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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迟烿别睡了要被偷家了 周措你又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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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几圈绷带放松了一些,在末端打了个结。这次他没有打蝴蝶结,打了一个很朴素的、结实的结。
佘青把腿收回来,搁在通铺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林听蹲在他旁边,没有走。医疗包敞开着搁在地上,药膏、绷带、剪刀、碘伏,一样一样地摊着,像一台还没收拾完的摊子。他应该把这些东西收好的,但他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看着佘青闭着眼睛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眼皮底下那层薄薄的青色血管,看着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佘青。”
他忍了很久,还是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佘青没有睁眼,但是他这样的回应,才能真的安抚到那个向导,让他把话说出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在骂我们?”
“不是。”
他回答的很快,好像早已做好了自动回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毫无重量。
“我在说,你们不够。”
林听愣了一下,这和他想的并不一样,对于佘青,虽然他不知道佘青的身份,但是他隐隐可以感觉到佘青身上有很多秘密,和他们大家一样,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他没有主动询问过佘青的身份,带他回来的石三更是只字未提,哪怕他们急迫的需要着新向导,他们也不会主动触及别人的隐私,这乱世,无人倚靠,也没有人再应该为之付出代价。
“不是人不够,是给你们的,不够。”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移了一点,佘青睁开眼,刚好看见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搁在通铺边缘,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蛛丝的残影,在月光下闪了一瞬,然后消失。
林听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白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他找不到名字的东西。他有些自责,莫须有的责任感快要将他吞没了,其实他现在的意识海还是空的,在另一个向导受伤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办法休息了,白天他要做医疗兵,夜里他还要疏导哨兵,可是他能做的太过于微弱了。
就像这月光,透过层层防护,也只是从这里挤进来一丝,毫无意义,他羞愧难当的把医疗包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安。”
他说。
佘青没有回答。林听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轻快的,带着一点慌张的,像一条不会停下来的小溪。
佘青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绷带。白色的,干净的,末端打着一个朴素的、结实的结,他没有碰那个结。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通铺最里侧的角落,面朝墙壁,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叶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更远的地方,迟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靠在通道拐角的墙壁上,杂乱的长发垂在额前,看着他和林听一前一后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
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终于停止了揉搓的动作,他的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握住。
通道里很暗。暗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控地转动着,像一条蛇在冬眠中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惊动,缓缓睁开了眼。
林听觉得佘青的身体恢复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昨天那条腿还肿得发亮、青紫斑驳,今天就已经能走能站,只是偶尔歪一下,而且那个“偶尔”越来越少了,少到林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佘青该不会是在他面前表演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听自己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回去,按到脑子里最深的角落里,用一堆“不可能”“不至于”“我凭什么”压在上面。但他压不住另一个念头,就是佘青总是围着他转。
最初他真没觉得,佘青刚来那几天,腿伤得厉害,林听给他换药、送饭、带他熟悉地形,他都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个合格的、省心的伤员。林听甚至觉得他有些过于省心了,不喊疼,不抱怨,不提出任何额外要求,连吃饭都吃得悄无声息。
但后来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转身的时候,佘青在角落里坐着。他低头写记录的时候,佘青在窗边站着。他给哨兵做完疏导、累得靠在墙上喘气的时候,佘青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他一杯水。那杯水总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林听一开始骗自己说是巧合。地下基地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在谁附近都很正常。但后来他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平时不走的通道穿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佘青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在看墙上一道裂缝,表情平淡得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那天佘青的右腿站得很直,一眼都没有歪。林听把这个疑问咽下去了。他咽下去的东西太多了,不差这一口。
直到迟烿发烧。
哨兵的过载不算罕见,尤其是在缺乏向导疏导的情况下。精神海像一口沸腾的锅,不揭开盖子,它就一直在那里滚,滚到最后要么把锅底烧穿,要么把盖子顶飞。迟烿属于后者,他从来不让人揭开盖子,所以只能等它自己顶飞。但这一次,他连顶飞的力气都没有了。
佘青是后来才知道,迟烿居然是副队长。虽然他从不管事,也不合群,不过无人有异议,这里的人对迟烿是畏惧的,除了石三,基本上都是避之不谈的程度。
让茉莉去转了一圈,打听来了一些八卦,据说他上一次暴乱的时候,一个人冲进丧尸群里,杀了三天三夜,是队长周措去找的他。找到的时候,他就躺在丧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正准备自燃。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充满野性和反叛,做事没有目的,石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用的词是“动物”来形容他,一个靠本能驱使的动物,佘青记住了这个词。
迟烿倒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预警,没有征兆,前一秒还在和石三说话,下一秒就靠在墙上,滑下去,像一件被从衣架上取下来的外套,软绵绵地堆在地上。石三伸手去捞他,被那股滚烫的温度烫得缩了一下。
然后,整座地下城安静得诡异。
不是夜深人静时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密不透风的安静。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同时放轻了脚步,同时把自己缩进角落里,缩到最小,小到不会被一个过载的、失控的、像动物一样的哨兵注意到。
佘青看着那些躲进阴影里的人影,没有说话,他不能暴露自己向导的身份。在这个新世界,他连任何信息都没有。没有档案,没有编号,没有一张写着“向导”的证明,也没有一个帝国子民的证明,他作为一只有血有肉的游魂,每一天都是苟延残喘,他不能赌下一秒不会有灭顶之灾发生。
一个没有身份的向导,在这个世界上,比一只丧尸好不到哪里去,丧尸至少还有一张通缉令。
所以他只是蹲下来,开始给迟烿换毛巾,一条,一条,又一条。他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敷在迟烿额头上。动作很慢,慢到石三在旁边看得心急,但不敢出声。等毛巾温热了,他就取下来,重新浸冷水,重新拧干,重新敷上去。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001号,忘了自己是那个从实验室爬出来的、半边身体被炸烂过的、不应该存在的黑暗向导。他只是一个蹲在病人面前的人,力所能及的帮忙的人。
石三跑了两趟换水,林听站在通道口,看着佘青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佘青没有看他们。他在看迟烿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总是带着尖锐的笑,是饱含攻击性的挑衅,即使在发烧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他锋利的五官尽显混血感的精致,精致到有些诡异,看看他长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底下苍白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宛如一个精美的人偶,他应该出现在宫廷宴会,而不是这末世地狱。
佘青把第五条毛巾敷上去的时候,手指擦过了迟烿垂下来的手,那只手动了。
只是轻轻抬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在空中悬了一瞬,又散开了。手指没有握拢,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只是抬了一下,然后落回去,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指节微微蜷缩着,像一只死去的虫子。
佘青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迟烿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刀握枪磨出来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已经泛白了,是很久以前的伤。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只手刚才抬了一下,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伸出手,他在求助,这并不像他们说的动不动就自毁的动物啊,他在实验室也看见过动物,他们会叫喊,会攻击,会□□,他们并不会自主选择死亡,死亡往往都是绝对的强者施与他们的。
佘青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继续拧毛巾。把毛巾敷上去。这一次,他没有让手指碰到迟烿的手。他把距离控制在刚刚好的位置,近到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远到不会产生任何接触。像一条画在地上的线,他站在线这边,迟烿在线那边。
迟烿的呼吸在慢慢变稳。不是因为他的疏导,但迟烿的呼吸确实在变稳。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也许迟烿本来就该退烧了,也许石三换来的凉水起了作用,也许只是时间到了。他的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钉在“什么都没有做”这个事实上。
石三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撑着没走。林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四个人挤在这间逼仄的小隔间里,其实只是一扇绿布挡起来的窗口里,围着这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哨兵。
佘青又换了一条毛巾,若无其事的碰了一下对方的手,果不其然,他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不再蜷缩得像一只死去的虫子,而是松开了,摊在地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雨水,月光,或者别的什么。
佘青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很久,直到夜色浓郁,所有人都已睡去。
佘青躺在通铺上,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灰。右腿上的丝带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勒得太紧了,小腿有些发麻。他没有松开它。
然后,湿冷的气息扑过来,不是林听那种海风般的、带着咸意的湿冷,林听的向导素是爽利的,像初秋的海面,凉但是干净。这一股不一样。它更浓,更沉,像从深海底部的淤泥里翻涌上来的暗流,裹挟着某种腐烂的、被遗忘已久的东西。它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它就在他的精神海边缘,像一根针,不——像无数根针,细密的、冰冷的、无孔不入的,扎进他精神海最外层的废墟里。
佘青的意识猛地绷紧,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东西趁他不设防进入他的精神海。他的精神海并没有甜美的构造设计,只是一片荒芜破烂的沼泽,破到没有任何人会对它感兴趣,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但这一股湿冷的气息不请自来,像一条海龙从废墟的裂缝里钻进去,无声地、缓慢地,在碎石和尘埃之间游走。
除非,对方和他接触过,佘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下一秒,引入眼帘的是,一只紫黑色的水母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
它从天花板的裂缝里飘下来,不,不是裂缝,那道裂缝太窄了,水母的伞盖比它宽三倍。它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像一滴墨从纸张的纤维里慢慢洇出来,先是伞盖的边缘,然后是触手,然后是整个身体,一点一点地、从无到有地,在空气中凝结成形。
它滴溜溜地绕着佘青转圈,那是一种佘青从未见过的姿态,之前它一直缩着,伞盖收得紧紧的,触手缠成一团,像一个害怕被人发现的秘密。但此刻它张开了,伞盖撑得很大,边缘薄到近乎透明,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蓝光。它转圈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绕着佘青的头飞了一圈、两圈、三圈,触手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一条被风吹散的裙摆。
它在高兴,佘青不知道水母会不会高兴,不知道精神体有没有情绪,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水母身上散发出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的喜悦。像一只流浪狗被人摸了一下头之后,摇着尾巴在原地转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动。
但他的四肢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按住的那种感觉,没有人按住他。是他的身体本身,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末梢神经开始往上爬,冰冷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关闭。
麻痹,水母的毒性技能。
他的视野开始倾斜。他看到通铺的边缘,看到自己垂在床沿的手,看到那根白色丝带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天花板。他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没有人醒来。没有人听到。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四条不属于他的、被随意搁在地上的肢体。他只能转动眼球。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往下——往下——
眼前落入一只军靴,那是帝国的战士,拥有高级领队资格才能授予的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