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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同莲,动参商 人人都说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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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有些丢人,秦有珌自诩勇敢,不怕豺狼虎豹,也不惧强盗恶徒,唯独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
他和弟弟小时候——是更小的时候,喜欢听故事。国公府往来变动多,院子里有些人从前在别处做活,见识广,常给双生子讲些奇闻趣事,每每说到不着调的神鬼之谈,秦免琢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秦有珌却紧捂耳朵,恨不得跑出院子三百里。
这些事听太多他真的会做噩梦,一做噩梦就抱着秦免琢顺毛摸,既安慰弟弟也安慰自己。
奈何被打扰了睡眠的秦免琢不太高兴,偶尔会坏心吓唬秦有珌,比如在他辗转反侧时幽幽开口:“你现在抱着的东西,真的是你弟弟吗?”秦有珌就哆嗦着松开手,看到弟弟促狭的眼睛,确定人是活的,再委委屈屈地抱回来。
以至于秦免琢一度怀疑他哥不愿分床的原因,不是想夏季纳凉,而是压根不敢一个人睡。
眼下,秦有珌刚叫到一半,就被弟弟捂住了嘴。
可惜为时已晚。
方才送货的农户并没有走远,但凡他长了耳朵,肯定会中道折返,双生子被抓现行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但真正吓人的罪魁祸首并没有多紧张。
兄弟俩眼睁睁看着那只“蝙蝠”张开双手,调整姿势,从房梁一跃而下,再稳稳落地——然后摔了个大屁墩!
“哎呦!”
秦有珌:“!?”
秦免琢:“……”
幸好正下方是一捆油布,能够在替人免伤的同时相对静音,否则以这家伙的瘦弱身形,怕是骨架子都能摔成十八份。
在兄弟俩惊恐的注目中,“小蝙蝠”呲牙咧嘴地爬起来。
不等对方站稳,秦有珌就先一步举起旁边的草叉,顺便将弟弟护至身后:“别过来!你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是人!”被草叉尖尖指着的小孩力争,“很危险的!你快放下!”
秦有珌仍端着草叉,秦免琢则暗暗打量他。
面前的小孩也不过五六岁,身形瘦弱得不像样,比他们矮上半个头,那双胡乱摆弄的手臂如枯枝般纤细,唯独一对眼睛很大很亮,嵌在凹陷的脸颊上,十分惹眼。
这会儿看着不像蝙蝠,倒更神似婴猴,不过是严重营养不良的那种。
“你是哪里来的小贼?”秦有珌慢慢放下草叉。他倒是不太担心了,因为这弱不禁风的家伙看起来挨不过他两拳。
哪知小孩不堪受屈,童音震怒:“什么小贼!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这庄子上大名鼎鼎的葡林圣手,连翘是也!”
“你是农庄里的?”秦免琢从三哥身后探出头。
“对……嗯?”看见秦免琢,小孩怒到一半,突然卡壳,指着他,“我见过你,你是那个什么公家里的!”
“魏国公?”秦有珌替他补充。
“对对。”连翘摇头晃脑地解释,“我随师父到魏国公府上问诊,你就是师父当时诊治的小孩。”
问诊?原来是故人,秦免琢心道,又问:“你师父是哪位医师?”
府上的老中医们与双生子往来还算频繁,两个孩子常用自己的零用钱去补贴医师们,所以都能混个脸熟,也没听说过有哪位身边跟了如此年纪的学徒,还搁置在农庄里。
“我师父不是医师。”连翘却否认,“师父是云游方士,号‘缘清真人’,专为人相面算命、治病消灾。”
秦免琢:“……啊?”
“算命的?”秦有珌也怔愣。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兄弟俩。
国公府上确实住过道士。
大约几个月前,国公府来了位稀客,自言为青莲山下来的散人,却是游医的打扮,仙风道骨的模样倒是十分唬人。当今圣上推崇道教,也有一直吃丹药的习惯,因此,这类修道又治病的方士在民间同样很受推崇,常伴驾的魏国公也无法幸免。
有方士特意找上门,秦箴立刻把人请了进来,只不过,他刚开始还是半信半疑的态度,直到方士随口道出他最近的难处,点明几种辟邪驱灾的法子,又预言了家中或有凤星将至的贵象,秦箴才动了心思,想让其面相算运,再看看宅院风水。
方士满口答应的痛快。
然而,当他看到院中梧桐和梧桐树下的双生子时,忽然就变了脸色。
秦箴本来准备听的是一大框子美言,无论真假,只求心安,连赏钱都准备好了,结果只听得方士皱着眉头、满声疑惑:
“那是两位公子是?”
秦箴立刻自豪地向人说起自己的双生子。
方士摇头直叹:“奇也怪哉。无根无缘,却双行桐下;异时异处,却玉刻双璋也。”
“当是参横西岭,商没东溟;一隐一现,一生一亡才对!”
“……”
秦箴勃然大怒,才不会管是非,当即把方士赶了出去,连同他带来的那些破烂和他身边跟着的学童都扫地出门,之后更是整整三天都没睡好觉。
人人都说双生子是祥瑞,怎么到这混账嘴里就成了阴阳永隔的离象,真是胡言乱语!骗人也不编点好话!
事后,庞慧盈也连连安慰丈夫,还说要请庞氏的族中道人来相看,肯定不会像那骗子说的,什么形影参商、分宗断脉。
……这件事给秦免琢和秦有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作为当事人的他们自然不会去信什么参商断离,同样,秦免琢不觉得双生与祥瑞挂钩,他们要真是祥瑞,为何国公府后来又会人散家亡呢?
然而不曾料想,当日那满口胡话的方士还有个小尾巴。
“你竟是他徒弟?”秦有珌双手抱胸,十分怀疑,“你跟他学什么?扯谎骗人、威胁恐吓、卖假药?”
连翘再次震怒:“我师父很厉害的!不许你污蔑他!”
“除了说别人家的孩子不祥,你师父还会做什么?”
“画符、炼丹、诊病……他样样都会!”连翘没理也要力争,“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我从前连话都说不好,是师父喂我符水才能正常言语。再说你们都没见过,他还能捕光捉影,把人的三魂七魄请来!”
秦有珌扯了下嘴角。
如果说刚才他还对那方士的实力将信将疑,那现在他就是全然不信了,什么捕光捉影,都是这群家伙耍人的把戏。
“那些手段也就骗骗你们小孩子。”同为小孩的秦有珌拍着胸脯保证,“等我们出去了,你且把你师父带来,我当面揭穿他。”
连翘说不过,气的脸都红了。
“那你又为何会被你师父扔在庄子上?”秦免琢问。
“我师父才没有扔我!是庄主见我可怜,把我捡回来的。”连翘大声道,“我师父是去济世救人了,他说以后天下会变得很危险,到处是吃人的妖怪,小孩再不能带出门了,让我暂时留在这里,还说最好能到一个姓秦的大户人家做事。”
秦有珌:“……我们家就姓秦啊。”
连翘瞪大眼睛:“不不,不是你们家,你们家是魏国公,不应该姓魏吗?”
秦有珌同情地看了看他的脑子,似乎在怀疑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病状。
“不对,好像也没人规定什么国公配什么姓?”连翘又开始自言自语,“魏国公就是秦家、秦家就是魏国公……”还有师父说的阴阳双生胎。
想到这,他又僵硬着身体,把脑袋扭过来最后挣扎:
“你、你们家真姓秦啊?”
秦有珌歪了下头,学着他之前的模样挺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这城中大名鼎鼎的武将士族、魏国公府秦家是也。”
连翘闭上眼,双手抱头蹲下去,好半天都没再说话。
趁着人怀疑自己智商,秦免琢拉扯了下三哥,适时把疑问道明:方才动静那么大,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们?
他不禁担心:“那人不准备放我们出去吗?”
“是不是没听见啊,我再叫两声?”秦有珌说着就要张嘴。
连翘哼哼唧唧:“没用的,今天就算你们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双生子异口同声:“为什么?”
连翘勉强打起精神:“我也不太清楚,这庄子上的人许多都天生有疾,像方才库房的看守,他就是个聋子;还有许多搬货的人,好些是哑巴;我还知道前几天又招了个农户,眼神不太好……”
秦有珌和秦免琢听了,摸不着头脑。
又聋又哑又瞎,这哪里是农庄,分明是特殊人群关怀院啊……他们家为什么要养这么多腿脚不麻利的人在农庄上?难道父亲被参商的恶兆刺激了,要多多行善,为家族积攒功德吗?
从前没看出来父亲竟如此迷信。
正疑惑着,忽听外面有人开口:
“你们都躲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秦有珌和秦免琢同时振奋:这大概是秦武昌说话最好听的一次了!
秦有珌立刻回应:“小五,快!来开门,把我们弄出去!”
“啧。”秦武昌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居然会有人蠢到把自己锁进库房,你们自己锁的?”
秦免琢:“说来话长……你怎么会过来?”
提起这个,秦武昌就冷下脸:“我才不想过来,是我在后面捉虫子,三哥的嗓门太大,把虫子都吓跑了。”
秦有珌额头冒出红十字,但忍住了,决定只要弟弟肯开门,他就绝对不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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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的意外结束,几个孩子都聚在葡萄园里,等到外头有小厮跑来,说秦继淳正四处找他们,要准备打道回府了。
机会难得,秦免琢正想着把这个叫连翘的小孩也带回去,好仔细询问农庄的事,结果一回头,发现人早就没影了。
秦有珌也啧啧称奇:“怎么他动作这样快,走路都没声的。”他还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耳力,可那臭小子一走一跳他都听不见,倒真像只四爪软软的野猫。
秦免琢蹙眉:“还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库房里,别真是个贼。”
“这好办,等下拜托大哥找找不就好了。”秦有珌道。
“还是先算了。”秦免琢似笑非笑地看了三哥一眼,“你也不想别人知道我们去过库房吧?”
“……”
总觉得弟弟在盘算什么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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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回国公府的路上相安无事。
只是秦免琢十分安静,虽然弟弟平时就不爱说话、也不爱表现,但秦有珌能看出来,弟弟的情绪比来时要低沉不少。他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便猜测是那小贼和方士惹了弟弟心烦。
一进府中,却见前院树荫下摆上了两桌凉食。
“回来了?”
杨老夫人一边剥莲子,一边冲双生子招手,让他们来吃刚冰镇好的莲子羹。
身后仆人在给几个孩子净手时小声提醒,莲子是祖母和母亲一起剥的,废心又废力,至于莲蓬是父亲跑进池子里摘的,为这些,人还掉到水里去了。
庞慧盈忍不住抱怨:“你想游湖,去城外南河畔不好吗,怎么偏偏往府上那小池子里扎?”
“唉,我瞧着那莲蓬长得好,没忍住就……”秦箴不太好意思。
庞慧盈摇头:“多大的人了,反倒跟三郎似的,传出去都会说你是孩童心性。”
“儿子做得,父亲就做不得了?”秦箴理直气壮。
倒反天罡,不愧是活爹,秦免琢默默无言。
秦书淳听了,掩嘴偷笑:“看来圣上要封父亲为南巡开漕使是有道理的。”
庞慧盈也笑起来。
一旁的秦文衡见长辈们都在忙碌,就也有样学样,混在仆人队伍里上菜,把众人逗得开怀;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白阿姨也过来了,同庞慧盈坐在一处,妻妾俩说着最近府中闲事;有娘亲在旁,秦武昌面相都变得和顺温婉了,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喝莲子羹。
秦免琢抿了下唇。
秦有珌有所察觉,回过头:“怎么了?”
“有点冰牙。”秦免琢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一大家子人,又想到那方士的预言,竟有些恍惚。
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秦免琢只觉胸口沉闷、心绪难平……
如此矛盾,恰如兄长递来的满盏莲子入口,初尝时清甜,回味却是苦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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