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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给我放开那个向导…… 呜呜呜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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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的老实,不是出于顺从,而是出于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警觉。
伊恩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对他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把车停稳,沉默地从前座转过身来,那双接近全黑的蓝色眼睛掠过暮云的脸,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暮云不说话了,他闭上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骨子里的骄傲,演变出的不可一世的弧度,但那弧度在黑暗中僵硬地凝固了,他的脊背贴紧了座椅的靠背,双臂依然剪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腕上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然后他的眼珠开始转了,那种转动不是寻常的思考时的眼球运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的、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黑暗中巡视领地一般的转动。左,右,上,下,再左。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确,像是在扫描,在记录,在把车厢里每一寸空间、每一个阴影、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都烙印进记忆里。
他在复盘,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暮云?查理曼,帝国第二十四皇子,从小就不需要复盘任何事情。他的人生是被铺好的红毯,是被安排好的课程和训练,是永远有人替他收拾残局的、金光闪闪的星光大道。
对于这些动脑子的文字记忆,他一律拒绝,他的处世法则就是最简单的直觉,冲动,武力,以及在关键时刻永远有人兜底的傲气。
但这一次,他在用脑子。用那种他不习惯的、生涩的、像是锈蚀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一样费力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往回捋。
奥古斯特。
这个姓氏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起它的。它就像一颗埋在沙砾中的碎玻璃,被某个不经意的脚步翻了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奥古斯特。明明极其少见,他却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在哪里呢?
暮云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那个位置已经被他咬得坑坑洼洼,舌尖舔上去的时候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他的眼珠转得更快了,左,右,左,像是在黑暗的虚空里追逐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它不是按顺序排列的档案,不是可以用目录检索的文件柜,它更像是一片深海,大部分的东西都沉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你以为你忘记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暗流中缓慢地翻涌,等待着某一个恰当的、你不能提前预知的时刻浮上水面。
奥古斯特。
暮云的眼珠突然停住了。
不是慢慢地停下来,而是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轨道。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不是因为光线的变化,而是因为他的大脑终于把什么东西连接上了,那种连接带来的巨大震撼,居然是有声音的,他几乎能听见脑海里“咔嗒”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终于咬合了齿轮。
伊恩说的悬赏令,他想起的不是一张悬赏令,同时方才模糊的画面纷纷涌了上来,重影直到重叠,一个被飞沙走石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告示栏,那种在帝国边境地区随处可见的、贴满了通缉和悬赏的木架子,木板开裂,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字太小了,太密了,他从小就有阅读障碍,最讨厌背书了,看到大段的文字就想把纸页撕下来揉成一团。
他跳过了杂乱信息,锁定了数字,悬赏金额。帝国的悬赏令上,最醒目的永远是数字,那是被加粗的、放大的、用鲜红色印刷的、人类的大脑最先捕捉到的信息。暮云记得那个数字,或者说,他记得看到那个数字时的感觉,那种不真实感,那种“这他妈是在开玩笑吧”的本能反应。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已经不是钱的概念,而是一种宣判,一种对一个人价值的终极定义:这个人值这么多,因为这个人的威胁有这么大。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飞沙走石的悬赏令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油墨晕开了,边角模糊了,所有的线条都像是被水泡过的素描,软塌塌地失去了原本的锐利。但那张脸上的某些特征,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眼睛,那些东西在褪色的纸页上依然倔强地存在着,像是什么人用钉子深深地凿进木板里的印记,时间可以磨损一切,但磨不掉那个。
暮云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或者说是,但不完全是。那种战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是身体在接收到某种远超预期的信息时出现的短路现象。他的手臂上、后颈上、甚至脊椎两侧的肌肉表面,那些细小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电流掠过了他的皮肤。
那张脸是伊恩?奥古斯特的。
不是现在的伊恩。现在的伊恩剃了头发,蓝眼睛黑得像深渊,脸上的表情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成了陌生的模样。悬赏令上的伊恩更加年轻,稚嫩的脸庞还带着不可一世的野心,眉骨高挺,尤甚天光的蓝色眼睛让人无法直视。
新世界第一位S级哨兵,君王的同僚,是他的父亲一同共事的战友,因为拥有毁灭性太强的能力而一生都在逃亡,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雷暴领主,拥有着绝对武力镇压,簇拥着君王上位,理所应当被帝国选中成为利剑的怪物,尽管他为新世界的和平身披无数的鲜血,他还是成为了阳光下的罪犯。
暮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惊骇的记忆和眼前的男人融合在一起,就听到了茉莉的声音。
“喂,你醒着神看着他。”
少女的声音打断了他,暮云才惊觉自己已经一身冷汗,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少女的影子在车窗外一闪,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迅速被夜色吞没。
车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对。暮云花了大概半秒钟意识到这一点。安静是有很多种质地的,有些安静是温和的,像冬天的雪落在雪上,不打扰任何人。有些安静是沉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而此刻车里的安静,是第三种——
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空气都在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伊恩会不会杀了他?这个念头犹如死神的诅咒,牢牢捏住了他的心脏,回想起雷霆领主的力量还历历在目,摧毁他不在话下……他这么害怕的原因,不外乎是他知道一些曾经的传闻。
他的父亲在同僚挚友的帮助下,一步步建立了新帝国,在伊恩的帮助下杀了无数的反动派,并亲手把强大的哨兵推上了前线,将他们的家族命脉掌握在手中,他终于坐稳了这位置,第一件事,是把他赶出了帝国,张贴的通缉令被丧尸践踏了数十年都没有湮灭,仇人之子就在眼前……
:不,不,清醒点,暮云狠狠咬破了的下唇,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捆在身后的手腕已经淤青肿胀,他也无暇顾及,可是,可是为什么要救他呢,他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因为他比大多数人都要有价值!这么想着,暮云挺了挺腰杆,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他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钝器,不是拳头,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重到足以让他的意识在瞬间中断,轻到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种打击的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关机键,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官输入在同一时刻被切断,世界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从眼前消失了。
但在那之前,在意识断裂前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伊恩动了,那个沉默了一整天的男人,从前座转过身来,动作之快甚至让空气都来不及流动。他越过座椅之间的间隙,车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外面的风沙灌进来,裹挟着干燥的、滚烫的气流。伊恩的两只手臂伸进后座,一只手钳住了佘青的肩,另一只手扣住了佘青的腰侧,然后他拖到了怀里。
那是绝对的掠夺,是攫取,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裂缝,然后从这个裂缝里倾泻而出,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和一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佘青的身体从茉莉铺好的那层简陋的铺垫上被拽了起来,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布偶,被伊恩整个儿地从车里扯了出去。佘青的头部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让人牙酸的闷响,但伊恩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减速,暮云的眼球在那最后的一瞬间还在试图聚焦,还在试图把更多的信息送进已经开始崩溃的意识里。他看见伊恩的背影在车外的黑暗中移动,看见那个灰白色的、剃得极短的头颅低下去,有什么东西在伊恩的怀里,被他整个人包裹着、覆盖着、遮挡着,像一只野兽用身体护住自己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财物。
佘青。
暮云的大脑在最后的清醒时刻只来得及处理这一个词。不是佘青的名字,而是佘青这个人本身——他的脸,他的眼睛,他那被茉莉的外套裹住的、发烫的身体,他那些新生的、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在昏迷中依然微微皱起的眉头。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暮云的额头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暴起了青筋,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那种该死的、让人发疯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没办法保持清醒,他只能在那张破旧的后座上歪倒下去,后脑勺抵着车窗玻璃,那些裂纹硌进他的头皮,他的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昏迷中依然在用力,依然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恨这种感觉。
他深深地、深深地恨着这种感觉。
而在意识完全熄灭前的那个最深的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伊恩的脸,不是佘青的脸,甚至不是悬赏令上那个让他汗毛竖立的数字。而是茉莉下车前看他的那一眼——那种不耐烦的、像在看一袋需要搬运的行李一样的眼神,和那一句提醒。
他连这件事都没能做到,暮云的拳头在昏迷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形痕迹。车外的风沙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永不间断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佘青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待了多久,几分钟。几个小时。几天。他被困在另一个空间,这里的时间更是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你甚至分辨不出它的流逝是快还是慢。他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某种黏稠的液体里,每一次挣扎着上浮都会被什么力量重新拖回去,直到——
直到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沙漠白天的太阳,不是车内的温度,不是任何外部热源的辐射。那种热是从里面来的,从他的骨头缝里、从他的血管里、从他以为已经沉寂了的精神海的最深处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点燃了,不是爆炸性的、剧烈的燃烧,而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像炭火一样闷烧着的灼热,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不给你冷却的时间,只是一刻不停地、一刻不停地烤着。
暮云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那是谁的热。不过不属于他,他太清楚了。他的精神海是一种冷色调的东西,不是寒冷,是凉,是那种在烈日下暴晒了一整天之后跳进深水潭里的凉,有力的、恢复性的、能把所有的暴躁和狂怒一寸一寸地捋平。不是这种。这种热是侵略性的,是有意识的,是活的。
它在他的精神海边缘游走,像一条围猎的蛇,不急不躁地、一圈一圈地收缩着包围圈,不急着吞食猎物,而是先让猎物在高温中脱水,在恐惧中崩溃,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所有挣扎的力气。
找回了意识的佘青盘腿坐在一片火海之中,赤身裸体,可是那些岩浆却没有伤到他分毫,只是汗水打湿了他的身体,霜白的身体爬上了嫣红的雾。
他记不得自己的衣服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以这个姿势坐在这里的。记忆在进入这片精神海之后就变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晕开了,边缘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连续的碎片。他能记住的最后一件真实的事情是茉莉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掌心的温度比他低得多,像一块被河水冲凉了的鹅卵石。
然后就是火。四面八方都是火。不是那种明亮的、橙红色的、能照亮一切的火焰,而是更深沉、更浓烈、几乎是暗红色的火浪,像是从地核深处涌上来的岩浆,流动缓慢,但温度高得超乎想象。这片火海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地平线,你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火,翻滚的、沸腾的、永不停歇地在运动的火浪,一重接一重地从远处推过来,又退回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佘青在火海中坐了很久。或者不久。在这里他分辨不出来。他的皮肤被火舌舔舐着,每一次热浪拂过都像是什么人的手掌在他身上游走,带着一种灼热的、近乎贪婪的触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应该被烧伤的,他的皮肤明明是那些新生的、薄得近乎透明的、没有经历过任何磨砺的脆弱表皮,但在火浪的亲吻下,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非但没有受伤,他的精神居然在飞速地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