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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梁上童子 葡园春深锁 ...

  •   点心吃的差不多,吉庆又为他们上茶。

      “官人特意吩咐,这是圣上御赐的龙团,正准备明日与果蔬一起送回府上,几位公子来的巧,今天就先吃上了。”

      秦继淳拨弄两下茶盖,见色闻香,心道不愧是北苑贡茶,口中不忘提醒:“圣上垂爱,那金箔黄绫可别丢,好好留着,免得落人口实。”

      父亲为人慷慨,在朝中相交甚多,还没有被弹劾过,可秦继淳还是认为凡事都要小心为上,以免在看不见的地方栽跟头。

      吉庆立刻应声。

      把茶送到嘴边,暖意随蒸汽融进呼吸,茶是好茶,人却不懂行。

      秦免琢这辈子喝过的茶还没苦药多,上辈子倒是喝了不少珍珠奶茶,因此在他尝来,这茶味道只比寻常茶水多了些清甜,其余什么都品不出来。

      再扭头看,那更是个不怕烫的体育生——秦有珌已经把贡茶一口炫完,又皱眉,嚼着甜糕清苦味。

      秦武昌倒是十分讲究地缓饮,还时不时弄盏吹沫,幼稚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对这种名贵的茶叶司空见惯。

      寻常官门得了御赐茶饼,也不敢轻易碾开泡饮,魏国公倒是没那么多考虑。茶饼放在那里,不会变成长生不老汤,更不能自己生小饼,更何必捧着当传家宝,不如入口解了渴,也不枉费它经年累月的生长和那一道道累死人的工序。

      几人吃饱喝足,就要开始谈正事。

      准确的说,是只有秦继淳打算做事。

      他让吉庆将账本和货单都拿来,自己仔细对数,还时不时问些庄子里的大小事,吉庆都对答如流,该说不愧是从他们爹身边出来的,口齿十分伶俐。

      秦免琢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对这段时间府外发生的事大致有所了解。

      近来各个大户都在买卖农庄、取退田地,究其根本,是朝廷准备实施新令,底下人不知道具体内容,一传十十传百,说是要收手里的地。

      天子脚下还安稳,可再远一些,到了大名府就没那么平静了。州县大小地主都认为,无论新政实际如何,凡是会耽误到他们放贷敛财的,那就是天底下最恶劣的政策。

      奈何大名知府嘴严得很,还与新派遣的通判“沆瀣一气”,根本不给外人透露一丁点消息,闹得地主们心不宁气不顺,恨不得招上百十来个护院,将自家田地保护得滴水不漏,有些甚至还准备把地收回来,要求租户提前偿贷。

      朝廷新政还没落实,农民们就饱受侵扰、苦不堪言。

      这事对世家官宦影响有限。魏国公原本想趁此机会也得些便宜地,修个漂亮的山庄,闲暇时就带着家人去避暑,但一听说有好几块地之间的买主和卖家都起了冲突,甚至还闹出了人命,他凑热闹的心也就随之沉寂下去。

      “孙家怎么也掺和进来了。”秦继淳低声问,“打死人的是谁?已经报给官府了吗?”

      吉庆附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猜想得到确认,秦继淳幽幽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巧,崇越刚到父亲手底下做事,他哥哥就……唉。”说到一半又是叹息。

      吉庆试探口风:“这事儿官人要管吗?”

      秦继淳有些犹豫:“我今天瞧着,父亲应该还不知道,我必得把崇越带着,给他详细解释才行,看看能不能把人先接回来。”

      那时候估计孙崇越的兄长已经蹲大牢了。

      吉庆知道秦继淳在谨慎些什么,安慰道:“公子不必忧心,以圣上对国公的荣宠,其实,无论孙家如何,同我们是两家,也碍不着国公府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此事究其根本是人地矛盾,又涉及到了新政,父亲始终不摆态度出来,恐怕朝中会有人着急、借机发难。”秦继淳摇头,“再说,人家亲被打死了,人命关天,又怎会善罢甘休。”

      实则,以国公府之势,想把事情压下去轻而易举,好恶只在秦箴一念之间,奈何秦继淳总是为父亲忧虑,深知这位大公子是见事自扰的性格,任谁都劝不动,吉庆也就不再多言。

      这时候,秦免琢突然开口问道:“孙崇越是谁?他哥哥为什么犯事?”

      秦继淳和吉庆同时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小孩不知何时搬了板凳过来,认认真真地听他们说话。

      至于另外两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崇越是我举荐给父亲……咳。”秦继淳换了个说法,“他是我的同窗,与我交好。只是他家运气差些,祖上是昭文馆直院,后又因病离京、举家搬迁,如今他们家也都在大名城。我刚才说的,要给你做伴读的就是他弟弟,孙则英。”

      秦免琢大致记了名字,又问:“昭文馆,直院?”

      秦继淳怕弟弟听不懂,解释道:“是校勘典籍、编修藏书的官员。”

      哦,皇家图书管理员。秦免琢了然,而后回归主题:“那他哥哥为什么杀人?”

      “……”明晃晃地把罪行说出来,秦继淳揉了揉鼻子,只得道,“谁知道呢,左不过是要抢他人的东西。他兄长孙建宏一向目无法度、骄矜自大,这次与人交恶、惹出人命官司也是意料之中。”

      “他杀的是谁?也是世家子弟吗?”

      这回秦继淳不知道了,他也是才听的坏事,于是他和秦免琢一起看向吉庆。

      吉庆马上完善消息:“不,只是个商贾之子。”

      秦免琢一时无言。

      也对,同为世家,要是真出了人命,他们自己就会先闹起来,根本不用在乎什么孙家、知府。虽然承认起来十分残忍,但那些小门小户,国公府也无需费心,大名城官府自然有合乎魏国公的道理。

      不过秦免琢想了想,还是开口:“是哪家商户?”

      吉庆答:“这就不清楚了,小的差人再去问。”

      “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我记得你平时都不愿听的。”秦继淳不解。

      秦免琢头也不抬,随口敷衍:“不想见到父亲和兄长烦忧。”

      “……”

      秦继淳猛地捧心:哎呦,对自己冷淡的弟弟能说出这种话,真让人感动——要是弟弟脸上能带点表情就更真了!

      他强忍住自己蠢蠢欲动去揉捏秦免琢脸蛋的手,笑道:“四郎能有此心,为兄甚为欣慰,就是再来千百件事,都不觉得烦忧了。”

      千百件?那还是多少烦忧一下吧,秦免琢想,否则他们就要被抄家流放了。

      “好了,多思无益,你身体刚好些,又难得出来,不如多走动走动。”秦继淳让人带弟弟离开,再次嘱咐,“等我把这些单子理清,我们就回府了,趁这段时间,你们几个就在庄子上,可别乱跑。”

      秦免琢能察觉出长兄这是在赶客,恐怕接下来他们还要说些小孩子不能听的事,他也不好再找理由赖在原地,就随小厮离开。

      出了前屋,绕过水渠,是葡萄藤累起的绿茵大院。

      木柱棚架撑得住盘旋的老藤,却提不起沉甸甸的熟果,远远看去,仿佛串串青玉玛瑙坠于叶间,色艳欲滴,深绿浓黄交相掩映,映衬天空碧蓝如水,促成一幅鲜活长卷。

      秦免琢在藤架下无声欣赏了一会,正要深入园中,头顶却有突兀响动。

      忽地,满头绿叶乱晃,几颗葡萄砸下来,迫使秦免琢躲避。他抬头一看,是三哥又耐不住性子,攀在棚架上冲他笑。

      “你怎么到处乱爬?”跟猴似的,秦免琢不太理解。

      “这上面风景才好呢,能把整个园子都看见。”说着,他向弟弟伸出手,“来,快上来!”

      秦免琢却没接茬,只捡起地上的葡萄放到他手里,问:“小五呢?”

      秦有珌顺手就着袖子擦擦就塞嘴里了,边嚼边道:“不知道,我刚出前院他就没影了,可能去后面了吧。”

      葡萄园之后就是农舍,农舍临近菜地,想来秦武昌是去田地抓土虫了,他最喜欢折腾那些多脚生物了,不像秦免琢,他连课本上的果蝇都不乐意多瞅,他一直觉得,小五若是生在现代,高低得是个昆虫标本收藏家。

      “你刚才坐屋里半天,都听见大哥他们说什么了。”秦有珌问。

      秦免琢没有隐瞒的意思:“父亲下属的亲戚犯事,杀了人,被告上官府了。”

      “多近的亲戚?”

      “是兄长。”

      “嗯……真奇怪。”秦有珌不解。

      “哪里奇怪?”秦免琢问。

      “有纲成德、无畏及祸,现在杀人,肯定从前就做过恶事,明知是错,为何不早早对其约束呢?”

      “许是世家弟子,自恃尊贵,无人敢说,更无所畏惧吧。”

      “可我们也是世家,我们的大哥却是个老好人。”

      确实是老好人,秦免琢心叹,就是帮亲不帮理,他们兄长还想把人保下来呢。

      想了想,秦免琢问:“若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偿命呗。”秦有珌又摘了串葡萄,“既已查清,也没什么好说的,若我是那人弟弟,就把人绑了送去死者家中;若我是父亲,就亲自带着头去死者家,总归不能空着手吧。”

      “那你下属怎么办?”秦免琢问,“你把他兄长的头砍了,他说不定会记恨你。”

      “他恨我是他的事,我又有什么损失?倘若他真因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来找我报仇,那就更好了,如此了断,这事就能结束了。”

      “……”秦免琢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有珌继续吃着葡萄,嚼到一半,突然停下动作,双目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茅草屋。

      “那是什么地方?”他一指。

      秦免琢随之看去,不确定道:“应当是杂间,或者库房吧。”

      秦有珌拍拍手,从棚架跳下,拉着弟弟:“去瞧瞧。”

      秦免琢奇怪:一个茅屋有什么可参观的?

      明白他的疑问,秦有珌摇头:“我听着里面有怪声,叮叮当当的,就像打铁似的。”

      秦免琢努力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见,对此十分怀疑。

      两个孩子来到屋舍前,又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里面果然如秦免琢预料的那样,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只有满箱累起来的果蔬,还有一些酿酒用具——压根没有铁器。

      “你听错了吧?”秦免琢偏头,他哥是不是葡萄吃多了,血糖有点高。

      “嘘!”秦有珌示意他把脑袋凑过来,“你听这边,认真听。”

      “什么都没——”话到一半,秦免琢止住了。

      隐隐约约的,从他们脚下的木头缝里,传来些许动静,一下又一下的,又脆又响,还似有回音,仔细辨认后倒真有点像是什么人在砸金属。

      秦有珌冲他挤眉弄眼,意思是我说的没错吧。

      秦免琢忍不住再次为三哥那灵敏的小耳朵惊讶,这家伙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那么远都能听见。

      可怎么会有人在地板下砸铁?

      秦免琢:“会不会是哪里的地基露出来,被风吹的?”

      秦有珌:“谁家地基用铁啊。”

      “也可能是有谁把农具塞到下面,一踩地板就响。”

      “刚才这屋里可没人。”

      两个孩子正对着头讨论,突然又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土墙裂缝外人影闪过。

      秦有珌当机立断,拽着秦免琢就往箱子堆后面藏。奈何藏身地狭窄,秦免琢只能勉强被挤着趴在三哥背上,两个人叠着,都不太舒服。

      很快,有人就推门而入。

      “……”

      “……”

      黑暗中,秦有珌和秦免琢的眼睛滴溜溜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秦家庄子,他们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行事,可刚才脑子一热,完全没思考就咕噜进了角落,眼下十分尴尬,出也不是、留也不对,搞得好像见不得人的家伙是他们似的。

      秦有珌安抚性地按住弟弟的手,结果发现自己的手因为紧张竟然比弟弟还要凉,立刻放开。

      幸好,那人只是往屋里搬东西,没怎么徘徊就离开了。只是走时,他还不忘将木门好好上锁。

      伴随铜锁落下,双生子同时松了一口气。

      叹到一半,他们又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把门锁了?”秦免琢难得有些呆滞。

      “对。”

      “我们想出去,岂不是……”

      “那是铜锁,我砸不开。”要是木头的他倒是还能试一试。

      秦免琢:“那怎么办?”

      秦有珌不语。

      恐怕只能叫人再回来了,那样的话他们就被发现了——不对,他们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有什么可心虚的。

      “……是啊,怎么办?”

      骤然听见这插话,秦有珌一愣:“你刚才说话了?”

      秦免琢更加茫然:“没有啊。”

      秦有珌眨眨眼,总觉得那接话的声音非常陌生,不像是他们之中任何人的音色。

      之后,两人心有所觉,同时抬头——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房梁上正倒挂着个影子,瘦瘦小小的,跟蝙蝠似的,再仔细一看,那居然是个小孩,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此刻瞪着双大而亮的眼睛盯着他们,居然很是瘆人。

      “——啊!”秦有珌大叫一声。

      声传十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梁上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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