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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情敌见面先办身份证 周措你左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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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粘满泥泞的军靴,上面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不规则的纹路,露出底下灰绿色的帆布面。鞋带系得很松,有一截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靴子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有几处已经磨穿了,能看到里面更深的颜色,是血还是泥,应该都有。
佘青的目光从那只军靴往上移。
湿透的裤腿,皱巴巴地堆在靴筒外面。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泥,也是血。再往上是一件敞开的黑皮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歪着,露出一截苍白的、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眼前白光一闪,实在撑不住的佘青彻底晕了过去,男人蹲在他面前。不,是半跪着,一只膝盖支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地面。
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略显烦躁的抓了一把,完整露出来俩道剑眉,深邃的眼眶骨背极高,一双黑色的眼睛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而此刻,那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更幽暗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在夜色最浓郁的时刻,他的水母绕着佘青滴溜溜地转圈,他的目光落在佘青脸上,像一只动物在黑暗中盯着另一只动物,是同等实力下的审度。
他伸出手,它悬在佘青脸上方,指尖微微颤抖着,在佘青的脸颊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指尖触到佘青的颧骨。
冰凉的。佘青的皮肤是冰凉的。他的指尖是滚烫的。两种温度在那一点上碰撞,像冰水溅进油锅,无声地炸开。
佘青哪怕是昏厥过去,也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指尖从他颧骨上滑过去,沿着他的脸颊,慢慢地、缓缓地,像一个人在抚摸一件不知道会不会碎的瓷器。他的指腹擦过佘青的唇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下颌,下巴,喉结。每一个落点都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一个落点都带着那股滚烫的温度,在佘青冰凉的皮肤上烙下一串看不见的印记。
佘青的身体都已经麻痹,精神海却能感觉到那只水母还在他头顶转圈,触手时不时地拂过他的额头,冰凉的、没有实体的、像梦一样的存在。
“你也需要我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的加工。沙哑的,带着烧热后的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他不是在问。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的尾音,没有等待回答的停顿。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确信不疑的事实。
第二天,佘青是被一阵聒噪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从远处慢慢靠近的声响,是直接炸开的,像一颗手雷被丢进了安静的走廊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咚咚声,还有某种金属碰撞的叮当响,混在一起,在这间地下城里横冲直撞。
佘青睁开眼睛,然后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昨天夜里那种被麻痹的感觉,他的手和脚都能动,知觉也在,但它们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带着某种缓慢节奏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迟烿的胳膊横在他的胸口上。
不止是胳膊。迟烿整个人都蜷在他旁边,不,是挤。这张木床本来就只够一个人睡,现在两个人挤在上面,像两把被塞进同一个伞套里的伞,所有的棱角和弧度都嵌在一起,没有一寸多余的空间。
迟烿的头歪在佘青的肩膀旁边,长发散开来,蹭在他的脖颈上,痒的。他的呼吸很稳,很慢,带着退烧后的那种干涩和疲惫,一下一下地拂过佘青的锁骨。他的膝盖顶着佘青的大腿,脚踝压着佘青的小腿,整条右臂横在佘青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正好搭在佘青的肩窝里。
佘青的手脚一下不听使唤了。不是麻痹,是他找不到词。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所有的神经信号都堵在脊柱里,排着队,谁也不肯先走。他能感觉到迟烿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慢的,稳的,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能感觉到迟烿的体温,不再是昨天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泡了很久的温水一样的温度,从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的大腿、他的小腿,每一个接触点传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应该推开他。他应该立刻、马上、现在就推开他,但他没有动。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聒噪声,感觉到迟烿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脖颈,像一只猫在蹭他的下巴。
他莫名心虚。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他没有做任何事,可能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迟烿并没有康复,迟烿身体里的免疫系统和异能量还在博弈,这会儿应该是迟烿暂时缓过来了,而下一次的反扑,无人知道会怎样。
他一个向导,什么都没做,面对暂时平静的哨兵,他心存一些异样,所以只是躺在那里,因为他心虚。心虚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胸口从迟烿的手臂底下往外抽。
迟烿的手臂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收紧了。那只搭在他肩窝里的手指微微合拢,把他往回拉了一寸。迟烿的头往他肩膀的方向拱了拱,长发蹭过他的下巴,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动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咕噜声。
佘青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自己从那张床上滚了下来。不是推开的,他没敢推,是滚的。他把自己蜷成一团,从迟烿手臂和床沿之间那条窄得可怜的缝隙里滚出去,后背着地,摔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右腿磕了一下,绷带在脚踝旁边晃了晃,他没顾上疼,立刻坐起来,背靠着床板,把呼吸压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响,像有人故意在用靴跟砸地面。
然后是一道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还没见到人就先闻其声,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带着某种理直气壮的、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小声”的嗓门。
“我听说,有人打我小听听的主意?”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有人在憋笑,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小声说了句“完了”,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头大型动物在狭窄的通道里穿行,肩膀擦过两边的墙壁,皮衣的摩擦声和军靴的金属扣碰撞声混在一起,在这间地下室里制造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像阅兵一样的动静。
佘青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板,看着帘子被一只手掀开,来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那道门框。
他身高将近一米九,宽肩长腿,整个人像一座被塞进地下室里的塔,所有的比例都太大了,肩膀太宽,腿太长,手太大,连声音都太大了。
他穿着一件破了两个洞的皮衣,洞口边缘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深色的内衬。脚上蹬着一双镶着银镀的军靴,靴头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但那双靴子擦得很亮,比这间地下室里任何东西都亮。他的头发是新鲜的狗啃式,参差不齐的发茬堆在脖颈上,碎发还粘在皮肤上,一看就是刚被谁拿剪刀胡乱铰的。
反而这样完整全貌,那是一张硬挺的脸,鼻梁很高,线条利落,下颌骨的角度像被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和他的硬朗五官完全不搭。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最上面一层是怨气,是对抢了自己心爱玩具人的怨,浓得像一锅烧糊的粥。但怨气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剖面,佘青来不及看清楚。
“就是你?”
周措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是问句,是感叹句,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什么来头”的审视。他的目光从佘青的灰发扫到他的绷带,从绷带扫到他扶着膝盖的手,又从扫回他的脸。
佘青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脖子仰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才能看到这个人的脸。
“病人需要休息。”
他说,声音不大,平静的,干巴巴的,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被风刮到周措那洪亮的嗓门旁边,显得又薄又脆。他轻轻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周措的语气,是因为他坐在地上,后背硌着床板,右腿还在发麻。
这样的对比让实在冒失的周措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那双杏眼里的怨气被“病人需要休息”这五个字打得七零八落,碎成一地的茫然。
周措的表情变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拨动了一个开关,咔嗒一声,所有的零件都重新组装了。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外放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灼人的目光,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内敛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不是松懈,是调整,像一个人换了一种站姿。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玩味。
佘青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站在旁边的石三都没有注意到,但佘青感觉到了。
因为那股气息变了,周措的信息素——不,不是信息素,是某种比信息素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换了一种频率。
“病人需要休息。”
周措重复了一遍佘青的话,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周措声音是洪亮的、外放的,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声音往四面八方炸开。现在的这个声音更低了,更稳了,像一根弦被拧紧之后弹出来的音,不高,但能震到骨头里去。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
“你说得对。”
说着附和的话,人却不退反进,他迈步走进来。不是刚才那种大摇大摆的、需要侧身的走法,是直直地走进来,肩膀擦过门框,没有减速,像一列不打算靠站的火车。
佘青自然以为他是去看病人的,别开眼神,看着自己的腿,在想要不要再去找林听装俩天呢,直到那大片的影子掩盖住了光,周措在佘青面前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比佘青高了半个头。他的杏眼还是那双杏眼,圆圆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刚才那层怨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佘青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温情,不是善意,是评估。是那种把你放在天平上、一个一个地称你的骨头、不放过任何一根的那种评估。
“你叫什么?”
“佘青。”
“佘青。”
周措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在品一个不太常见的字。他的目光从佘青的脸上移到他腿上的绷带,又移到佘青的手上,又移回来。他好像特别在意佘青的手,紧密的盯着,让佘青感觉如芒刺背,手指略微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好像提醒了周措,他才缓缓开口。
“你照顾的迟烿?”
“换了毛巾。”
周措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评估在那一瞬间凝住了,然后慢慢地、像冰面底下的水流一样,换了一种质地,同时,他的脚后跟实在的压在地上,整个人松散下来,俩个人恍然都在一个平等的角度,让接下来的对话,都变得没那么令人抵触了。
“帝国没有派向导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佘青能听见。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出口的秘密。他的目光锁在佘青的眼睛上,一瞬不瞬。
佘青没有接话。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倒不是恐惧,是警觉。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意识已经缩回了精神海的最深处,缩回了那片废墟底下的那颗心脏旁边,把自己藏起来。
周措看到了什么。佘青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双杏眼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确认,是试探,像一个人用一根手指探进水里,试温度。
“三十个哨兵,两个向导,其中一个还是残的。”
周措说。这句话从佘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陈述,是总结,是一个外来者在半天之内,就看穿了这座基地底牌时的平静。但从周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变成了一种筹码。他把这句话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推到佘青面前,像赌桌上的人推出一枚筹码,等着看对方跟不跟。
佘青又看着他,周措蹲在他面前,膝盖几乎抵着佘青的膝盖。他太大了,大得这间地下室装不下他,但此刻他把自己缩得很小,是某种气场上的收敛。他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了,把那副张扬的、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的外壳卸下来,露出来的东西让佘青想起了什么,像他和新教授的合作,对方正在和自己商量,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平等的。
“你需要一个身份。”
周措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亮着,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外放的、灼人的亮,是一种更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亮。
“你没有身份。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一个已经看了答案的人在念题目。
佘青的手指在大腿外侧微微蜷缩了一下。蛛丝在指尖蓄势待发,像一根绷紧的弦,周措的目光漫不经心的,犹如阳光下映照出的粉尘,无处不在,在你感受到的时候,他已经遍布全身了,佘青知道自己的身份被这人看穿了,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在想自己带着茉莉从这里全身而退,有几成把握。
紧张的向导,让空气中的气息都波动了起来,向导本身似乎并不知道,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在任何哨兵面前都无所遁形,他犹如一块美味的糕点,只要走出这个门,连丧尸都会优先品尝他,而这双冰冷的眼睛,却并不知道自己的珍贵,他居然那么紧张,紧张的想要杀了我。
可是这只会让兴奋起来的哨兵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的垂下脑袋,眼睑快速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掌摩擦在膝盖上,几乎触及佘青的手,他开口语气爽利,再抬眼,望着向导眉开眼笑,犹如春风拂晓。
“不过,就是这么巧,我正好给你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