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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要打听大人的事 你们可以继 ...

  •   佘青感觉到那只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了。
      不是松开的,是滑开的,指尖沿着他的肩线一路滑过去,最后在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瞬,才彻底离开,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不像是无意的。
      迟烿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袋里,靠在墙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无聊,眼皮半耷拉着,灰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散漫。
      但佘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放松,是一个很细微的、揉搓的动作,像是在捻什么东西。
      林听终于从墙上把自己揭下来了,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过于正式的语气说。
      “我们刚才是在带他熟悉环境。”
      “哦~”
      茉莉歪了歪头,墨绿色的外套在她身上晃了晃,太大了。
      “熟悉环境要牵手吗?”
      林听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彻底,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他快速看了一眼另一个当事人,故作镇定的推了推眼镜,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温柔犹如山泉。
      “哦——”
      茉莉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表情却分明写着“我都懂”。她转头看向佘青,眼睛里闪着某种狡黠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光。
      “那你呢,让我看看有没有脸红?”
      佘青没有脸红。他的脸色和之前一样,苍白得显得营养不良。但他在茉莉的目光下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躲闪,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注视的不适应。
      “我没有脸红。”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茉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小心翼翼都不一样,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突然照开的花。
      “好吧,那你们可以继续牵手。”
      “我们没有在牵手!”
      林听有些心力交瘁的继续重复着,帘子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那几个跟着石三下来的年轻人。笑声不大,但在这间不算大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把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石三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他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迟烿,又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林听,最后把目光落在茉莉身上,叹了口气。
      “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茉莉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墨绿色的外套在她身后晃荡着,像一面不太合身的旗帜。她退到墙边坐下,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青春洋溢的样子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欢喜。
      佘青看着她,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攥着饼干、蜷缩在通铺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用一句无心的话把两个成年人吓得贴墙,笑得露出虎牙,眼睛里有光。
      哨兵特征显化,林听是这么说的,佘模糊的青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普通人在青春期之后可能会因为某些诱因,而显化哨兵或向导的特征,不是天生的,不是血脉的,是某种被环境逼出来的、硬生生从基因里挤出来的变异。
      这样的人在帝国被称为“后天觉醒者”,不算稀有,但也不常见。他们通常会被塔收编,经过训练后分配到各个岗位。
      但茉莉不一样。她的显化来得太急了,急得像一颗被强行灌了催熟剂的果子,一夜之间拔高了、丰盈了、哨兵素稳定了,但底子还是那个攥着饼干不敢松手的小姑娘。
      “佘青。”
      石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头,石三正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伤,林听跟你说了吧?得养几天。”
      “说了。”
      “那就别乱跑了。”
      石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严厉,像一个人学着用长官的口吻说话。
      “这底下岔路多,走丢了会受伤的。”
      佘青点了点头,顺从的不可思议,不过又并不违和,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会很听话的,而且还受了伤的,更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普通人。
      迟烿在墙边换了个姿势,他没有看佘青,而是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起来平静如水,实际上暗流涌动,因为佘青能感觉到他的精神海。
      不是入侵,不是探测,只是感受着一条蛇蜷在草丛深处,不动,不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能感觉到那片草丛的温度比别处低一些,空气比别处稠一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耐心地呼吸着。
      他把自己的意识收回来,前后观察了一下,眉心不由得皱起来。
      “这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哨兵和向导?”
      那个平静乖顺的灰发男人抬起头,看向石三的位置,张开嘴问道。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或者晚饭吃什么。但石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石三的眼神飘向角落里的迟烿,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可惜迟烿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石三干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络。
      “你是担心茉莉的疏导问题吗?放心吧,这里有林听,我们还有一个向导呢,被老大带出去了,等他们回来了……”
      “两个向导。”
      佘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三的措辞缝隙里精准地切进去的,把他那段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干净利落地截断了。
      “帮你们三十个哨兵疏导,还要照顾十几个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墙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上,灯芯在最后一层油里泡着,烧得又慢又暗,发出一种将灭未灭的、焦灼的光。他的侧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颧骨的轮廓太清晰了,皮肤绷得太紧了,像是底下根本没有脂肪和肌肉的缓冲,直接贴着骨头。
      房间安静了一瞬,石三的嘴还半张着,喉咙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摸光头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和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形成一种笨拙的对比。
      站在门边的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其中一个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像是被点到名的士兵,尽管佘青的目光根本没有扫过来。
      林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在镜腿上停了一瞬,那个动作不是调整,是按住,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浮上来。
      他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在做这些事。三十个哨兵,两个向导。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半,他自己算一个,另一个向导的精神海在三个月前的一次任务中受了重创,现在能做的疏导有限,更多的时候是被疏导的那个。
      普通人还好,哨兵不行。哨兵的精神海像一座永远烧着的锅炉,你不往里加水,它就烧给你看,先是失眠,然后是焦躁,然后是幻觉,然后是失控。
      他见过失控的哨兵,见过他们把拳头砸进墙壁里,把牙齿咬碎,把身边所有人的精神海搅成一锅粥。他也见过失控之后的哨兵,被绑在担架上,眼睛通红,嘴里塞着护具,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声音。那时候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向导素注射液,觉得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之前是有的。”
      石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门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刻意营造的热络消退之后,露出来的是一种更接近于本色的东西,沉稳的,老练的,带着某种被生活磨钝了的诚恳。
      “上头说会补,一直没补下来。”
      佘青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煤油灯上收回来,低垂着眼睫,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那条红色丝带去哪儿了来着?那个还是迟烿的呢,被自己弄丢了吗,什么时候来着,林听有没有注意到。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像一面镜子,你站在它面前,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石三看到的是自己的窘迫,三十个哨兵,两个向导,其中一个还是残的。
      这句话从佘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反驳,是羞耻。不是对佘青的羞耻,是对自己的,他居然觉得“两个向导”已经是还不错的情况了。他居然习惯了。
      迟烿靠在墙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他的姿势甚至没有变过,依旧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抵着墙壁,一条腿微屈,整个人像一把被随意搁在墙角的伞。
      但他的眼睛在佘青说完那句话之后,终于抬了起来。那双眼睛阴沉得发冷,像冬天早晨的河面,雾蒙蒙的,看不出深浅。他看着佘青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连石三都觉得有些不对劲,用眼神向他示意了一下,他才慢慢地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搬进这间地下室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那道裂缝在哪里,有多长,朝哪个方向延伸。
      他很久很久都处于一个很空洞的状态,他其实并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也不没有保家卫国的英雄情结,他其实根本不爱出外勤,昨天,都是心血来潮,没想到,碰到了一叶小舟,他裹着月色跃下,柔韧的身体折轻盈折叠,落地无声,却全然映入他的眼帘,他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
      “我们会解决的。”
      石三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多了一种什么东西,这不算是承诺,承诺太重了,他说不起。只是一种决心,一种很朴素的人会说出的决心。
      “茉莉不会有事的。所有人,都不会有事的。”
      佘青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石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接住了。但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旧的东西。
      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表面的棱角都磨平了,露出来的是一种不反光的、哑光的质地。那种质地让石三想起自己年轻时见过的一些人,那些从最深的矿井里爬上来的人,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我都见过”的平静。
      佘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的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但他很快稳住了,没有让那个踉跄变成需要人扶的程度。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想跟上去,但脚没有动。
      “老大会解决的。”
      石三又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没有那么确定,但他说了。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在老大回来之前,在批复下来之前,在任何一个“之前”被打破之前,他能做的只有说这句话,然后把这句话活成真的。
      迟烿没有应声。他把灯罩扶正了一些,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瞬。玻璃是烫的,他的指腹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那点烫和别的什么东西比起来,太轻了。
      通道里,佘青一个人走着。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一种沉闷的、被吸收的声音。右腿的痉挛没有停,但他走得稳。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习惯了在疼的时候走稳。
      他的手指贴在大腿外侧,蛛丝无声地缩回皮肤底下。刚才那一瞬间,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蛛丝在他指尖炸开了一瞬,不是探测,不是戒备,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指尖涌出来,在空气中炸成无数细丝,又在同一瞬间被他收回去。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会看到。
      他走到通道尽头,掀开那道军绿色的帘子。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不是阳光,是月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漏进来,白花花的,凉飕飕的。他站在帘子后面,让那道月光落在自己脸上。
      月亮很圆。
      他抬头看着那道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实验室里那道通风口。也是这样的光——灰白色的,冷的,永远照不到他身上,但他就是看着。看了数十年。
      他低下头,慢慢走到通铺旁边,坐了下来。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白色绷带在月光几乎融为一体。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条丝带,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织物纹理,林听系的不紧不松,刚刚好。
      身后的帘子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是林听的,那种轻快的、带着一点慌张的节奏,他听了一次就记住了。林听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医疗包放在地上,开始拆他腿上的绷带。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林听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像是在测量温度,然后他开始涂药膏。药膏是凉的,手指是温热的,两种温度交替落在皮肤上,像潮水涨落。
      佘青看着窗外那道月光,心头思绪万千,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三十个哨兵,两个向导,其中一个还是残的。”
      林听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涂药膏,一圈一圈地,很慢,很仔细。
      “我算过。”
      林听说,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
      “每个月需要至少四十次疏导。我一个人,最多做二十次。剩下的二十次——”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药膏的盖子拧上,开始缠新的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那片青紫色的皮肤重新盖住。
      佘青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很轻的抖,但佘青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双手上的每一个细节,指甲剪得太短了,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虎口处那道被纸划过的痕迹还在,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和握绷带卷磨出来的。
      那是一双做了太多事情的手,做了太多本不该由它来做的事情。
      “够了。”
      “别缠太紧。”
      佘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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