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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佘青你后院天天在起火   街头的 ...

  •   街头的血迹被冲洗干净,碎裂的玻璃被清扫一空,被炸毁的大门在中午之前就换上了新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至少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对普通人来说,上位者是谁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们依然在清晨醒来,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点做固定的事情。他们依然会在傍晚时分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橙红色。他们依然会在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看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他们扮演着角落的风景。
      而重新洗牌的皇族,一个个被拉下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站在权力顶端的家族,在查理曼消失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所有的筹码。他们尝试过挣扎,尝试过联合,尝试过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发动一场反击——但失败了。他们的力量从来不是自己的,是查理曼借给他们的。当查理曼不在了,那些力量就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皮肤,软塌塌地塌了下去。
      周家是第一个主动退出的。
      没有挣扎,没有反击,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他们只是在某一天的清晨,把一份签好字的、盖了章的退出的声明送到了新成立的临时议会。声明只有一行字:
      “周家放弃所有贵族头衔及相应权益,自愿降为平民。”
      临时议会的议长看着那份声明,看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周家识时务——虽然他们确实识时务。是因为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
      周矜。
      他们舍不得让他进入这个波涛漩涡之中。
      而周措,他正站在佘青的身后,他推着一个手推车,铁质的,生了锈,轮子不太灵活,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手推车上放满了书——不是几本,不是几十本,是几百本。它们被摞成一座小山,摇摇欲坠,每一次车轮碾过地面的裂缝,最上面的几本书就会轻微地晃动一下,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飞舞的尘埃在从破损的天窗斜射进来的阳光中不停地飘洒。那些尘埃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当它们经过那道光束的时候,就变成了一颗颗发光的、漂浮着的、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的微粒。
      两只水母争先恐后地飘在前面。
      冥河水母和蛋黄水母,一黑一黄,一大一小,一冷一热,像两个争宠的孩子,抢着给前面的青年吹开一块空气清新的位置。冥河水母的触须比它平时伸得更长,每一条都绷得紧紧的,用力地、执着地向前推;蛋黄水母则更简单粗暴——它直接把自己鼓成一个圆球,然后猛地向外喷出一股气流,把面前的灰尘吹得四散纷飞。
      佘青的灰色长发被简单地绑在脑后,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黑色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但皮筋的力量显然不足以驯服那些长发——已经有些松散了,几缕发丝从耳际滑落,垂在他的脸颊旁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穿着白色的睡衣。
      那是一件很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棉质的睡衣。但当他在那些透过天窗的阳光中穿行的时候,暗纹在面料上流动起来——像是水面下的暗涌,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像是某种只有在这种特定的光线、特定的角度、特定的时刻才能被看见的、稍纵即逝的美丽。
      每一个动作都像水波粼粼,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本被压在一堆碎砖下面的书。书的封面已经破损了大半,书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像一片被烤焦的叶子。他用袖口轻轻地擦去封面上的灰尘,露出下面模糊不清的书名——生物学导论,第四版,出版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他翻开书页,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翻开一个沉睡的人的眼皮。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像落叶被踩碎一样的声响。那些字迹还在,虽然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看了两页,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旁边那个已经整理好的书堆的最上面。
      脚上还穿着一双很旧的、鞋底已经磨薄的、左脚的大拇指位置有一个小洞的毛绒拖鞋。拖鞋的颜色原本应该是深灰色,但现在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的绒毛被磨得光秃秃的,像一只被薅光了毛的兔子。他的脚趾从那个小洞里探出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腐朽破败的图书山里,佘青忙得满头热汗。
      他的身体恢复良好,和几天前那个躺在病床上、面颊凹陷、血肉消磨的濒死状态相比,现在的他几乎是另一个人。虽然依然清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被抽干了的瘦。他的脸上重新有了一点血色,连头发都比之前亮了几个色度。
      这会儿他更是忙得脸上绯红一片,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一层薄薄的、被水晕开的胭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颗颗微小的钻石。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衣领上,在白色的棉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而比起来里面的岁月静好,图书馆大楼外,厮杀声不绝于耳。
      那些不愿意投降的、还在负隅顽抗的贵族残党和新世界的临时政府军正在几条街之外打得不可开交。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偶尔会有流弹击中图书馆的外墙,在砖石上留下一个冒烟的、黑色的弹孔。
      没有人惊慌。
      他们已经习惯了。战争在这里不是新闻,是天气。就像雨会下,风会刮,太阳会升起一样,厮杀声只是这座城市的背景噪音之一。它在那里,你听见了,然后你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情。
      佘青脚下踢着拖鞋,整理着书籍,他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被压在碎砖下的、从书架上掉下来的、被雨水泡过的、被火烧过的、被虫子蛀过的——所有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擦干净,分类,码放整齐。
      他要让所有的孩子们继续学业。
      不是一部分孩子,是所有的孩子。不分贵族和平民,不分哨兵和向导,不分帝国和新世界。所有愿意拿起书本的、愿意学习知识的、愿意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的人——都应该有这个机会。
      他相信,人类的发展要靠知识,而不是力量。
      这次的学校大楼恰巧是茉莉以前的学校。不是顶尖高校,没有百年历史,没有走出过什么知名校友。它只是一所普通的、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主要招收平民子女的中学。校舍不大,设施简陋,操场上的草坪早就被踩秃了,篮球架的篮网烂得只剩下几根线头。
      但它有最大的图书馆。
      在整个新世界,这座城市,这个区域,这所学校拥有最大的图书馆。不是因为学校有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学校没钱,才没有被选中改造成军事基地,没有被征用为临时指挥所,没有被那些在战争中需要空间的机构瓜分殆尽。
      它被遗忘了。
      而遗忘,有时候是最好的保存。
      尽管风霜侵蚀,许多书本发霉变质,封面褪色,纸张发脆,字迹模糊,有些书甚至已经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翻开来会抖落一地的碎屑和虫卵。
      但依旧可以翻阅。
      那些字还看得清。那些句子还连得起来。那些思想还在纸张和纸张之间、字里行间、每一个标点符号里活着。一百年前的、两百年前的、五百年前的人写下的东西,依然可以被今天的人阅读、理解、共鸣。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不是摧毁什么的力量,是跨越时间的力量。
      “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找的。”
      周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却掩饰不住焦躁的语调。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说这句话了。每一次的措辞略有不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别动了,让我来。
      佘青没有回头。
      他正蹲在地上,从一堆碎砖和泥土中扒拉出一本被压得变了形的书。书的封面已经和泥土粘在了一起,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掉那些干涸的泥块,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
      周措看着那身白色睡衣在一堆废墟里面穿梭着,满脸急色。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线,推着手推车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佘青。”
      没有回应。
      “佘青。”
      依然没有回应。
      “我的好哥哥。”
      这一次,佘青的动作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下。但周措捕捉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的弧度,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
      话音落下,整个图书馆里突然安静了,外面的厮杀声还在,但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隔音膜挡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整个图书馆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不,不止。还有向导的呼吸声。
      周措的眼角余光扫到佘青的脊背——那件白色的睡衣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涨落,像云卷云舒,像某种他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刻进骨子里的节奏。
      心生不悦的哨兵撇撇嘴。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露出一个瞬间的、银白色的肚皮。但被精神体捕捉到了。蛋黄水母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它猛地凑到冥河水母的面前,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撞了对方一下,然后——
      把怀里的玻璃蜘蛛揉吧揉吧,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不是吃掉。是藏起来。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只玻璃蜘蛛被一团金桔色的、柔软的物质包裹着,悬浮在蛋黄水母的胸腔里,八条腿舒展开来,触肢微微颤动,像是在泡一个温暖的热水澡。
      冥河水母愣住了。
      它的身体透出一点紫光,像一盏被调亮了的灯。它看着蛋黄水母,蛋黄水母也看着它。两个都没有面部表情的生物,在这一刻却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你看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的神韵。
      佘青捧着厚厚一摞书向他走过来。
      那摞书至少有十几本,摞得高高的,超过了他的视线水平线。他微微仰着脸,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书的书脊,防止它滑落。他的灰色长发从耳际滑落,垂在脸颊旁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毛绒拖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灰白色的脚印。
      周措立马正襟危坐,他本来只是随意地靠在手推车旁边,一条腿微曲,重心偏在右腿上,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佘青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脊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腰背挺直,双肩后展,下巴微收,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昂首挺胸。目光紧盯着靠近的向导。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一样的亮。那道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经过虹膜的折射和散射,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芒。
      佘青停在他面前。
      那摞书被他微微侧了一下,露出半张脸。灰色的眼睛从书的缝隙中看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生物学第一章说的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刚运动后的气息不稳。手指摸得黢黑——那些灰尘和泥土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指根,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黑灰色的、像炭笔涂抹过的痕迹。
      他故作不经意地把手指抹在周措的袖子上,黑色的灰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醒目,像一道道的、不规则的、抽象主义的笔触。
      周措没有躲,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口。他只是自然地、像做过一千遍一样,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握住佘青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干净。白色的布料在他的手指间移动,裹住那些脏兮兮的、苍白的、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蹭掉上面的灰尘和泥土。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被任何粗糙的触碰伤害的古董。
      可是随着斜睨过来的眼神透露着狡黠,周措的眼睛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少年气的笑意扑面而来。
      “向导应该随意使唤他的哨兵。”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任何事都行。”
      最后几个的音调降了下去,几乎变成了气声。不是暧昧,是认真。一种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认真。
      佘青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挤出细碎的纹路,连鼻梁上都起了浅浅的褶。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给别人看的,而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泉水冲破地面一样的笑。
      他俯下身。
      亲了亲乖巧的哨兵。
      那是一个很快的、很轻的、几乎算不上亲吻的亲吻。嘴唇在周措的嘴角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来得及合拢就飞走了。
      但周措的脸红了。
      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锁骨——那层薄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整张脸、整条脖子、以及所有裸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扩张,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突然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然后——
      大门被轰地砸穿了,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向内飞了进来,木头的碎片、铁质的合页、碎裂的砖石混在一起,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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