我自己。如果沈昭倒了,军需合同就泡汤了。我在京城的第一笔生意就黄了。这是我的利益。”
谢昀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谢长宁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哥,”她说,“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谢长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是给沈昭的,是给赵七的:
“查一下二皇子弹劾沈昭的事,我需要知道:第一,那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第二,谁在背后帮二皇子伪造信件;第三,明华长公主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把信折好,叫来青禾送出去。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昭被弹劾的事,来得太巧了。
巧到她不得不怀疑,这是明华长公主的一石二鸟之计——既打击沈昭,又试探她的反应。
如果她出手帮沈昭,那就坐实了她和沈昭的关系,以后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沈昭的人”。
如果她不出手,沈昭倒了,她在京城的生意也就完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
但谢长宁从来不怕两难的局。
她要做的是——既出手帮沈昭,又不让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