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这位寡夫脸好臭 茉莉:在教 ...

  •   后备箱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涌出来的首先是热浪,混合着血腥、硝烟、汗水、以及一种她说不上名字的、浓郁的、几乎是侵略性的味道。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一秒钟就认出了那是佘青的气味——哪怕佘青那时已经昏迷,趴在她的膝盖上,这味道显然是从后备箱里那个几乎没在光线里面目全非的人身上传来的。可是佘青的人在前面,后备箱里的是也是佘青的味道。
      茉莉小心的探出头,她看见后备箱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影子,姿势扭曲得不像是一个能呼吸的生命体,更像是一团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焰,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烬下面明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
      伊恩站在后备箱门前,逆着风沙,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终于有了蓝色——不是晴朗天空的那种蓝,是冰川内部那种蓝,冷的,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冻结,反反复复。
      然后他关上了门,那些气味和热量一瞬间全部被隔绝了,茉莉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在憋气。
      她抬头去看伊恩的脸,想找点什么线索来解释这一切,佘青为什么还活着却又昏迷着,后备箱里那个人为什么有佘青的味道,为什么伊恩每次看到那个影子时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但伊恩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他已经转身回到了驾驶座,把那辆哪里都漏风的越野车重新发动,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旷野里的一阵风。
      茉莉把这一切都吞下去了。熟悉的味道哪怕混着血腥味,她也知道那是迟烿,伊恩还是把他带上了,虽然他很不情愿,像吃了苍蝇似的脸,好难看。
      她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情,可是她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去呛声,剃了头发的伊恩,犹如换了一个人似的,顶着一张臭脸,茉莉意外变得安静,更多时间只是用袖子给佘青擦汗,怀里跟抱着个火炉似的,她没有片刻分神。
      而佘青真的感觉自己被丢进火海里烧了好久好久,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火的炙烤下变成了水蒸气,从那些被他的心脏泵出来的、还在跳动的、温热的、红色的液体,变成了从那些从他体内那些被烧裂的血管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透明的、没有颜色的、正在从他的皮肤表面往外冒的热气,直到没有一丝水分了。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吓得茉莉一下摔到车里,膝盖磕在地上,磨破了裤子,她也没有感觉,紧皱的眉头,慌忙地捧起来佘青的脸,生怕他咬到舌头。
      终于有了意识的佘青眉毛拧在一起,看起来快要醒了,可是就看那俩瓣布满豁口的唇开合。
      “水……”
      车里本就压抑的气息更加骤停,把越野当摩托开的伊恩终于缓下来。等到茉莉喂了水后,佘青并没有醒的信号,有人又在荒漠里开极品飞车了。
      他们继续开了一天的车,风沙终于过去,露出来了一片城市,或者曾经是城市,夜色逐渐朦胧下来。
      那片城市是从那片被风沙和尘土和碎石和碎玻璃覆盖的、灰蒙蒙的、看不清天际线的荒原的尽头,像一幅被什么人从地平线的下面慢慢拉上来的、画在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已经发黄发脆的纸上的、用那些从那些发黄发脆的纸上渗出来的看不见的透明的像水一样的液体的腥甜的颜色画出来的、画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草、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
      伊恩猛的一刹,轮胎在碎砂里刨出一道深痕,整辆车像被什么从后面拽住了脊骨,猛地顿住。暮云的身体惯性前冲又被安全带回扯,脑袋磕在椅背上,闷哼了一声。茉莉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本能地用手肘撑住座椅边缘,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佘青的肩窝,没让他滑下去。
      引擎在低鸣中彻底熄灭。风沙打在外面那些曾经是玻璃如今只剩下透明裂纹的窗框上,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伊恩没有回头。他的影子从前座投过来,越过变速杆,越过手刹的锈迹,落在佘青裸露的小腿上。那些小腿上的肌肤是新生的,薄得几乎透出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像是某种刚刚蜕皮的、还来不及长出鳞甲的生物。茉莉的袖子已经湿透了,贴在佘青的额角上,她又在背包侧袋里摸索了半天,只摸到一个瘪了一半的水袋,里面的液体晃荡了一下,没多少了。
      “天要黑了。”
      伊恩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听不出情绪,像是一把刀被反复淬火后又浸了冷水,变得硬而脆。茉莉以前听惯了他那种沙哑带笑的腔调,懒洋洋的,像是世界上最不缺时间的人。后来他剃了头发,那些金色的、柔软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头发被推成了几乎是秃的,露出头皮上几道旧疤,和一侧耳后延伸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烧伤痕迹。剃刀经过那些疤痕的时候,佘青不在场,茉莉也不在场。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动了那把剃刀,但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从一张脸上剥离出去。
      “去巡视。”
      伊恩扭过头,盯着茉莉又说了一遍,茉莉的脸立刻皱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好笑,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脸上被风沙吹得皴红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一双原本算得上灵动的眼睛困得发红发涩。她指着自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吗?”
      然后她看见了伊恩的眼睛。他侧过身来的那个角度很刁,几乎是整个上半身拧了过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搁在方向盘上没动。逆着车窗外那片将暗未暗的、被砂尘和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光,他的面庞被切割成两个极端,一半浸泡在暖色的残光里,一半沉在车厢内部的阴翳中。但那双眼,那双她曾经觉得像是午后晴空一样的蓝色眼睛,此刻几乎是全黑的。
      不是深蓝。是黑,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虹膜的颜色被挤压成细细一圈,几乎看不见。再加上他苍白的、被连日赶路和缺水的消耗折磨得颧骨突出的脸色,那张脸不像是一个人了,像是什么东西借用了人的轮廓,坐在那里,呼吸着,眼珠还会转动。
      茉莉的心猛地一缩,她抓着佘青的肩膀,指尖陷进那件她自己的、已经短了一截的外套布料里,指节发力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下面佘青的肩胛骨边缘。她脸上所有的困倦和烦躁一瞬间全部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绝不退让的东西。
      “不准动我哥,不然我就带我哥走,一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她知道自己甚至很难独自扶起佘青瘫软的身子,更不用说在这片被风沙掩埋了道路的废墟地带找到一个能够遮风的地方、生一堆火、弄到干净的水。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这些计算,只有一个事实:佘青在她腿上,佘青在发烧,佘青昏迷之前最后做的事情是把暮云指给她看,说“带着他”。
      她没有忘记哥哥的嘱咐,尽管她打不过伊恩,可是她也不会退缩,她也是一个哨兵,信念里只有战斗到死,或者为她心爱的人付出一切。
      伊恩看着她的那几秒钟里,车内没有任何声音。暮云在前面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风从那些裂了缝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砂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干燥的、什么东西正在枯萎的气息。
      然后伊恩转了回来,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任何感情的流露。他只是把身体转回去,面朝前方那片被夜色逐渐吞没的城市废墟,右手垂下去,指尖碰了碰车门把手。
      茉莉没有松手,她盯着伊恩的后脑勺,盯着那些剃得极短的、在暮色中几乎是灰色的发茬,盯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踢了一下前座的椅背。那一脚正好踢在暮云的肩胛骨上。
      “喂,你醒着神看着他。”
      暮云转过头来。他的半张脸上糊着干涸的砂石和不知是谁的干涸血迹,黏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脸上长出了某种粗糙的壳。另外半张脸在最后一丝天光里露出原本的轮廓,高鼻深目,线条锋利,紫色眼睛像两团被水泡过的火焰,冷冷地、警惕地、几乎是本能地瞪了过来。
      像一头野狗。
      不是那种流浪的、夹着尾巴的野狗,是被打断过脊骨又重新长好的那种,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对疼痛的记忆和对再一次疼痛的戒备。他双臂剪在身后,不知道是被绑着还是只是维持这个姿势太久了肌肉已经僵住,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转过来看着茉莉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茉莉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一只手把佘青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换了个姿势让他的头枕得更稳些,另一只手把那件短了的外套往下拽了拽,盖住佘青裸露出来的脚踝。那些脚踝细得不像是成年男人的,骨节分明,皮肤薄透,茉-莉的手指碰到那些皮肤的时候,滚烫的触感让她哆嗦了一下。
      还是这么烫,佘青的体温始终没有降下来。之前停车的时候她用外套浸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敷在他额头上,不到十分钟那布料就蒸得干透了,比她晒在沙漠正午太阳底下的毛巾干得还快。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佘青体内还在烧着某种她看不见的火,还是因为他被哨兵侵蚀后的身体在努力适应着,不管什么原因,佘青都在承受痛苦。
      她只知道握住佘青的手的时候,那些指尖凉得不像话,而掌心又烫得像握着一块刚离火的石头,滚烫和失温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
      她说不出这算什么道理,可是她有一瞬间厌恶了自己哨兵的身份,如果她也是向导,就不会像他们这些哨兵一样,看见向导就褪去人皮,犹如看见骨头的野狗,流着口水,眼睛放光,直到把向导吞入腹中,她自己最是知道,这些哨兵看佘青的眼神,都令她熟悉又后怕,她没有完全变成这样,可是总有一天,她也会,将向导变成食物,自己变成动物,好恶心,这些都好恶心,好想回去上学啊,不,上学还是不要了,哥哥赶紧好起来就好了。
      少女的手从佘青肩头滑到他的指间,轻轻握了一下,她还是不想回到那么远了,那个时候没有佘青,她只是一个身在异乡读书的小孩,平静安稳的生活没有血雨腥风固然好,可是也没有佘青,一个会选择她的人。
      从小学她就开始住校,父母在她记忆里都十分模糊,他们带着弟弟在外地工作,她上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弟弟已经快有她高了,他们依旧没有带上她,她永远的被丢在一旁,像垃圾一样,她原来很讨厌这个世界的,茉莉喉头滚了一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伊恩推开车门下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彻底,像是某种宣示。外面的风沙立刻灌进来,一股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气息的风猛地扑了茉莉一脸。她眯起眼睛从那扇裂了缝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伊恩的背影,那件深色的衣服很快就被夜色吞掉了轮廓,只有一个灰白色的、剃光了头发的头颅在黑暗中移动,像是在巡视什么,又像只是在走。
      她心里还是信任伊恩的。这信任说不上有什么根据,只是最基本的,猎手在没有得手之前,不会舍得松口的,
      你看他,从一个长发懒散爱笑的漂亮外国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一种老婆跑了的沧桑感的陌生男人。
      茉莉又叹了口气。她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少女从佘青身边慢慢抽身,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卸一件随时会散架的瓷器。她用手背又试了试佘青的额头温度,那滚烫的触感让她眉心拧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弯着腰在车厢里挪动,像一只谨慎的、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猫。
      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暮云一眼。后座上的那个人也正在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光闪烁,半张脸上干涸的砂石灰壳在光线变化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地质层的纹理。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茉莉知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从佘青昏迷的那一刻起,这双紫色眼睛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佘青的身体。那种注视不是关心,甚至连好奇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法自制的追踪,像饿兽闻到了血,像溺水者看见了浮木。
      茉莉“啧”了一声,她还是不喜欢这个紫色眼睛的家伙。这种不喜欢的来源很多,但要让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她可能只能说得出最表面的那条:这家伙像个没长牙的小屁孩,每一次情绪的爆发和收敛都像是没有任何过渡,像是一盏灯在明灭之间没有任何渐亮渐暗的过程,只有开和关。
      不过有伊恩看着呢,她还是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滑进了夜色中。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沉闷的、沉重的、各自怀着各自不可告人的心事的男人留在车厢里。风沙打在脸上,温度比想象中降得更快,沙漠的夜晚从不跟你商量。她缩了缩脖子,开始沿着光线稀薄方向小跑着追过去。
      她得找到水和食物,她得找到能裹住佘青的东西,她得在天彻底黑透之前,给他们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茉莉在奔跑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这地方的夜空和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地方的夜空都不一样,那些星星像是被人从这片天上抹掉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没有尽头的黑。
      在这片黑暗的边界上,那座曾经是城市的废墟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的骨架,嶙峋地横亘在天际线上。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某个人们还相信神的时代建造的教堂,那些尖顶的轮廓在最后一丝天光中依然固执地指向天空,指向一个不知道是否还在倾听的神明。
      佘青说过他要走到那里去的,茉莉加快了脚步。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回响。
      而在她身后,在那辆四面漏风的越野车里,佘青依然没有醒来。他的眼皮下面,眼球在快速转动着,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灼烧一切的大火。大火里没有水分,没有声音,只有热,无边无际的热。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谁寻找,也不知道有谁在等。
      黑暗的旷野上,越野车的尾灯明灭了一次,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