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43、第四十三章 哥，你不要

　　此时的郁衍正站在宿舍楼下。
　　半小时前，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就接到贺子眠的消息，说要用单车钥匙，他随手套了件T恤，就下了楼。
　　他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面前裹得像粽子的贺子眠，眉头越皱越紧。
　　贺子眠穿着一件和他身形不太匹配的外套，拉链老老实实地拉到了顶，领口竖起来遮住小半截下巴。
　　郁衍皱着眉踢了踢对方脚边的影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的意味：“你这是要扮演雪人？包成这样是怕晒化了？”
　　贺子眠的指尖揪着卫衣下摆，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就是突然有点冷。”
　　“冷？”郁衍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怼到贺子眠面前。
　　屏幕亮着，是天气预报的界面——红色高温预警的图标亮得扎眼，38℃的数字旁边还跳着“酷热”的提示词。
　　“你抬头看看太阳，”郁衍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贺子眠那件明显不合季节的外套上，“这温度能把鸡蛋煎熟，你跟我说冷？”
　　贺子眠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又落回去：“早晚凉，而且太阳晒不到的地方还是冷的。”
　　郁衍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在他脸上停住了。
　　贺子眠的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隐约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之后留下的。
　　他注意到郁衍在看他的脸之后，偏过头想躲。
　　“别转头，”郁衍的声音压低了，褪去了刚才那点玩笑的意味，“看着我。”
　　贺子眠依旧偏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条被阳光照亮的瓷砖缝隙上：“你把钥匙给我吧，夜晨还等着我。”
　　“江夜晨？”
　　“嗯。”贺子眠轻轻点头，“之前约好了，今天周五下午没课，一起去市中心的书店逛逛。”
　　郁衍没动，钥匙依旧被他捏在掌心里，金属边缘被他握得发烫：“你这样子去找他，他照样会追着你问。江夜晨那个人，比我还烦人，你信不信他能追着你问一天，问到你招了为止？”
　　贺子眠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不会问，他知道我怕冷，穿多正常。”
　　“我不觉得正常。”
　　“那就是你有问题，不是我。”
　　“我有问题？”郁衍微微歪了一下头，“到底是谁有问题，贺子眠？”
　　贺子眠终于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了，看着郁衍：“行行行，我的问题行了吧？钥匙给我吧，我真赶时间。”
　　郁衍看着他那副急着要走的样子，赶紧开口：“你让我看一下。”
　　贺子眠愣了一下：“什么？”
　　“你外套下面，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贺子眠站在原地，指尖在卫衣下摆上攥得更紧了些：“……没什么好看的。”
　　郁衍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指碰到外套拉链的时候，贺子眠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他肩膀抵上了背后的树。
　　外套被脱下来的时候，阳光落在贺子眠的小臂上，把那些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手臂外侧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靠近手肘的位置还有一道划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边缘泛着红。
　　贺子眠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敢出声。
　　半晌，郁衍开口了：“什么情况？”
　　“没什么，”贺子眠的声音很小，“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的？”郁衍的指尖悬在他的伤处上方，没有碰上去，“摔能摔得浑身都是青紫？”
　　贺子眠没有说话。
　　郁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听话，跟哥说实话。我答应了杜姐要好好照顾你，你这样，我怎么跟她交代？”
　　贺子眠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了：“高二的几个体育生。”
　　“周三晚自习下课，我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在实验楼后面那条小路，被他们堵住了。”
　　郁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紫色的指痕上。
　　“一开始只是推搡，说我挡路了。说高一的不知道规矩，后来有个人拽着我帽子把我按在墙上，问我是不是叫贺子眠。”
　　郁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说是，他就笑了，说‘找你找得好辛苦’。还说……”
　　他停在那里，像是那句话在嘴里卡住了。
　　郁衍的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还说什么？”
　　“他说‘你哥以前挺狂的，现在躲起来了？那我先找你收点利息’。”
　　郁衍的手指从贺子眠的后脑勺上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他们三个人，”贺子眠继续说，“我打不过，不是没还手，当时太黑了，那条路没有灯，他们三个围着，我跑不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痕：“这个黄头发的动手最狠。莫江没有碰我，他就在旁边站着看。戴眼镜的那个拉着我书包带子，不让我动。”
　　“后面老师路过，他们散了，我没来得及跟老师说，老师也没看见他们，就是路过喊了一声‘那边干嘛呢’，他们就跑了。”
　　“为什么不跟老师说？为什么不跟班主任说？”郁衍目光落在了贺子眠脸上。
　　贺子眠沉默了一会儿：“……我怕。”
　　“怕他们报复？”
　　“嗯，还有——”他抬起头来看郁衍，“我怕你知道了，会惹事。”
　　郁衍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其他两个长什么样吗？”
　　贺子眠点了点头。
　　郁衍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行了，我知道了。”
　　贺子眠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衍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尖：“去书店吧，江夜晨等着你。”
　　贺子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塞进来的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他又抬起头看郁衍：“哥，你千万别冲动，我会跟老师说这件事的。但你千万不要动手，不要自己去，你答应过我的。”
　　郁衍嘴角弯了弯，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放心，我答应你，不动手。”
　　贺子眠的手在钥匙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开口：“你之前也是答应过妈不动手，但你还是跟校外的打起来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郁衍看着他，没有接话。
　　因为我真以为你不知道。
　　贺子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反正，你不要去惹事。我会找老师处理，我能自己处理好。”
　　“嗯。”
　　“不要冲动。”
　　“嗯。”
　　贺子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攥紧了钥匙，转身走了。
　　郁衍看着贺子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莫江，高二，体育生。
　　他想起来那张脸，每次在走廊遇见时对方总是带着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藏着点什么。
　　他还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看不顺眼，原来已经落在了别人身上。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陆毅。
　　【郁衍你人呢？厌涵舟找你呢，赶紧回话！】
　　【睡死过去了？】
　　【醒了没？醒了回个消息！】
　　郁衍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灭，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往实验楼后面走。
　　阳光太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着。
　　郁衍刚踏进后门，一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郁衍！你终于来了！”
　　厌涵舟几乎是飘到他面前的，手里还攥着一本练习册。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一看就是有事相求。
　　郁衍脚步顿了顿，垂眼看她：“怎么了？”
　　“哎呀，就是我物理有一题一直解不出来嘛！”厌涵舟把作业直接怼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题目，“你跟我讲一下思路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她说着，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的架势。
　　郁衍扫了一眼题目：“你怎么不找咱班年级第一？”
　　厌涵舟愣了一下，双手从合十的状态放下来，想了会才开口：“许钦吗？我跟他不太熟，有点……”她的手指在练习册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圈。
　　郁衍靠在门框上，故意拖长了语调：“不好意思？怎么能有舟姐你不好意思的时候？”
　　厌涵舟伸手在郁衍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诶呀！你就教教我嘛。”
　　她说着，又把那本练习册举起来，这一次没有怼到他面前，而是举在自己胸前。
　　郁衍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他目光落在那道被红笔圈了三遍的题目上。红笔的痕迹很重，圈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把纸画穿了，旁边还写着几个字——“不会！！！”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郁衍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开，拿起桌上那支没盖帽的笔，笔尖点在题目的第一个字上：“哪题？”
　　“这个！”厌涵舟的手指戳在纸上，“就这个，第三问，我前面都做出来了，到这里就卡住了。我试了两种方法，一种算到一半发现不对，另一种算到最后答案对不上，我都快把这页纸擦破了。”
　　郁衍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道题，目光从题干扫到图，从图扫到她已经写了一半的步骤。
　　他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把笔放下：“这里，做一条垂线。”
　　厌涵舟低下头，看着那条被画出来的线：“然后呢？”
　　郁衍伸手，把她的草稿纸拽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页，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一边写一边说。
　　厌涵舟听着，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开，她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卡住。
　　算到最后，答案出来的时候，她“啪”地把笔拍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成了！”
　　她偏头看着郁衍，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赞叹。
　　郁衍没有看她，他把笔帽盖回去，放在桌上，然后把那本练习册合上，推到厌涵舟面前：“还有吗？”他问，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还没写完的作业上。
　　厌涵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摇了摇头，把作业本收起来，塞进桌肚里：“没了，今天就这一道卡住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诶，你刚才说的那个。”
　　郁衍正在把笔插回笔筒，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我跟他不太熟，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厌涵舟把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他吧，看着挺好说话的，但就是有一种——怎么说呢——距离感，你懂吗？”
　　郁衍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块没擦干净的板书上。
　　“你跟他倒是挺熟的，”厌涵舟偏头看着他，“认识才一个月，跟认识了十年似的。”
　　郁衍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厌涵舟脸上，然后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哪有。”
　　厌涵舟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桌角。
　　下午的课，郁衍一直黑着脸坐在位置上。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黑板，可眼神明显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连许钦都感觉到了不对。
　　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的侧脸绷得很紧，平时那点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疏离。
　　许钦收回目光，继续听课，可余光里，他看见郁衍的手在动。
　　不是转笔，不是玩手机，而是在弄什么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被他攥在掌心，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动作机械又固执。
　　许钦又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钥匙扣，很普通的那种，金属的，原本应该是个小恐龙的形状。
　　可现在那个小恐龙的脖子已经被拧得变形了，脑袋歪向一边，尾巴也弯了，整个造型扭曲得不成样子。
　　郁衍的手指还在拧。
　　一下，又一下。
　　那力道不轻，金属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
　　许钦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别弄了。”
　　郁衍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
　　许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上：“那东西惹你了吗？你要把他弄成这样？”
　　郁衍没说话，他看着手里那个被拧得面目全非的小恐龙，然后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把钥匙扣往桌上一扔，金属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惹我。”
　　许钦伸出手把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钥匙扣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小恐龙的脑袋歪着，尾巴弯着，整个造型透着一种莫名的可怜。
　　他用指尖轻轻掰了掰，想把那个歪掉的脑袋掰正。
　　“掰不回来的。”郁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我弄坏了。”
　　许钦又掰了两下，小恐龙的脑袋咔嚓一声，正了，虽然还歪着一点点，但至少不那么可怜了。
　　他把钥匙扣递回郁衍面前：“好了，虽然不是原样，但至少能看了。”
　　郁衍低头看着那个被递到眼前的钥匙扣，愣了一下没伸手接，只是看着它，又抬头看着许钦。
　　许钦见他没接，就把钥匙扣放在他桌上，然后转回头，继续听课。
　　郁衍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问话：“不高兴吗？”
　　郁衍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许钦，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许钦的笔尖顿了顿，盯着面前的课本：“你以前……”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你不高兴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郁衍收回目光，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看出来了？”
　　许钦轻轻“嗯”了一声。
　　郁衍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这么明显？”
　　“不明显，只是我比较闲，喜欢观察人。”
　　“观察我？”
　　许钦没回答。
　　郁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没有，你不需要观察。”
　　郁衍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在拒绝，可语气里又没什么拒绝的意思，反倒带着点别的什么。
　　郁衍随口应了一声：“哦。”
　　那声“哦”短得像是敷衍，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