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47、第四十七章 游乐园

　　两个人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碗底都见了空，只剩一点葱花安静浮在表面。
　　郁衍放下筷子，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往后一靠，懒洋洋打量了一下许钦面前的空碗：“吃完了？”
　　“嗯。”
　　郁衍忽然坐直身子，抬起手，一本正经地指向门口的方向：“那……顾客……欢迎下次光临。”
　　许钦没动：“有你这么赶客人的？东西刚吃完，连歇口气都不行？”
　　郁衍挑眉，故意板起脸：“不然呢？小店地方小，吃完了不走，占位置啊？”
　　许钦看着他那副努力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眼底尽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他开口：“这位老板，请问你有空陪顾客出去吗？”
　　郁衍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什么？”
　　“我说，”许钦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老板有空，赏个脸陪顾客出去走走吗？”
　　郁衍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脸颊悄悄热了起来，他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谁要陪你出去。”
　　许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郁衍有点扛不住。
　　他僵了几秒，又转回头，对上许钦的眼睛：“你……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知道。”郁衍嘟囔了一句，心跳有点乱。
　　“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许钦顺着他的话，温柔得没有半分勉强。
　　郁衍被他这绕来绕去的话说得有点懵，心里又甜又乱。
　　什么叫去他想去的地方？
　　他想去的地方……他自己都从来没想过。
　　许钦看着他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慢慢想，反正今天时间还多。”
　　许钦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么说，小老板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无奈：“还是说，找小老板出去，还要额外付费啊？”
　　郁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忍住笑，努力板着脸，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抬了抬下巴，故意狮子大开口：“对，十万一个小时，概不赊账。”
　　许钦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真的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作势要去付款。
　　“诶诶诶，你少来！”郁衍赶紧伸手去拦他。
　　他一只手按在许钦的手腕上，抬起头，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许钦根本就没有在付款，手机屏幕上不过是普通界面，从头到尾都只是故意逗他。
　　郁衍的脸腾地红了，他猛地松开手：“你——你有病啊！”
　　许钦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是有点病。”
　　郁衍终究还是彻底败下阵来，他无奈的慢慢站起身：“等我一下，我去跟杜姐说一声，不然她要念叨。”
　　许钦点点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郁衍转身往后厨走去，他掀开帘子进了后厨，布帘轻轻晃动两下，很快恢复寂静。
　　没过多久帘子被掀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钦转过头，看见郁衍从后厨走出来。
　　他穿了件外套，是件版型干净的黑色连帽外套，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套在身上。
　　许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郁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外套，又抬头瞪他：“看什么？没见过人穿外套？”
　　“没什么。”许钦站起身，“可以走了？”
　　“嗯。”郁衍点点头，顿了顿，才慢吞吞补了一句，“我跟杜姐说了。”
　　许钦问：“她说什么？”
　　郁衍刻意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说……让我玩得开心点。”
　　许钦低低笑了一声：“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又温柔。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郁衍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阳光有点晃眼，他抬手挡在眉骨前，侧过头看向许钦：“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郁衍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不远，撞在墙根停下。
　　“不知道。”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没处安放的别扭，“你不是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许钦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郁衍的衣袖，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料：“那走吧，随便走走。”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默默跟了上去。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巷子很深，两边的老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枯褐色的枝蔓缠在青砖上。
　　走到尽头，是一条热闹的小街。街边有几家小店，卖热气腾腾早点的，摆着零碎杂货的，还有一家门头小小的奶茶铺。
　　许钦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带着几分浅浅好奇：“这一片你很熟？”
　　郁衍点点头，语气带着点本地人独有的小骄傲：“小时候天天在这边玩，闭着眼睛都能走，绝不会迷路。”
　　“那你来带路。”许钦顺着他的话，心甘情愿将所有主导权交到他手上。
　　郁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率先往前走去，许钦就这样平静的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沿着小街慢慢走着，走过飘着奶香的奶茶铺，走过晒着太阳闲聊的老人，走过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梧桐树。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许钦忽然开口：“要不要去游乐园？”
　　郁衍侧过头看他，眉头立刻皱起来，满脸写着嫌弃：“你幼不幼稚？多大人了去那种小孩子才玩的地方？”
　　许钦没被他那嫌弃的语气影响，继续往前走：“那你想去哪儿？你说，我都陪你。”
　　郁衍被他问住了。
　　他想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走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软了不少：“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
　　许钦侧过头看着郁衍那张故作嫌弃的脸，慢悠悠地说：“不知道，我也很久没去了。”
　　郁衍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别扭：“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去？”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想去。”
　　“谁说我想去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
　　郁衍开口，声音带着点口是心非的妥协：“……那个游乐园，在哪儿？”
　　许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不知道，但可以查。”
　　郁衍站在旁边，目光偷偷往他的屏幕上瞄，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手机界面，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许钦忽然抬起头，精准对上他的目光。
　　郁衍像被抓包的小猫，赶紧别过脸去，假装认真看路边的树，耳根却红得更厉害。
　　许钦低笑出声：“找到了，坐地铁，三站路。”
　　郁衍没说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钦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所以，去不去？给个准话。”
　　郁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别过脸去：“……随便。”
　　许钦伸出手，稳稳握住了郁衍的手：“那走吧，地铁站在前面。”
　　郁衍被他拉着往前走，低着头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手心有点烫。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发烫，还是许钦的手太暖。只知道那股温度顺着手掌一路往上爬，烫得他心跳都乱了节奏。
　　地铁站就在前面不远，蓝色的标志牌很显眼。两个人走下台阶，刷卡进站。
　　这个点不是高峰期，站台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风吹过来，带着地铁隧道里特有的微凉气息。
　　列车进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最后“轰”的一声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空位。
　　许钦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郁衍跟进来，站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两人肩膀偶尔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碰在一起，一碰即分，却又让人心里发痒。
　　列车报站的声音响起，下一站就是游乐园。
　　郁衍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淡淡的怅然：“说实话，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游乐园，后来就没再去过了。”
　　列车减速，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一阵风轻轻吹进来。
　　许钦开口，声音温和：“那今天多玩一会儿，补回来。”
　　郁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又立刻嘴硬：“不要，太幼稚了，都是小孩子玩的。”
　　走出地铁站，阳光一下子变得晃眼起来。
　　许钦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旁边的人也跟着停下来。
　　郁衍站在他身侧，仰头看了看面前的景象。
　　游乐园的大门就矗立在不远处，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空中飘着，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郁衍盯着那些飘在空中的气球看了一秒，又飞快别过脸去：“真的好幼稚。”
　　“嗯，是挺幼稚的。”
　　两个人并肩往售票口走去。
　　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情侣，女孩子挽着男生的胳膊，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先玩哪个项目。
　　郁衍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看许钦，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期待。
　　许钦倒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轮到他们的时候，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甜：“你好，请问几张票？”
　　许钦从他身后凑过来，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肩膀，声音清润：“两张，谢谢。”
　　售票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好的，祝你们游园愉快。”
　　郁衍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粉粉嫩嫩的，看着就幼稚。
　　他正想把票塞进口袋，许钦已经伸手过来，抽走了其中一张，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两个人进了游乐园，沿着主干道慢慢走。
　　两边是各种游乐设施，旋转木马转着圈，碰碰车场地里传来撞击声，远处摩天轮缓缓转动。
　　郁衍一路走一路看，脸上努力维持着“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冷淡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项目上瞟，亮晶晶的。
　　走着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过山车轨道。
　　轨道高高地冲向天空，又猛地俯冲下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惊险的弯道，看着就让人心惊。上面正有一列车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郁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一紧。
　　许钦也停下来，抬头看着那过山车，语气轻松：“这个不错。”
　　郁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许钦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走，去玩这个。”
　　郁衍整个人往后一缩，另一只手赶紧扒住许钦的手，用力往外掰，声音都有点发紧：“等一下！你干什么？别拉我！”
　　许钦被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转过身看他：“来都来了，当然要玩玩刺激一点的项目。”
　　郁衍指了指头顶还在尖叫的过山车，声音都有点发紧：“玩这个？”
　　“不然呢？”许钦故作疑惑逗他。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太吓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面子的性子让他不肯认怂，不想被许钦笑话。
　　他看着那过山车，看着那高高冲起又猛地俯冲的轨道，听着那些尖锐的尖叫声，脸色一点点发白。
　　许钦看着他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故意激他：“你不会不敢玩吧？原来你胆子这么小，还会害怕这个。”
　　这句话瞬间戳中郁衍的自尊心。
　　他脸颊涨得通红，梗着脖颈，刻意抬高声调：“谁不敢了？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过山车而已！玩就玩，谁怕谁！”
　　许钦挑了挑眉，也不戳穿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往排队入口走去。
　　郁衍被他拉着走，脚步有点虚，心里开始打鼓，悔意一点点冒上来。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二十分钟后，过山车缓缓停靠在终点。
　　车门打开，上面的人陆续走下来，有的腿软扶着墙，有的抱着同伴喘气，个个脸色煞白。
　　郁衍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都有点发青，两条腿打着颤，扶着车门，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许钦站在下面等着他，伸手想扶他。
　　郁衍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旁边的树下。
　　下一秒，他紧紧抱住粗壮的树干，弯下腰身，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眼前发黑，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全是过山车俯冲时的风声和尖叫声。
　　刚才那几个大回环，那几个极速俯冲，他妈的差点给他的魂都吓飞了。
　　许钦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慢慢缓一缓，一会儿就好了。”
　　郁衍没理他，继续抱着树干呕，心里把他埋怨了八百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直起身，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脸色还是惨白的，眼眶有点红，眼尾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又委屈。
　　他看着许钦，那双眼睛里满是控诉，还带着点“你绝对是故意的”的怀疑。
　　许钦望着他这幅又委屈又生气、浑身透着别扭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却让郁衍更气了。
　　“你笑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许钦弯着嘴角，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某人胆子好像有点小。”
　　“谁胆子小了？”郁衍声音拔高，却因为刚才喊哑了，显得毫无威慑力，“我那是突然晕车了。”
　　“过山车也能晕车？”许钦故意反问，眼底笑意浓郁。
　　“过山车本来就属于车，凭什么不能晕？”郁衍梗着脖子反驳。
　　“你菜就直说，别硬撑行吗？”
　　“操你妈的，闭嘴！”郁衍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半点凶狠的样子，反倒像只炸毛的小猫。
　　许钦看着他这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终于收了笑，伸手轻轻擦去他眼尾的泪珠，语气软了下来：“好了，不逗你了，要不要去旁边坐会儿？”
　　郁衍抬手拍开他的手，刻意偏过头，佯装还在生气，可心底那点气恼早已消散。
　　两个人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郁衍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缓神。过山车俯冲时的失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连带着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许钦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郁衍才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那目光里带着点打量，带着点盘算，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狡黠。
　　许钦对上那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问。
　　郁衍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嘴硬的笑，不是别扭的笑，而是带着点坏心眼的、想干坏事的笑。
　　“没事。”他站起来，“走吧，继续逛。”
　　许钦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继续往前走。
　　郁衍走得很慢，目光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钦跟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
　　“你在找什么？”
　　郁衍头也没回：“没什么。”
　　他太清楚郁衍的德行了，这小子越是说“没什么”，就越是在打鬼主意。
　　“没什么你眼睛跟雷达一样扫来扫去？”许钦拆穿他，“是不是找刺激项目？”
　　郁衍心里一紧，嘴上硬撑：“什么刺激项目？我只是在看风景。”
　　“看风景看人家尖叫的游乐设施？”许钦挑眉，“刚才过山车你都快把我胳膊掐青了，现在还敢找刺激？”
　　郁衍猛地回头瞪他：“那是意外！谁让你在旁边笑我？我那是条件反射！”
　　“哦？条件反射掐人？”许钦似笑非笑，“那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咬我？”
　　“你少恶心人。”郁衍脸一红，加快脚步往前走。
　　许钦失笑，不再追问，安静跟在他身后，耐心地看它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走了一会儿，郁衍忽然停下来。
　　许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鬼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