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48、第四十八章 你会停下来

　　鬼屋门口装饰着巨大的骷髅头，血红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偶尔传出几声凄厉的尖叫和阴森的笑声。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年轻情侣，女生缩在男生怀里，又怕又想进的样子。
　　许钦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片猩红的灯光上，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郁衍回过头，眼底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笑意，复仇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走啊。”他上前一步，伸手拽了拽许钦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期待，“玩这个。”
　　许钦没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鬼屋门口，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的阴森声响，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郁衍就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你怕了？”他故意凑过去，“刚才在过山车上不是挺勇的吗？还一直笑我，怎么现在怂了？”
　　许钦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凑到眼前的郁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长长的睫毛。
　　“不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都是假的，没必要玩。”
　　郁衍挑了挑眉，心里觉得有趣极了。
　　刚才在过山车上被他嘲笑的事，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怎么可能放过？
　　“没什么意思？”他故意拖长语调，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贴着许钦的胳膊，“可我想玩，许少爷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连个假鬼屋都不敢进，传出去不怕被人笑？”
　　许钦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我就是要报复你”的小得意，满心都是算计。
　　郁衍仰着头，目光灼灼，半点不肯退让，摆明了今天非要拉着他进去不可。
　　许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开口：“那就玩，不过——”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郁衍，“等会儿要是有人吓得往我怀里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说不定会趁机笑话你。”
　　郁衍梗着脖子反驳：“谁会往你怀里钻？我看是你自己怕了，想找借口抱我吧？”
　　他不再给许钦反悔的机会，一把抓住许钦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鬼屋门口走去。
　　排队的人不多，没等几分钟，很快就轮到他们。
　　工作人员是个化着鬼妆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假的尖牙：“两位一起的吗？里面不能带手机哦，可以牵手，但不能打工作人员。”
　　郁衍点点头，掏出手机塞进旁边的寄存柜里，锁好柜子回头看了许钦一眼。
　　许钦也默默把手机存了，站在他旁边，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让郁衍心里有点发毛。
　　可他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退缩吧？
　　“走。”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率先走进那扇被血红色灯光笼罩的门。
　　门内和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里面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脚下几盏昏暗的地灯，勉强照亮前路，阴森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若有若无的哭声和笑声。
　　郁衍走在前面，完全感觉不到有任何恐怖之处，只觉得这些道具和音效都很假，甚至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看许钦出丑的样子。
　　“喂，你走快点。”他头也不回地说，“别跟个小姑娘似的磨磨蹭蹭。”
　　身后没有回应。
　　郁衍心里一紧，回过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许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动。
　　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黑暗，表情有点……僵？那是一种努力维持平静，却又掩饰不住的僵硬。
　　“你干嘛呢？”郁衍故意提高音量，想打破这诡异的氛围，也想试探他，“怕了？刚才不是还嘴硬吗？”
　　许钦没说话，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手臂轻轻贴着他的手臂。
　　突然，旁边的道具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长裙的女鬼猛地窜出来，张着嘴发出凄厉的尖叫。
　　许钦没被这东西吓到，反倒是郁衍被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
　　他整个人往侧面一跳，直接挂在了许钦身上，手臂绕过来扣在许钦的肩膀后面，脸埋在他颈侧，额头抵着许钦的锁骨。
　　那个女鬼在门口张着嘴又嘶吼了两秒，等到了一个足够吓人的反应，满意地退回了门后。
　　许钦站在原地，被郁衍整个人挂着的姿势维持了好几秒，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落到了郁衍的后背上。
　　“走了，你可以下来了。”
　　郁衍回头确定女鬼走了后才从许钦身上跳下来，他退后半步，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咳咳……下意识的。”
　　“是你吵着要进来的，结果被吓的却是你。“
　　“好像你不怕一样。”
　　“我确实不怕。”
　　“那你刚才愣在那干什么？”
　　许钦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在黑的地方看不见，一点东西都看不见。”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表述是否准确，“刚才是在想办法找到你。”
　　郁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刚刚准备好的话突然全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抓住许钦的手，五根手指收紧，稳稳地扣住了许钦的手掌：“那你跟紧我。”
　　许钦被他拉得往前迈了半步，他没有试图抽回手，就那样跟着郁衍的步伐往前走。
　　几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出口的光。
　　两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比预想中亮得多。
　　鬼屋出口连着一条小商业街，两侧摆着各种小摊——烤肠、棉花糖、套圈游戏。
　　郁衍走了一小段路才停下脚步，他在路边一个卖水的摊位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许钦。
　　“你那个——在黑暗里看不见，是天生就这样？”
　　许钦把水瓶放在长椅边缘，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在追气球的小男孩身上：“嗯，遗传的。夜盲比较严重，光线一暗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郁衍偏过头看他：“那白天呢？”
　　“白天正常，就是到了晚上或者暗的地方，跟闭着眼睛没区别。已经习惯了，不会影响什么。”
　　郁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水瓶的那只手上 他的指腹沿着瓶盖的边缘慢慢蹭了一圈：“那你刚才在里面——你说在想办法找到我，你是怎么找到的？”
　　许钦想了想：“听声音。你脚步很重，而且你说话的时候会往右边偏一点点，隔着几米也能听出来是你。”
　　“……那你下次可以直接喊我，不用自己找。”
　　“我喊你，你会停下来等我吗？”
　　郁衍没有回答，但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往许钦那边挪了挪：“……会。”
　　坐了一会后许钦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走到鬼屋门口那处阴影里，拿了手机，便牵着郁衍的手转身就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手还牵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走了几步，许钦忽然伸手拉着郁衍的手腕，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郁衍被他拽着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一家可爱的冰淇淋店。
　　店面不大，粉色的遮阳棚，白色的木质窗框，窗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许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选吧，说好了请你的，不能耍赖。”
　　郁衍愣了一下，看着满柜子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又看向许钦，心里忽然一暖。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许钦随口说的那句话，他以为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这个人，真的记在了心里。
　　郁衍别过脸，努力压住嘴角快要扬起来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出随意的样子：“那……许少爷发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许钦挑了挑眉，看着他。
　　郁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快步走到柜台前，开始研究那些口味。
　　巧克力、香草、草莓、抹茶、薄荷、芒果、蓝莓……花花绿绿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小哥哥您好，想吃什么口味呀？”店员小姐姐笑着问。
　　郁衍皱着眉，盯着柜子里的冰淇淋纠结了半天，迟迟拿不定主意，抬头看向店员：“有推荐的吗？哪个口味好吃？”
　　“我们家招牌是巧克力榛子和海盐焦糖，卖得最好，很多客人都喜欢哦。”店员笑着介绍。
　　郁衍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上扫来扫去。
　　巧克力？好像太普通了，海盐焦糖？听着有点奇怪，抹茶？他平时也不太吃……
　　他就那么站在柜台前，眉头微微皱着，像个面对重大人生抉择的人。
　　许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纠结的小模样，轻声问：“选好了吗？”
　　郁衍摇摇头，纠结得快要抓狂，闷闷地说：“要不……全部都要一个？”
　　许钦挑眉，无奈道：“你想吃穷我直说，没必要这么折腾。”
　　郁衍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盯着冰淇淋柜：“那你说，哪个好吃？你帮我选。”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吃过这家的冰淇淋。”许钦摊摊手，一脸无辜。
　　“你没吃过还带我来？”郁衍气鼓鼓的。
　　许钦故意逗他：“是某人自己吵着要吃冰淇淋的。”
　　郁衍：“……”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咬牙切齿：“算了算了，随便吧，你帮我选，选到什么吃什么。”
　　许钦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对店员说：“一个巧克力，一个哈密瓜，谢谢。”
　　郁衍站在旁边，看着他付钱，看着店员挖出那两个冰淇淋球，看着那个绿色的冰淇淋被递到自己面前，都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那杯冰淇淋被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才惊醒。
　　他低头看着那杯冰淇淋，绿色的，淡淡的，是他最喜欢的哈密瓜口味。
　　他错愕的抬起头看向许钦。
　　许钦已经拿着他那杯巧克力味的，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表情淡定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就那样盯着许钦，盯了好几秒。
　　许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好吃？”
　　郁衍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许钦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不知道，随便选的。”
　　郁衍愣住了。
　　随便选的？那么多口味，偏偏就随便选到了他最爱的哈密瓜？
　　他不信。
　　可许钦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找不出任何破绽。
　　那双眼睛清澈又平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多想”的坦然。
　　郁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可是根本没有。
　　他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挖了一勺冰淇淋塞进嘴里。
　　冰凉的，甜的，带着哈密瓜特有的清香。
　　他嚼了嚼，又挖了一勺。
　　许钦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
　　郁衍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推开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饭菜香。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喝完洗手吃饭。
　　郁衍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随后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换鞋进了屋。
　　客厅里，杜枝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发丝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脸上。
　　那眼神太直白，带着探究，又藏着点说不清的了然，看得郁衍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脚步顿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打住，杜姐。”他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别这么盯着我看，怪不自在的，有话直接说行不行？”
　　杜枝宁被他逗笑了，她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沙发位置：“过来坐，又不吃你，慌什么。”
　　郁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杜枝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郁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在放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沉默了不过五六秒，杜枝宁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今天那个来找你的同学，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呀？”
　　“他这个学期才转来的。”
　　“原来是新转来的。”杜枝宁点了点头，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些，“我看着那孩子，总觉得哪儿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郁衍的指尖攥得更紧，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语气里带了点急：“杜姐，你到底想问什么？别绕弯子了。”
　　杜枝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放轻：“阿衍，你小时候那个最好的朋友，你还记不记得？”
　　郁衍愣住了。
　　小时候的那个朋友，他怎么会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个陪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却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也是最疼的一道疤。
　　郁衍的喉咙发紧，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杜枝宁看着他，目光很温柔：“他也叫许钦，对吧？”
　　“他……”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了拨果盘里的青提，“他是不是你小时候那个朋友？”
　　郁衍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杜枝宁，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杜枝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温柔却认真：“小时候你总跟着当尾巴的那个孩子，我今天看那个来找你的同学，不光名字一样，连眉眼间的样子，都和我记忆里小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不可能。”郁衍打断她。
　　杜枝宁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
　　郁衍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句地闷声说：“他只是同名同姓而已，这个学期才转来的，他第一天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两样，以前根本就不认识我。”
　　杜枝宁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阿衍，你真的确定吗？你明明……这些年从来没忘了他。”
　　郁衍没回答。
　　他想起许钦转来第一天，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表情平静，目光陌生，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同学。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许钦对他好，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同桌，是朋友。
　　而小时候的那个许钦，早就走了。
　　在那个夏天，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这座城市，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会回来了。
　　“我确定。”郁衍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杜姐，我有点累了先回房睡了。”
　　杜枝宁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郁衍走进卧室，反手“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在门外。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胸口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板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柔软的床垫里。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小灯，光影斑驳，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般，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画面。
　　郁衍闭上眼睛。
　　不可能的。
　　只是巧合。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凉。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累。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可那些画面，一直在脑海里转。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找过，不是没有盼过。
　　他无数次路过那条老巷，看着早已拆迁的旧址，无数次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无数次期待着某一天，能在人群里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少年了。
　　可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同名同姓的许钦，长得和记忆里的模样慢慢重叠，对他好，护着他，甚至有着和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温柔，让他怎么能不心慌，怎么能不乱了阵脚。
　　可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如果眼前的许钦，真的是小时候的那个人，为什么重逢时，他看自己的眼神，会那么陌生？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半点过去的事？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在心底滋生，搅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酸。
　　他宁愿相信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也不想去面对“他早已忘了自己”这个可能。
　　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执念，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戳破，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