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小鲸鱼吞海记

42、第四十二章 小孩才做选

　　郁衍坐在位置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往椅背里缩，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拉绳被他拽得紧紧的，帽口收成一个窄窄的圈，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半只垂着的眼睛。
　　广播里余盛光那慷慨激昂的声音正穿透一切能隔音的障碍物，直愣愣地往他耳朵里钻。
　　“亲爱的同学们，新的一天，新的起点，让我们用饱满的热情迎接清晨的阳光——”
　　这广播已经放了三天了，每天准时准点播放。
　　郁衍闭了一下眼，手指又扯了一下拉绳，帽口又收紧了一寸。
　　布料贴着他的耳廓，把外界的声音压下去一层，但压不彻底。
　　余盛光的嗓门太大了，像是本人就站在教室门口对着他喊一样。
　　那首背景音乐又开始播放了，是一首节奏明快、鼓点密集的曲子，声音从最开始的轻轻流淌，到后来的渐渐激昂。
　　郁衍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被它撑破，他恨不得把帽子焊死在头上，把耳朵用棉花塞满，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课桌底下，让余盛光的声音找不到他。
　　陆毅从前排转过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表情带着一种“你还能再夸张一点吗”的无奈：“你这是什么造型……”
　　郁衍从帽口窄窄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余盛光能不能别放那个破音乐了，吵死了。”
　　陆毅把笔放下，双手搭在桌面上：“可能还要放一个月呢。”
　　郁衍正在试图把帽子往更深处拽的手停在半空，他偏过头看向陆毅，帽口随着动作转动，露出大半张脸：“……一个月？”
　　“嗯，”陆毅点了点头，顺势转了转手里的笔，“他说是为了鼓励同学们好好学习，提高士气。特别是高三和咱们高二，马上要进入冲刺阶段了，他说要让大家感受到学校的人文关怀和温暖。”
　　“人文关怀？”郁衍把帽子从脑袋上扯下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额前。
　　他皱着眉看陆毅，像是要把“人文关怀”这四个字拆开来重新组装一遍：“他每天早上五点半放音乐叫我们起床，这叫关怀？关怀什么，关怀我们睡眠不足会不会猝死？”
　　陆毅耸了耸肩：“据说下周开始还要加晨跑口号，录好了放。”
　　郁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重新把帽子扣回头上，拉绳拽紧，整个人往桌面上趴了下去，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把我埋了吧。”
　　许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桌面上一瓶还没开封的水往旁边推了推，放在郁衍手肘够得到的地方。
　　郁衍趴在桌上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动了一下，碰到瓶盖的时候停住了，没有拿起来，就那么搭着。
　　广播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那首鼓舞人心的曲子已经切到了第二段，节奏比刚才更快了。
　　余盛光的声音又响起来：“同学们，不要辜负每一个清晨！——”
　　郁衍猛地从桌上弹起来，卫衣帽子从头上滑落，头发翘着。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余盛光！”
　　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了。
　　周烬桀坐在前面，手机横在手里，头也没抬：“你在这抱怨还不如去找他，当面跟他说，让他别放了。”
　　郁衍偏过头看他，眼里的烦躁还没完全收干净：“他会给我一脚踹出来。”
　　周烬桀抬起头来看了郁衍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游戏：“那你说怎么办嘛。”
　　郁衍靠在椅背上，重新把卫衣帽子扣上，这一次没有拉紧绳，帽檐松松垮垮地罩住半张脸。
　　教室里那阵昏沉氛围还没来得及散干净，江素就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没拿教案，也没拿保温杯，只攥着一个手机，她站在讲台前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同学们，东西都收拾一下，五分钟后下去开会。”
　　底下立刻炸开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把笔放下，有人探着脖子往前看，有人偏过头跟同桌交换了一个“你听见了吗”的眼神。
　　“今天不是周四吗？”前排一个女生举了一下手，“为什么要开会啊？”
　　“是啊是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临时开会？什么会？怎么没提前通知？”
　　江素靠在讲台边缘，双手交叉搭在身前，语气不急不慢的：“你们余主任的要求。”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懂。反正他说了，全校师生操场集合，有重要事项宣布。五分钟，别迟到。”
　　底下又是一片哀叹和不解交织的声响。有人在收拾桌面的东西，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课本合上，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郁衍本来还趴在桌上，听见“开会”两个字的时候他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头发被压得乱翘着，表情生无可恋：“精神折磨就够了，还要给我身体上的折磨吗？”
　　他说完刚要重新趴下去，江素的目光就从讲台那边精准地落到了他身上：“郁衍，你别废话。”
　　郁衍的动作停在半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余主任点名道姓，要你必须到场。”
　　郁衍转看着江素：“……？”他顿了一下，“神经病吧？”
　　江素没有接他那句“神经病”，只是偏了偏头示意门口的方向：“走吧，别让余主任等。”
　　郁衍坐在椅子上，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许钦偏过头来看他：“你得罪他了？”
　　“我哪知道。”郁衍的声音闷闷的，“我早上就是抱怨了一句他放的歌难听。”
　　“那可能就是被听见了。”
　　“……他隔着广播能听见我说话？”
　　“不能，但他可能看到你捂耳朵了。”
　　郁衍没再反驳，起身走出门。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各个班的学生正往外涌，从各个教室门口汇入主通道，往操场的方向推涌而去。
　　……
　　余盛光已经在主席台上讲了快十分钟了，内容也大差不差，月考总结、学习态度、不要辜负每一天的清晨。
　　郁衍站在队伍后排，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插在口袋里，脚底在地面上轻轻蹭着。
　　“他到底要讲多久？”周烬桀偏过头来小声说。
　　郁衍的眼皮抬了一下，从帽檐底下露出来一瞬：“我猜还有二十分钟，他刚讲到‘端正态度’。”
　　陆毅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端正态度’讲完是‘明确目标’，‘明确目标’后面是‘珍惜时间’，然后是‘感恩师长’、‘团结同学’——”他停了一下，“这套词我能背了。”
　　郁衍：“你背得比他讲得快。”
　　三个人在后排站成一排，从前面看过去像是三个在认真聆听教诲的乖学生，但脚底下的小动作和偶尔交换的眼神暴露了全部。
　　郁衍站在中间，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操场，从左边扫到右边，在某一排人群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碰了一下周烬桀的胳膊：“许钦呢？”
　　周烬桀正在低头玩自己的手指，闻言抬头目光在操场上转了一圈：“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前面那一排吧？”
　　郁衍看向陆毅。
　　陆毅也摇了摇头：“我光顾着听余主任讲话了——不是，我光顾着数他讲了几个排比句了。”
　　郁衍没接话，目光又往前面那几排扫了一遍
　　许钦不在原来的位置，他旁边那个位置被另一个人占了，是个不太熟的面孔。
　　他正要再扫一遍，主席台上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
　　余盛光清了清嗓子，音量比刚才拔高了一些：“好了，前面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给大家鼓劲。月考成绩已经出来了，有人进步有人退步，这都是正常的。重要的是，我们要在每一次考试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然后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台下：“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高二九班的许钦同学，来做本次月考的学习经验分享。”
　　操场里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郁衍看着主席台的方向，看见一个人从侧面的台阶走上去，他校服外套拉到头，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许钦走上主席台站定，微微弯腰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郁衍帽檐底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那家伙什么时候上去的？”
　　周烬桀像是被突然冒出来的许钦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刚才不是还站在我们前面那一排吗？我明明看见他了……”
　　陆毅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应该是被余盛光悄悄叫上去的，我就说刚才少了点啥，原来是被调包了。”
　　三个人站在后排，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人站在话筒前面，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等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
　　“学习方法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许钦开口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认真听课、及时复习、不懂就问，大家都知道，重要的是做到。”
　　台下的掌声停了一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被那句“重要的是做到”戳中了什么。
　　余盛光站在主席台侧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就说吧”的满意表情。
　　许钦继续说：“我其实不是那种特别爱学习的人。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觉得既然坐在这里了，时间不能白费。”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就这样，希望大家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
　　操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郁衍站在队伍里，手还插在口袋中，目光落在主席台上那个人身上。
　　“他都不紧张的吗？”周烬桀在旁边小声说，“站在那么多人前面讲话，跟喝白开水似的。”
　　“他可能确实不紧张。”陆毅偏头看了郁衍一眼，“有些人天生就不怕这个。”
　　郁衍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追着许钦的身影穿过操场边缘，看着他走回班级在原来的位置站定，偏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
　　余盛光又接过话筒了，开始做总结陈词：“……希望大家以许钦同学为榜样，不断突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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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会刚刚结束，人流还没褪去大半，许钦才跟着班级队伍走出没两步，瞬间就被人围在了中间。
　　“许钦同学，你刚才说的那个时间管理的方法，能再详细说说吗？”
　　“你平时刷题用的是什么资料啊？能推荐一下吗？”
　　“许钦同学，你有空吗？能加个微信吗——”
　　郁衍站在三步之外，手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松着，但他那副松里带着一种“这画面我看着不太顺眼”的微妙气场。
　　许钦被四五个学姐围在中间，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有人手里还攥着笔记本，像是打算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周烬桀的手搭在郁衍肩膀上，整个人半倚着他，歪着头看着那边：“诶，本来就够出名了，这下好咯。主席台上一站，全年级都知道他了。”
　　郁衍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许钦被围住的那个圈子上，看着一个学姐伸手碰了一下许钦的袖口，指着笔记本上的什么问了一句。
　　周烬桀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意味深长：“不过他那张脸，任谁看了都喜欢，对吧？”
　　郁衍偏过头看了周烬桀一眼，然后抬手拍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迈开步子朝那个小圈子走了过去。
　　走到学姐们身后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个笑容：“不好意思啊各位学姐，班主任找许钦有点事，我先带他走了。”
　　几个学姐回过头来，有人认出了他，有人还在愣神。
　　其中一个举着笔记本的女生眨了一下眼：“诶，郁衍，等一下——”
　　郁衍已经转身了，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了一下许钦的胳膊，随后将他带走了。
　　许钦被他碰得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侧停了一拍，然后跟着他走出了人群。
　　两个人并肩走过操场边缘的时候，教学楼侧面的阴影拢下来。
　　郁衍的手放下来了，插回口袋里。
　　许钦走在他旁边，间隔的距离自然，他开口问：“班主任找我什么事？”
　　郁衍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被学姐围着的时候真实了一些：“没什么。”
　　“你刚才那个借口，编得挺快的。”
　　“顺手编的。”
　　“嗯，顺得很好。”
　　“算你识相。”
　　许钦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来的时候掌心里躺着两包软糖。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郁衍，手掌摊开，两包糖并排放着。
　　一包是荔枝味的，包装是浅粉色；另一包是橙子味的，橘色包装。
　　他手腕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展示什么不太重要的东西：“奖励我们郁同学的，选一个吧。”
　　郁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下那两包糖，然后抬起眼来看了许钦一眼：“你当我三岁小孩？”
　　许钦歪了一下头：“不要？”他作势要把糖收回来，“那我自己吃了。”
　　他的手指已经快要收进掌心了。
　　郁衍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
　　他伸手从许钦掌心里把那两包糖一起拿了过来：“小孩子才做选择。”
　　“本来就是给你的。”
　　郁衍把两包糖塞进口袋里，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许钦一眼：“算你识相。”
　　他说完就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口袋里的糖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外侧，软软的。
　　许钦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午休的铃声刚停，头顶的吊扇转得嗡嗡响，把桌角几张草稿纸吹得微微打旋。
　　厌涵舟坐在窗边，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抵在手机屏幕上，消息框里的字删了又打。
　　她盯着那排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偏过头朝教室后排喊了一声：“陆毅。”
　　正把笔帽当飞镖往门口方向丢的陆毅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帽脱手飞出，精准地砸中了前排女生的后脑勺。
　　那女生“嘶”了一声回过头来，表情带着一种“我第三次被你砸了”的无奈和怒气。
　　陆毅赶紧举手道歉：“抱歉哈，不是故意的——”，然后慌忙扭过头看厌涵舟，“咋了舟姐？啥事啊？”
　　“见着郁衍没？”厌涵舟把手机往桌沿一放，眼尾往斜后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扫了一下。
　　“回宿舍睡死了吧？”陆毅往椅背上一瘫，椅子前腿翘起来，晃了两晃，“这几天又是余主任的广播攻击又是下雨的，折腾得够呛。”
　　厌涵舟指尖敲了敲桌沿，她垂眼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陆毅：“你帮我问下他几点能过来，真有事，不是闲聊。”
　　“行，我发消息喊他。”陆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和郁衍的聊天框，指尖戳着屏幕。
　　发完他又扒拉着桌角补了句：“但你别抱希望，这货睡沉了，连闹钟都能给按碎。上回周烬桀给他打了八个电话，他一个没接，醒了还反问人家‘你怎么不打给我’。”
　　厌涵舟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