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小鲸鱼吞海记

23、第二十三章 你是左撇子

　　很快到了周五，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
　　下午课不多，住宿的同学早就在宿舍摸鱼了。
　　宿舍里，许钦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
　　他已经做了大半张卷子，剩下最后一道大题，思路有了，但还没落笔，笔在他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
　　桌面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沉闷的嗡声贴着木板散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许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妈”。
　　他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喂，小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钦轻轻应道：“怎么了？”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双腿自然地往前伸，整个人放松下来。
　　“在那边还习惯吗？”霍慕言的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惦记。
　　“还好。”许钦的回答很简短，但语气是温和的，没有敷衍的意思。
　　“还好是什么啊？”霍慕言声音微微抬高，是典型的母亲式焦虑，“课跟得上吗？同学好不好相处？宿舍住着舒服吗？要不要妈妈去找校长帮忙调整一下？”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许钦几乎能想象妈妈在电话那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手里可能拿着遥控器或者什么东西，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按来按去。
　　这是她的习惯，一着急手上就要拿个东西。
　　“妈。”许钦尾音放轻，“我真的挺好的，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接着是一声浅浅的呼气声，像是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那就好。”霍慕言的声音重新柔和下来，“你一个人在外读书，多留心。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或是心里难受，别自己硬扛，第一时间跟我说。”
　　“嗯。”许钦轻轻应着。
　　短暂停顿之后，她又开口：“当初你执意跑到外地读书，也没跟家里好好商量。你姐为这事，跟我闹了快一个星期。”
　　许钦愣了愣，低低笑了：“别管她，跟爸一样，都是暴脾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姐姐的脸。
　　许岚茉比他大10岁，脾气比他暴百倍。
　　小时候两个人吵架，姐姐从来都不吃亏，不靠道理，单凭嗓门就能压人。
　　每次吵完就气冲冲摔上房门，把音乐开得震天响，故意让全家人都听见，摆明了赌气。
　　而他父亲平时话少，平时话不多，一旦动怒，家里气氛闷得吓人，像暴雨将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念头一晃而过，许钦心底悄悄漫上来一点想念。
　　“那你呢？”霍慕言忽然问，“你脾气怎么样？”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许钦低声回：“还行，不算好，也不算差。”
　　霍慕言在那头笑出声：“不打扰你了。好好吃饭，早点休息，别总熬夜。”
　　“嗯。”
　　“有事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那我挂了。”
　　“妈。”许钦忽然出声叫住她。
　　“怎么了？”
　　许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望向窗外的老槐树，夕阳把树冠浸成暖橘色，叶片随风轻轻晃荡。
　　他收回视线，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你也照顾好自己，挂了吧。”
　　“好。”
　　通话断开。屏幕跳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很短，短得好像好多话都来不及说。
　　许钦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盖住那行数字。他向后靠住椅背，仰头看向天花板。
　　顶上的日光灯是新换的，光线刺得人眼发酸。
　　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桌角那盆多肉上，片刻后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
　　最后那道物理大题还摆在面前，受力分析图画了一半，还有两条辅助线没有标。
　　许钦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沉下心解题。
　　等写完最后一行答案，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跟着，敲门声响起。
　　“许钦？”是陆毅的声音，“食堂还有饭，去不去？”
　　许钦转头朝门口应：“马上来。”
　　他关上窗，把卷子收好塞进书包，拿上手机和外套，拉开门。
　　陆毅正斜倚在走廊栏杆上，看见他出来，随口问：“收拾好了？”
　　许钦往两边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问：“就你一个？”
　　陆毅直起身，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周烬桀家里临时有事先走了，郁衍没等我们，十分钟前就往食堂去了，估计饿坏了。”
　　许钦轻轻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食堂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
　　走读生都回家了，住宿的要么窝在宿舍泡方便面，要么早早吃完出去晃悠。
　　偌大的空间显得空荡荡的，零星几个人散坐在角落，灯也只开了靠窗那一排。
　　郁衍坐在靠窗的位置，椅子反着坐，胸口抵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
　　桌上摆着三份餐盘，两份盖着盖子保温，一份已经掀开，里面的番茄炒蛋被他拿筷子戳得乱七八糟。
　　他看起来很无聊，下巴搁在椅背顶上，目光落在食堂门口的方向。
　　陆毅推门进来，捎进来一阵傍晚的凉风，他边走还边回头跟许钦搭话。
　　“慢死了。”郁衍的语气听着有点不耐烦，却没半点真恼人的意思。
　　陆毅快步冲过去，一屁股坐到郁衍对面，双手合十赔笑：“我的错我的错，刚才开黑逆风翻盘，一打上头就忘了时间。”
　　郁衍抬手把旁边一份盖好的餐盘往他那边一推，餐盘贴着桌面滑出去一小段：“下次再这么晚，别指望我帮你带饭。”
　　“衍哥哪能这么小气啊。”陆毅嬉皮笑脸地掀开盖子，筷子已经准备好了。
　　郁衍瞥他一眼，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我会。”
　　陆毅被堵得笑出声，不再贫嘴，埋头大口扒饭。
　　许钦在陆毅旁边坐下来，动作不急不慢。
　　郁衍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平淡淡的：“不清楚你爱吃什么，给你打的都是不辣的菜。”
　　许钦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郁衍没应声，视线转回去，落在自己那份被戳得面目全非的番茄炒蛋上。
　　陆毅吃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活像只囤粮的仓鼠，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念叨刚才对局里的操作。
　　郁衍偶尔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听着都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
　　但许钦注意到，郁衍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注视，而是若即若离的那种，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牵着，不紧不绷，但从未断开。
　　郁衍捏着筷子，一下下碾着碗里的番茄。
　　果肉早被戳得稀烂，鲜红的汁水漫出来，和嫩黄的蛋液搅在一起，好好一盘菜被捣成了糊糊的番茄浓汤。
　　他机械重复着动作，视线却牢牢锁在许钦的手上。
　　许钦左手握筷，夹菜、扒饭，动作自然流畅，像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郁衍脑子里忽然窜出零碎的画面：许钦递笔记本、拧瓶盖、刷题写字，全都是右手。
　　明明是右撇子，吃饭为什么用左手？
　　郁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左撇子，吃饭的时候左手拿筷子，写字，干事都是左手。
　　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对方毫无预兆地消失，没有道别，没有解释，一句再见都没留下。
　　郁衍到处找人，问遍所有人，得到的回答全是含糊的“不知道”“转学了”“别找了”。
　　那个人，也叫许钦。
　　一样的名字，一样吃饭用左手的习惯，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郁衍指尖收紧，筷子狠狠按在番茄肉上，压出一道深陷的印子。
　　“别碾了，”陆毅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音量不大，刚好够他听见，“再按，这番茄炒蛋真成汤了。”
　　郁衍回过神，垂眼看向碗里那一滩红糊糊，面无表情地回：“吃你的，话这么多。”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放下了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重新落回许钦身上。
　　这次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余光，直白、毫不掩饰，定定地看着他。
　　许钦正低头吃蒸蛋，长睫垂落，侧脸轮廓浸在食堂昏黄柔和的灯光里，看着格外温顺。
　　郁衍的目光又落回那只左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和记忆里那只手慢慢重合，几乎一模一样。
　　郁衍开口：“许钦。”
　　许钦抬眼，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
　　“你是左撇子？”
　　许钦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勺子的左手，神色有点意外，像是没料到郁衍会留意这种小事。他轻轻摇头：“不是。”
　　郁衍眉头皱得更紧：“那吃饭怎么用左手？”
　　许钦把勺子换到右手，舀一勺蒸蛋。换了手之后动作明显滞涩，透着几分笨拙。
　　他慢慢咽下，放下勺子抽纸巾擦了擦嘴角：“小时候学着我姐用左手，后来被爸妈强行改回来了。大半习惯都扳过来了，就吃饭，时不时会下意识换回左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郁衍，带了点淡淡的笑意：“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郁衍没接这句调侃，脑子里飞速翻涌。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漏洞，可他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你家在哪？”郁衍直接追问。
　　许钦正要去夹青椒肉丝，手上动作微顿，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平淡自然：“隔壁市。”
　　“我知道是隔壁市，具体位置？”
　　“樊苑三区。”
　　郁衍眉心一沉。
　　樊苑三区他听过，周烬桀之前跟他聊起过，是隔壁市的高端小区，建成没几年，房价很高，住在那里的大多家境优渥。
　　“一直住在那儿？”
　　“不是。”许钦拿起勺子舀了口蒸蛋。
　　郁衍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许钦咽下去，放下勺子，目光在那碗烂掉的番茄炒蛋上停留一瞬，再抬眼看向郁衍：“小时候住在这边，云溪湾。”
　　郁衍呼吸猛地一滞。
　　云溪湾。
　　那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窄窄的巷子，巷口歪脖子老树，树下那块被一群小孩磨得光滑的大石头。
　　他整个童年都耗在那里，也是在那里，弄丢了那个许钦。
　　桌下，郁衍的手悄然攥紧，指节绷得发白，关节轻轻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他拼命稳住面上的神色，声音还是不自觉压得偏低：“后来为什么搬走？”
　　一旁的陆毅只顾埋头干饭，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完全没察觉这张桌子下暗流翻涌。
　　许钦把肉丝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缓缓开口：“之前跟说过，我爸妈工作调动不稳定，搬走之后直接去英国待了一段时间。”
　　每一句回答都滴水不漏，顺畅得仿佛早就预备好了。
　　郁衍死死盯着许钦的脸，想从那张从容温和的脸上揪出一丝破绽。
　　许钦眼神坦荡，没有躲闪，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转学生，被问到家庭旧事，如实作答，不多说，也不回避。
　　可郁衍心里的怀疑半点没消，反倒越来越重。
　　不是回答有漏洞，恰恰是太过完美，每一个问题都接得刚刚好，分寸拿捏得一丝不差，像早就预判了他要问什么，提前备好说辞。
　　许钦说他童年住在云溪湾，郁衍也住在云溪湾。
　　年纪相仿，在同一个地方待过，按理说本该相识。
　　可从转学到现在，许钦看向他的目光永远带着陌生、客气，是刚认识没几天的同学之间那种疏远的温和。
　　如果他就是当年那个许钦，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除非……
　　郁衍强行掐断这个冒出来的猜想，不肯继续往下深究。
　　他移开视线，落在面前凉透的米饭上，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
　　米饭冷硬干涩，嚼在嘴里，粗糙得像在啃碎石。
　　陆毅终于吃完了，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抬手拍了拍肚子，轻轻打了个嗝。
　　他来回扫了郁衍和许钦两眼，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绷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气氛，可又抓不住到底哪里不对劲。
　　“你们俩在聊啥啊？”陆毅抽了张纸巾擦嘴，含糊地开口，“云溪湾、樊苑三区的，搁这儿查户口呢？”
　　郁衍没搭腔。
　　许钦浅浅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随便聊聊而已。”
　　陆毅应了声“哦”，没再多问。
　　他把用过的纸巾丢进餐盘，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伸手拍了拍郁衍的肩膀：“走不走？”
　　“你先回去。”郁衍头都没抬。
　　陆毅顿了顿，有点犹豫，转头看向许钦。
　　许钦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这边没事。
　　陆毅挠了挠后脑勺，不再多留，端着餐盘转身离开了。
　　食堂一下子更静了。
　　许钦没有动身，安安稳稳坐在原位，慢慢吃着碗里剩下的饭菜。
　　郁衍坐在他对面，既不开口，也没有动筷子，就靠着椅背，视线沉沉锁在许钦那只握着勺子的左手上，看着他一勺一勺舀起嫩白的蒸蛋。
　　“你刚才说，”郁衍缓缓开口，“小时候住在云溪湾。”
　　许钦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顿了一秒，随即如常舀起蒸蛋送进嘴里：“嗯。”
　　郁衍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哪一年？”
　　“什么？”许钦像是没跟上。
　　“住在云溪湾的那段时间，”郁衍重复了一遍，尾音藏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发颤，“从哪一年待到哪一年？”
　　许钦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嘴角。
　　动作看着从容缓慢，郁衍却敏锐地捕捉到，纸巾在他唇边多停了一秒。不是嘴上沾了东西，是在斟酌说辞。
　　“大概小学三年级搬过去的，也就住了两年左右。”许钦放下纸巾，抬眼看向郁衍，“时间太久了，记不太准。”
　　“什么时候搬走的？”
　　“小学还没读完就走了。”
　　郁衍捏着的筷子一松，“嗒”地轻闷一声落回碗里。
　　三年级才搬去云溪湾，只待两年，小学没毕业就离开。
　　许钦说得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在回忆一件遥远、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郁衍心里清清楚楚，如果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许钦，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他记忆里的那个许钦，从两人相识开始就扎根在云溪湾，不是三年级才搬过来，也不是只短暂住两年。
　　他一直都在，每天一起在巷子里乱跑，在歪脖子树下待着，直到初二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凭空消失，再也找不到。
　　没有告别，没有交代，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给他。
　　郁衍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按回心底，心口堵得发闷。
　　他默默在心里自嘲，世上哪有这么顺理成章的事，哪能就这么轻易如愿。
　　如果对方真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想要相见，早就该遇见了。
　　如果真的是当年的许钦，又何必藏着身份，在他面前演这样一整场戏。
　　那些对不上的时间线已经摆在眼前，再多逼问，好像也没有意义。可心底那点不甘，还是挠得他难受。